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次又活不过二十四岁,从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此刻他正舒舒服服地坐在他那张带有柔软靠背的椅子上,像小猫安顿在它的猫窝里。他盯着桌上的生日蛋糕看,可能在思考着我为什么还不给他切蛋糕,思考着我为什么不给他切蛋糕却把蛋糕刀拿走了。屋子里的灯都关了,烛火闪耀间,他的眼睛像轮正在呼吸的太阳,他的眼睛是红色的,但却金光闪闪的。虽然颜色对我来说只是概念,我从来没见过红色也没见过金色,但正因如此,我才能把这两种颜色混为一谈,并觉得风鸟的眼睛同时拥有这两种颜色的特质。
“生日快乐。”我说。
他抬眼看向我,像正在喝水时听见有同伴靠近的小鹿看向同伴一样。
“谢谢,把蛋糕刀给我。”他向我伸出手,我耸耸肩,把蛋糕刀递给他。
真不想看他切开这个蛋糕,不想承认他已经二十三岁了的事实。
现在是乙卯年,己月壬午日,庚戌时。
明年的这个时候,他会死。
“风鸟,我有件事想对你说。”
○
来者不善。
看着来人那副一定要同我青梅煮酒一番的架势,我不自觉开始揉起眉心。
“你这地方真难找啊,我带了棋盘和棋罐,想找你陪我下几把呢。”
他笑眯眯地甩过来一个罐子,我一只手揉着眉心,用另一只手接过他甩来的东西,是一罐黑棋子。这人虽然混蛋,好在扔东西还蛮精准的。
“你还真的敢穿着这身衣服招摇过市啊。”
他穿着一身清代的长袍马褂,配上那灰白的亚健康皮肤,看起来宛如一个开了神智获得了直立行走能力的僵尸。在过来的路上,他凭借着这身扮相吓到了二十八个路人,五个正在过马路的老奶奶,十六个等公交的人为之侧目而错过班车,十三个孩子因为在上学路上看见他而哭着跑回了家,而他对自己造成的恶劣的社会影响却全然无愧于心。
“对呀。”他无视我话里暗藏的嘲弄,说话间已经坐到了我柜台前的吧台椅上。
“不过你这地方的选位还真是玄妙啊,虽坐落在整个牛渚市最繁华的地段,但却蛮曲径通幽的,附近也没有什么人气,倒有种大隐隐于市的感觉了,可惜我不懂奇门也不懂风水,不然真要向你讨教一下。”
听见他说的话,看见他那副摇头晃脑的嘴脸,我心想他真是大言不惭。不懂?那他是怎么破了我的阵寻过来的?
“我人都来了,不下一盘说不过去吧,我想燃犀馆的旦那撒嘛一定是懂得何为待客之道的。”
我很想风鸟叫我旦那,但这两个字从姚东周嘴里说出来,我怎么听怎么不爽。人有的时候就要硬着头皮去处理一些事,虽然和姚东周相处总让我觉得渗得慌,但他是我计划中关键的一环,棋我还是要陪他下的,我知道他今日来访的用意,他需要向我确认一些事,这样他才能确定自己之后的立场,而至于我该回答他些什么……消除顾虑的最好办法就是实话实说,尤其对姚东周这种聪明人。
我将姚东周带至屋后一处僻静的小院,院中央有石桌石凳,我和他坐在彼此的对面,他从背包里拿出棋盘。
黑棋先行,我率先落下一子。
“你想问我的事,问吧。”
“哈哈,看来我想的什么你都很清楚啊,这种滋味还真不好受,被人洞悉一切,一览无余的感觉……怪不得那个邪教疯子想抓你呢,你这种存在对任何人来说都很恐怖,会成为最大的隐患。”
他说着落下自己白棋的第一颗子,在天元处,而且紧挨着我刚下的黑棋,看出他想征吃的意图,我于是利用自己先手的优势,将棋下在他的上方,与我先前下的那颗棋斜向相连,这样一来,它这颗天元棋一上一下的气都被我吞掉,只剩下两口气了。
