从群像的公寓出发直到登上飞机然后到日本的机场落地并没有花费很长的时间,这一段路程可以说仍然在人类文明的荫蔽之下,而一旦从飞机上下来,似乎整个世界都退后了三四百年。

没有了瓦罗拉城中遍及全境的温控系统,柏油马路将太阳照射的温度储存并反射到大气之中,即使是下午四点仍然令人感觉皮肤发烫,这样的路程居然要走上半个小时才能到下一个目的地,而更要命的是,接下去的路程得乘坐摇摇晃晃的大巴士,嗯,就是那种开在不怎么平稳的路上,摇得人脑袋都要撞在椅背上,空调力道也不怎么足的公交车。

“一样都是公共交通,为……什……么,差这么……多。”

巴士刚刚经过一段颠簸的马路,摇得群像像是从冲着电风扇说话一样。

而真夜只是用她晶蓝色的眼睛笑眯眯地看着群像没有说话还指了指自己的嘴,群像没明白她什么意思,等到他再想要张嘴问的时候,刚好又经过了一段落差的路段,整个车子猛地一震,惯性另屁股在一瞬间离开了座位,然后重重地砸回来。

“嘶……啊……”

群像发出了哀嚎,而真夜看着他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等到行驶稍微平稳了她才开口道:“都叫你车子这么晃你就不要开口讲话了呀,你看,咬到舌头了吧。”

钻心的疼痛从舌头上面传来,群像不由得闭紧了牙关,丝丝地鲜血从痛处渗出,血液咸味随着唾液散发在嘴里。

“毕竟现在人类的人口有70%都在超级城市,郊区的人口密度已经非常稀少了,而超级城市的经济活动更是占了全人类的近90%,你看这趟车都没有别的人来坐,两小时才发一班,要不是我掐好了时间,我们得在车站等好久呢。”

真夜指了指巴士的舱内,确实除了司机和他们以外就没别的人了。

群像吃痛,没有说话,看着他那有些痛苦的表情,真夜的心里面倒是除了开心就是开心,突然间把整个身体靠了过去,脑袋枕在他的肩上。

“接下去的路段都比较平稳了,我稍微……睡会儿啊……”

待到这段话的后半段时音调已经降得很低了,似是已经困得不行,刚说完话就睡着了一样。

虽然真夜总是做一些奇怪甚至出格的行为,但是群像与她认识以来也早就习惯了她这种自说自话的行为了,对群像而言似乎也是第一次有女生靠在他肩上休息,两个人是朋友关系,好好地承担起了她靠过来的重量也不算是情理之外的事情吧。

群像的记忆中这也是第一次有女孩子把头靠在自己肩膀上休息,虽然他起初有一些紧张,以至于整个右半身僵硬得一动都不敢动,耳边传来的是老实内燃发动机那随着档位切换而发出的有序轰鸣,而窗外则不断地掠过着于超级城市中根本见识不到的光景。路边的灌木、行道树不论是形状还是品种都参差不齐,野花与杂草遍布在任何有泥土的地方,似乎只要不影响到马路就没有人会去影响它们的自由生长。

田野中则有着整洁漂亮的翠绿水稻,随着风的拂过如同绿色的波浪一般,远处则有着村落的瓦房,有一些烟囱已经在向天空放出炊烟,已经是接近晚饭的时间了。群像逐渐平静了下来,放松之后的他变得能够感受到真夜那随着呼吸而起伏的细小压力变化,午后金灿灿阳光从透过玻璃窗照射进来,映射到真夜那亮丽的金发上,泛起了丝绸般朦胧的光华,而她那光滑洁净的面孔就像是隐含在黄金浮华之下的无暇玉璧。

接下去的路程确实如真夜所说一直都比较平稳,虽然一路上都是单车道,但因为路上几乎没有别的车子,所以也显得很宽敞,大概是因为没有人急着坐车吧,所以司机也不急,一直慢悠悠地开,一路上也经过了几个停靠站,倒也确实没有什么乘客上车。

自从到超级城市生活之后似乎群像就再也没有体验过这样慢悠悠的时光了,虽然他也可以拿出智能终端连上网络冲冲浪,甚至是玩玩便携版的电子游戏,但他却觉得这样慢悠悠的时光更为珍贵一些。

随着巴士到站,真夜也准时醒了过来,此时天已经有些黑了。

下车之时真夜特意绕到车前,与司机打了个招呼,而那个须眉都有些花白的司机也很亲切地和她聊了几句。

停的站点刚好就在小屋山进山路口,不必从镇上绕路。

“你的老家在山里面吗?”

