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卡塞尔】
屋外，淅淅沥沥的雨还在下着。
“定时播报，现在北京时间，二〇〇九年六月十一日，下午十点整。”
欧式装璜的套房，站在窗边便可以欣赏到黄浦江的瑰丽夜景，不过黑发的男生坐在办公桌前，他在整理着桌上成堆的文件，然后分装进档案袋里。
虽然他有着九州的姓名，嘴里讲的也是熟悉的广普，但是面容样貌，却与传统的东南人迥然相异，反倒带上了些欧美的气质，像他这样的人在九州这通常会被称为亚美人，大多都是在前朝偷渡去美利坚谋生活的移民后代。他的衬衣上绣着半朽世界树的徽章纹记。
“亚纪，那个疯丫头呢？面试就没见到她的人影，到现在都没回来。”男生向身边从旁帮助的女生问到。
酒德亚纪，一眼便知的东国人，还带着少许虾夷阿伊努人的特征，不过如今东国已名存实亡，北海道在厄尔罗斯人手里，而本州岛是美帝管辖的经济特许区，南方诸岛则早已融入九州。
亚纪拿着订书机，装订文件，一边回答：“应该到哪玩去了吧。我已经完成了，叶胜。”她柔声细语地回答。
“唉，也不知道加图索遇到她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他们家的事……算了也跟我们没什么关系。对了，话说，亚纪你不打算顺道回家去看看吗？反正我们忙完这些，应该还有几天假期，还有你的那个姐姐，我可以陪你……”
就在叶胜握上亚纪的手时，脚步声快速地接近，套房门随即被人推开，顶着花白蓬松凌乱发型的老男人风尘仆仆地闯进房间里，身上还不断滴水，鼻梁上架着厚重的镜片，稍显肥大的长裤沾满污泥。“古德里安教授您，您那边的事忙完了？”叶胜询问，面庞两侧的青筋微露缓缓蠕动，眼角有血丝。
古德里安左右走着，放下手里的公文包，脱下风衣和绅士帽挂在衣架，又从衬衣口袋取出方巾擦拭镜片上的雨露和雾气，两只手在身上抹了抹。
“叶胜，不要对教授用言灵哦，你老是习惯性地依赖它。”古德里安教授并没有厉声喝问，他从饮水机用玻璃杯接了矿泉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这次面试的结果怎么样，表现还行吧？”
“近日面试一共有二十一……”
“我问路明非，叶胜，他如何？”
“……”叶胜眼角微跳，“感觉一般般吧，就是，答得可以，但是对自己信心不足，不到一分钟就放弃了，估计是觉得自己会被刷掉吧，就是这样。”
“自信心可以后天再去建立，这些都是小问题，多经历成果，给他一些拿得出手的小成果，很快就能摆脱掉这些坏毛病。你觉得如何呢，既然他答得还不错就说明对族群的归属感很强，又是个有善心的好孩子，多好啊。”
“教授，虽然我理解，但您这不是明显地偏袒他吗？不太好吧……”
“叶胜，你也是快毕业的人了，难道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吗？我们更注重的是个人的天赋，所谓天赋才能，没才能的人无论如何努力注定碌碌无为。”
古德里安忽然转身问：“你难道没有告诉他，学院很看好他吗？”
“呃，就是正常让他……”
听到叶胜这么说，古德里安也顾不上去擦额头的汗，急冲冲地来到座机旁边拿着手上皱巴巴的纸条拨号，“必须要挽回，不行，我来跟家长联系。”
叶胜及时伸手按住了挂机键。
“教授，那个，”亚纪的目光引导古德里安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现在是凌晨三点，您这么做会吓到别人。”
叶胜也在旁边说：“明天我联系学生家长，让他们跟您见面如何？”
“那就，听你的安排吧。”教授讪讪地收起了纸条，听到身后的动静，便立刻转身，刚好看到那位正悄悄推门准备溜进来的红发女孩，“诺诺，你今天是不是又没参加面谈会？一个人出去吃好吃的没叫上我，你可是说好的。”
“那个教授啊，您不出差了吗？”
古德里安再次陷入沉默。
……
雨过天晴后的初阳，照在地上的小水洼里，熠熠生辉。一男一女，两人相隔的不算远，也不算亲近，只是这样漫步在雨后少年宫人民公园的步道。
路明非绷着脸，他有些手足无措地偏过头，眼神也有些躲闪。而就在这个时候，女孩说话了，声音很柔，但又不是特别做作，至少路明非这么觉得，她轻声说到：“卡塞尔的面谈，之前来不及问你，怎么样，觉得有机会吗？”
“你，有出国的打算吗？”路明非看着女孩的侧颜，只是如此就足够让他感到幸福，“我答的很差，大概……”
陈雯雯低着头，一步一顿，脚尖踩着地砖的格子，过了会儿，也许是仔细思量之后才接着回答：“我家里可能更希望我去京城念书吧，学金融。”她此时在想的其实是另外一个人，“当然也可能留下来，考去震旦大学之类。”