“是啊,从祖上传下来的老宅,虽然年代已经很久远了不过还是很结实,也很宽敞,而且里面还有温泉哦。”

“哎,是吗。”

群像倒是对温泉没有什么概念。接下来在山中又走了很久,就连天都黑了,但是之前坐的巴士开得不快没什么负担,身体和精神都休息的很好,所以也不觉得累。

“啊,到了,从这段阶梯上去就是我家了。”

眼前是长长的石头阶梯,阶梯的尽头可以看到一个门型的建筑。

“那是鸟居吗?唉,你家是神社啊。”

“是啊,现在已经没什么人来参拜了,平时我们也就打扫一下本殿,不过现在都是我妹妹一个人打扫了,毕竟我一直都不在嘛。对了,我妹妹倒是从小就学巫女的工作,算是千叶神社唯一的巫女了。”

“这样啊。”群像平静地说道。

“哎?你没什么反应嘛,不对巫女什么的萌属性产生什么兴趣之类的。”

真夜摇了摇群像的手臂。

“感兴趣,感兴趣,可感兴趣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群像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

登上台阶之后真夜带群像去手水社做了净心仪式,接着蹦蹦跳跳地跑到赛钱箱处摇了摇铃铛,大声喊道:“神巫、私が回いてきたよ(神巫,我回来啦)!”,她们住的屋子在本殿的另一边,屋子的纸门透着亮光,神巫显然在家。

“遅いよ、こんな時間まで。すごく待てくれた!(好慢啊,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等了好久!)”

房屋里传来了略带愠怒的女声。

“ま、おこるな、あんたに一人の友達が連れて来た.(别生气嘛,我还给你带了个朋友回来)。”

“友達?あ、姉ちゃんのお友達さんですか?珍しいわね、陋屋ですが、どうぞ、いらしゃいませ。(朋友?啊,姐姐的朋友吗?很少见呢,欢迎光临寒舍。)”

姐妹之间用日语交流是很正常的事情,好在群像也听得懂一些基础的日语对话。

神巫说着打开了纸门,可当她看到群像时却怔住了,眼神闪动着。

“神様(神大人)……”

娇小的巫女以正坐的姿势,三指抵住地面,十分恭敬地行礼,就像是新婚的妻子一样。

她的声音颤抖着,似是对应着她见到群像之时的那一份含着眼泪的感动。

依稀间可以听到水珠落地的响声,她在哭吧。

——为什么?

“喂,神巫,怎么了嘛,我又不是把你的丈夫带过来了。”

真夜走上前,俯下身子在一旁问道,此时的她却用上了中文。

神巫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做什么剧烈的心理斗争,三人沉寂了许久。

终于,神巫抬起了头,倔强的微笑爬上了她那清丽可人的脸庞。

“那么,我能请这位先生,当我未来的丈夫吗?”神巫也用上了中文,含着泪说道。

——求婚?

群像的思绪还停留在神巫最初流露出的那种满溢着悲伤与动摇的情感洪流之中。

——为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群像有着充分的肯定——他了解着她的感情。

“啊……”

神巫的感情洪流随着她自身的变化而离开了群像,但也临走之时触碰到了群像心中最柔软的肉,令他感到伤痛。

痛感的电流直接引发了他左眼的泪腺,一行热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嗯?你其实是被女孩拉着子告白之后就会感动得受不了的类型吧,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谁要是看上你了,就必须要先下手为强了。”

此时的群像连真夜的调侃都没有听见,对神巫问道:“为什么要哭?”

听到这个问题之后神巫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擦去眼角的泪痕,发出了愉快的笑声。

“您不也是,为什么要哭?”

“因为你哭了。”

不知不觉间群像说了一句非常像是恋爱小说才会出现的对白,当然,这其实是客观事实,他是感受到了神巫的情感才会落泪的。

“原来如此啊,不好意思,我的妹妹身体比较弱,吹到风就容易流泪,不过能够陪着女孩子一起哭的男生也是不错的呀……”

真夜在一旁打圆场。

“我以前见过你吗?”

“……”

神巫表现出了难以掩饰的动摇。

“那你是会向刚刚见面的男生求婚的人吗?”

这不是群像想要调侃她,而是他使用的激将法。

“我……”

神巫又几乎要哭了出来,似乎曾经在她心中留下过痛苦的回忆又冒了出来。

虽然神巫并不具备能够觉察到每一个穿过鸟居进入神域之人的神通力,但至身边不远的范围内还是觉察得到的,而对具备着银狼智慧的真夜而言,在这么寂静的神社之中,她不可能错漏过半径五十米之内任何一个人的心跳,然而那个人却直接从群像的背后忽然走了出来,就像是一直都待在他的影子之中一般。

而最可怕的是即使看到了她的身影,真夜却仍然听不出她的心跳,直到再次仔细地分辨之后,真夜这才发现,她的心跳声与群像的心跳声纹丝不差地重合在一起,就如同有着同一颗心脏一般。

“怎么了?”望到两人愕然的表情之后,群像这才发觉异样,转头过去看到了另两人讶异的源头,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少女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侧。

“风月?”

“嗯,是我。”

风月对群像笑了笑,但转而望向神巫与真夜之后又恢复了平静肃然的样子。

“你怎么在这里?”

“当然是为了保护你呀,比起这个,你可以问问她们,到底是什么人?”

没等群像反应过来,一道漆黑的光影向着风月的位置飞去,风月轻描淡写地往后一跳,避了过去。

“神大人,姐姐,请躲到我的身后,我来保护你们。”

原来光影的真身是神巫,此时她的手上拿着一把与她的体格极不相配的巨大黑色镰刀。

“这是?”群像问道。

“虽然这本应该是要献给您的东西,但眼下就让我暂用一下吧,凭借它的力量,一定能够消灭任何想要伤害您的东西。”

说着,神巫将巨镰对准风月,镰刀的刀身同体漆黑并带着许多不规则的突起,刀柄与刀身的拐角处则是羽毛一般的放射状,净是毫无柔美可言的粗糙线条,而其刃部却与之相反,呈显出优美的弧线,清冷的月光照映到如雪的刀刃上,泛起凌厉的寒光,整把镰刀就像是直接由一大块粗糙的漆黑结晶打磨出刀刃一般。

“这就是你所孕育的神杖吗?但如你所说,你还没有把它献给妖眼,所以至今仍然是空壳。”

风月仔细地看着巨镰,并不介意神巫那几乎要杀死她的眼神。

“那又怎样?”

神巫挥动着比自己身体还长的巨镰再次攻上,虽然巨镰与她娇小的体型并不相称,但她却能够毫无阻滞地挥动它,尽管以巨镰的大小可以覆盖极大的攻击范围,但就如风月躲过她第一击那样,无论神巫如何挥舞,风月都能轻松地避过,但神巫也一步一步地将风月的位置往远离群像与真夜的地方赶。

随着神巫的步步紧逼,风月终于被逼入了神巫的陷阱之中,一张曾经练习留下的爆符在她的背后炸响,虽然以神巫的神通力无法设置威力强大到足以一击制敌的符咒,但凭借爆炸影响一下对方的动作就足够了,真正的杀器就在她的手上,巨镰毫不留情地向着风月的头顶灌下。

风月终于避无可避,只得幻化出右手的佩剑此世堑来阻挡巨镰的挥击,虽然神巫那轻松舞动这个巨大武器的姿态有着不小的违和感,甚至有着这武器看起来很大却像是气球一般很轻的错觉,但一拼之下风月却深刻地体会到了符合它巨大的体型所应有的冲击力,庞大的劲道贯穿她的全身,令她作为支撑的右脚也不由得一曲,但终究是挡住了。