“挺好的啊，我支持你。”
“那你呢？路明非，你做好接下来的打算，是继续去申请国外，还是考去国内哪里念书呢？”陈雯雯问。
路明非憨笑着挠挠头，说：“我也不太知道，可能也是留下来吧。”
“嗯，”陈雯雯点点头，“马上就要正式的考试了，加油吧，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考出好成绩的，路明非，我们是好朋友吧，到时候你也来震旦吧。”
路明非面色微红，后面的话反倒没太听进去，只是也点着头，说：“我们一起加油努力吧，我相信你。”
“我坐地铁回去，那先这样，到时候再见吧。”陈雯雯停下来说。
虽然有些不舍，但路明非还是挥手告别道：“嗯，考完试再见，不是说考完试咱们文学社还要再聚聚嘛。”
“嗯，到时候见，再见。”
两人便也就此分别。
……
“明非，路明非！”是伯母的声音把路明非从神游中拽回现实世界，他直到此刻都还没有什么实感，就在前不久家里接到当初面谈会面试官的电话，通知来见见教授，细谈入学的事项。
这一波三折、峰回路转的套路，就好像当初那封卡塞尔的邀请函，让习惯了衰运的路明非难以适应。
他揉了揉自己那套不太合身的深蓝色西装，跟上了二伯一家的步伐。
这次也还是约在丽晶酒店，也是申城这边建国初就屹立在这黄浦江滨的老牌高级酒店，全欧式装璜，在那个西盛东衰的年代里是高端，现在反而更多的是尝鲜了，毕竟欧美还是有些遥远。
在一楼的大厅，一个高大的白人男满脸笑意地向他们迎来，在他身后则是之前路明非见过的两位面试官。
“你好，我的名字叫古德里安，很高兴见到你们啊，”来人一口还带着方言乡音的中文着实惊艳到才初见面的路谷城夫妇还有穿着宽大T恤衫也掩盖不了肥大体型的亲爱的鸣泽堂弟。
商务的礼仪，条件反射式地让路谷城握住古德里安粗糙的手：“你好，幸会幸会，古教授您的中文真好。我是路明非的二伯，路谷城，初次见面。”
“你们二人还真是不相像啊。”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路谷城尴尬地笑着把礼物递过去，一直备着的。
“太感谢了，我听我在九州的学生提起过，这么贵重的礼物。您放心，我们卡塞尔学院中英拉三语教学，明非到了我们那里，完全不用担心因为语言而拖累功课。”古德里安笑意盈盈道。
伯母悄悄瞪了眼路明非，一把将他拽上前：“以后在学校就要拜托您多照顾下明非了，他也是第一次一个人跑到国外那么远的地方生活还是……”
“您完全不用担心，我们采用寄宿制的教育模式，封闭管理。”古德里安听到叶胜的轻咳声，佯装作抬手看了眼时间说，“哎呀，正好是午餐时间，不知道能否请各位到楼上，一起共进午餐咱们边吃边聊啊？已经安排好了。”
“那这，”二伯与伯母相视一眼很快回复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众人簇拥着走向了电梯。
……
“教授，您找我们什么事？”
夜深人静时，诺诺在隔壁看着电视享受酒店提供的夜宵服务，叶胜和酒德亚纪则跟古德里安教授来到空房间。
教授挠着花白的头发，然后才开口进行说明：“这次呢，我虽然，我出差其实是去见了一下你们的导师跟他稍稍沟通了一些内容，然后就是……”
“龙德施泰特教授，怎么了？”
古德里安涨红着脸说：“你们俩接下来的假期取消，同时延期返校，可能接下来的招生也要暂告一段，曼斯他想要让你们去参加接下来的一个计划，但计划的内容本身是机密，我现在也不能告诉你们太多，等你们见到曼斯以后他会具体讲，大概就是这样的事。”
“所以教授您最近一直在瞒着我们的就是这件事吗？从飞机上开始。”叶胜双手交叉在胸前有些气愤。
亚纪则拽住了他的上衣一角。
“唉，只是，这也需要看你们的个人意愿，这也是我跟曼斯讲的，如果你们不愿意参加的话，则开学返校时间照常，你们也可以回一趟家。”古德里安似乎如释重负，“你们再考虑一下，等会儿再告诉我你们的答复吧。”
说完，他走出了房间，外面随后传来了古德里安与诺诺交流的声音。叶胜和亚纪则互相看着彼此。
“你决定吧。”许久，亚纪说。
女孩握着他的手，叶胜感受到这份信任背后的沉重，他没有说话。
过了会儿，古德里安再次走进这个房间，手上多了一瓶酒和三个酒杯，他为所有人都准备了一杯。才说：“考虑得怎么样，你们的答复是？”
叶胜看了眼亚纪，随后回答：“我们参加，教授，去哪集合。”