风月可以接下巨镰的这一记重击另神巫稍稍有些意外,可她的后招也还没结束,只见巨镰刀柄的末端产生出了新的刀刃,神巫即刻将巨镰反向用力,以新产生的刀刃挥向风月。

尽管风月右手的此世堑也不再被钳制,要挥动它回救从另一方面而来的镰刀却是来不及了,就如之前风月与灭亡剑的战斗一样,她左手同样能够幻化出一把剑,这是她在回到堕落之智一族之后使用所学的科学技术与超新材料为自己打造的剑,名为彼世缚。彼世缚不仅可以以剑的模样使用,还可以变形成为手套来抓住白刃,虽然以彼世缚的物理强度可以抵御刀刃,但巨镰的冲击力仍然太大,风月被击飞出去。

但对神巫而言,她并没有看清彼世缚的手套形态出现在风月手上的样子,仅仅是感觉到对方空手就挡住了巨镰的刀刃,而用足力气挥出的一击却也没有扎实的着力感,就如之前挥空的感觉一般,对方几乎是借着她的力道飘了出去。

“你是第一次使用神杖来战斗吗,不,不对,对你来说搞不好就连和人战斗也是第一次。”

“是又怎么样?”

神巫并不想和风月多做解释,继续使用巨镰进行猛攻,但爆符的战术已经不管用了,再加上风月不再是只用身形闪躲,也开始使用武器来格挡并借力弹开,使得神巫再怎么挥动巨镰都没有办法有效地击中她。

挥动巨镰并不是使用神巫身体的力量,而是更趋向与意念的某种东西,以神道教巫女的能力来说就是神通力,不过神巫并非强大的神道教巫女,而是群像的巫女,而神杖是灵魂与信念化成的实体,她那坚强而勇敢的灵魂化为了巨镰,而她则以自己的信念挥舞着它,那么不用双手,仅凭意念来操纵的话,是否能够有着更快的速度与威力?

——在死亡的一瞬,人的灵魂真的能够浮现,感受到真正的真实吗?

神巫想到了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诱饵去拦住风月,然后借助那一瞬间扩张的极致的意志操纵巨镰趁机攻击,以死相搏。

“你们,不要打了啊!”

群像突然窜进战场,神巫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没有能够压制住风月的动向,将真夜与群像保护在自己的身后,群像此刻的位置离风月更近。

“神大人,危险!”

果不其然,风月的身形一飘,直接落在了群像的身边,虽然神杖的攻击伤害不到群像,但风月却可以挟持他,最开始的时候是发动了突袭才将风月赶走的,但是现在已经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如此一来神巫也不得不停手。

霎时间,神巫流露出了极度悲伤的神情,巨镰也从手上化成四散的光点消失

“请你,请你千万不要伤害神大人,不管要我做什么都可以,请你不要……”

神巫的声音颤抖着。群像能够感受到她现在的心情无比的落寞,似乎是长居于漆黑之中的人见到了一丝光明,转而却又丢失了它一般。

“干嘛呀,干嘛呀,一会儿拿着大镰刀二话不说地砍我,一会儿又苦大仇深地来求我,我可打算要伤害群像啊,我都说了我是保护他来着。”

“欸?真的吗?”

神巫一下子止住了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似乎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随着冲动做事情,完全没在乎风月说过什么。

“啊……不过你不能说话不算话,你说了要你做什么都可以的,你就先和我说说,你到底为什么要攻击我?”

虽然风月与神巫之间的战斗已经超出了常理,但自从梦见过幻境之后群像也逐渐可以接受发生一些超自然的现象了,虽说他对现状仍然什么都不清楚。

“因为你也是神明。”

“神?噢,我确实是妖眼,但这又怎么样呢?”

“你也是神明的话,你就不是我们同一个种族的人类。”

“话是这么说,可是也不代表我就一定是你的敌人吧。”

“我们以前也被别的神袭击过,如果我能更早一点,更早一些就能够完成神杖的话,如果我是更加合格一些的巫女的话,就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