“不急，叶胜，你们可以等到跟路明非他们一家人面谈后再动身。”古德里安把酒杯递给男生，亚纪则拒绝了教授的酒，注意到教授的眼色，恭敬地鞠躬道别离开，等到这个时候的古德里安在喝了一口酒后才接着说，“你跟亚纪大一下就开始在一起组队配合，这次的目的地是三峡水库，你们俩搭档的潜水成绩是同期第一，我想这也是曼斯选择你们的原因，不过这次行动你们属于是后备队，但也别患得患失，记得要多看多学，不要勉强自己，记得回来以后把你的那篇结课论文放我办公桌。”
“我明白，教授，不过我，我跟亚纪她……”叶胜似乎还想再说些。
但是古德里安按住他的手说：“不要去多想，这件事我知道。如果要问我有什么能够比血统的力量更强，我的回答是爱。唉，我，你们要到明年才毕业的，本来这种事不应该选择你们。”
“教授，我们都已经准备好了。”
看到叶胜那坚毅的神态，古德里安犹豫再三，最后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这几天，调整好心态吧。”
叶胜则向教授敬了礼。
……
路明非坐在转椅上，整个身子都蜷缩起来，路鸣泽坐在他身后，在床上吃着薯片翻着杂志，其实堂弟也不喜欢看那些文学书，只是伯母那逼得紧。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想，回到家以后伯母那怒其不争的眼色，他直到现在无法忘怀，也许他确实令人失望。
那个古德里安教授，不断跟他说着学校如何的好，如何会照顾他，不仅教授本人、学院还有一笔专项奖学金在等着他，四年学费全免，关键是确实能够在两国的教育部官网查得到的学校。这么优渥的条件，伯母能不动心？但他就是拒绝了，大概算是拒绝，毕竟他当人家面直接说了要再考虑考虑。
也许是因为陈雯雯。他想到，如果她要留在国内的话，自己多半也不会想出国，只是，他这么做的话，相当于把自己逼上了绝路，他也许是疯了。
已经过去好几天了，高考也已经结束了，再这么患得患失可不行。
脑袋里一边想着这些，路明非一边在电脑前跟刚刚加了好友的家伙打着星际争霸。也是鬼使神差才加了那人。
不过对方的操作，很快让路明非不得不打起精神，收回思绪，有效操作量自然也逐渐攀升了，也不再按以往的套路继续，加入了一些节奏的变化。
不过最后，他还是打出GG。
随后切到了聊天窗口，他想着自己这个账号，也就那点人知道的，会不会是哪个显得无聊的人开小号来逗他。
“佩服，你很厉害，还来吗？”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思索着，在键盘上敲下这句话：“你是老唐他介绍过来的吗？还是Candyfive他，还是我们在线下局见过？你技术很好啊。”
他看了眼对方的游戏账号，战役游玩时间为零，除他以外有三次对局。
“第一次玩。”对方很快回答。
还没等路明非这边打完字。
“我们见过面，很快会再见的。”
留下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对方就下线了，只有路明非一脸懵逼地看着电脑屏幕暗掉的头像，对方的个人信息明摆着是小号，没有任何收获。
不过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自己社团的群聊消息吸引了，大家正在讨论着在毕业前，社团的聚会活动的安排。
小天女还在那里孤军奋战，这就是天然的阶级划分，当然路明非这种只能是底层人民，说不上话的，也只能静静看着大家在那发消息。小天女苏晓樯是为了陈雯雯才加入的文学社，路明非曾经做过她的同桌，知道些秘辛。
不过这个文学社，说到底，大家其实不怎看文学书，要是选读也是陈雯雯带着大家，所以其实这社团从一开始就是陈雯雯的骑士团，路明非也是。
苏晓樯加入前已经就输了。
社团的老大是赵孟华，大家虽然喜欢陈雯雯，但可没有非分之想，不过路明非觉得自己有机会，也许是他有些妇女之友的体质？陈雯雯跟他说过很多比较秘密的事，也包括对赵孟华的抱怨以及对家里面安排的不满等等。
路明非觉得，这就是他的优势。
很快群里的讨论结束了，确实就是走个过场，捧捧赵孟华，他决定到时候先一起去看电影，然后再二聚。
所以陈雯雯就说，让路明非跟她一起去订包场。路明非自然不会拒绝。
甚至一个人站在那里傻乐。
然后在堂弟一脸鄙夷的注视下换上新买的衣裤，背上包，拿起放在桌上的钱包。对于堂弟，他想到小号，不免内心又要偷着乐，但还是一本正经地跟路鸣泽再见，兴冲冲地准备出门了。
不过很快就被伯母叫住。
“路明非，考完试，别玩太疯，要注意生活作息习惯，别出去玩了就跟别人抽烟喝酒，听没听见啊？”
“知道啦，知道啦，我出门了。”
“早点回来啊，今晚你二伯要做他最拿手的东坡肘子别回来太晚。”
路明非应了声就推门而出。
……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