“我清楚我自己的处境,你也不需要害怕,我不会知道我不该知道的事。”
“我最近感觉到一些变化。”
他终于开始直奔主题。
“我们修道之人都知道,这世间万物都围绕一个奇点而动”他说这话时,用手指按着那颗天元棋,随后又用指间轻点了两下。
“世间万物均围绕它而动,这运动的轨迹便是道,所以这门学问叫道教。”
他的手离开棋盘,转而伸向自己的棋罐,拿出他的下一颗棋。
“好玩的是,有些‘人’也是能影响事物轨道的奇点,比如财政收入最多的那个人是整个家庭的奇点、一个学校的校长是他所管理学校的奇点、一国的总统是那个国家的奇点,这世上也不缺一个命格大到可以影响所有人的人,他会成为这个世界暂时的奇点。”
他落下一子,位于我初子的下方,这下它的一颗棋只剩两口气,另一颗三口气,我也是一颗棋仅剩两口气,另一颗棋三口气,他倒是不甘落后,他有着对天道来说,不逊于我的野心。
“你感觉到现在这个奇点变了,或者说……没之前那么确切。因为有另一个奇点出现了,你分不清他们俩现在孰强孰弱。”
“是你做的吧。”
他的眼睛不再盯着棋局,而是盯向了我。
“第一次见风鸟的时候我给他算过一卦,算出他八字日时纳音干支克制年柱纳音,同时年支又被日时地支所刑。年柱纳音在八字中被称之为命身;日主纳音则被称为命主。命主在原局中被克、刑;称之为犯上,是命夭的标志,容易少年夭亡。这种八字局面越严重,信息特征就越明显,比如风鸟,他就活不到二十四岁……本该是这样,但前几天我再见他的时候,却发现他先天一炁躁浮不定,三格、星相、命局全部一片混沌,他这种无极状态俞强,奇点的状态就俞不稳定,你的目的不单单是寻龙那么简单。”
他说着从我的棋罐中拿出一颗黑棋。
“你是想让风鸟……把原先那个奇点给替下来。不仅如此,你还想让我们,都成为你铸成这盘棋的子儿。”
棋落至天元处的白棋上方,两棋相撞发出的声响惊走了林上几只飞鸟。
“对。”我直认不讳。
可能因为我承认得过于爽快,他有点诧异。
“你的目的我不清楚,我能力有限,就算乾坤扭转,我也只能顺应那扭转之后的道,只不过你此举将我们整个姚家都放到了风暴中心,所以我必须提前跟你说好,一旦情况有变,我会立马带着家人脱身,这是我们合作的前提。”
“放心吧,台风眼难道不是个安全的地方吗。”
他苦笑声,带着点无奈。
“但愿如此啊。我问你,你对你所行之事,做了几手准备?”
“如果是你的话,你做几手?”
“狡兔三窟,我做事,ABC方案都齐整着呢。”
“那我和你不一样。”
我眼睛看着他,伸出食指指向桌上的棋局。
“下棋,两眼便能成活。”
他的目光先是在我伸手指点棋局时落在了我的指尖上,对我所说之话稍作思考,随即目光上转看回我,笑出声来。
“有意思。”
话说到这个地步,棋也没有再下的必要了,但我没有着手准备将棋收回罐中,因为我知道姚东周还有话想说。
“这盘棋,风鸟是天元,我们是子儿。”
我默不作声。
“那你呢?池松。依我看,处于无极状态的人不止风鸟一个,我在这盘棋上看不见你的位置,从最开始到现在,你都是透明的,你是真正的无极,不同于风鸟的后天混沌,你的混沌是先天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摆弄着棋盘上的黑白两棋,我们刚才你一言我一语边下边说间,棋盘上已经满是棋子了。
“我思考了很久,为什么我独独算不出有关你的事,后来我得出一个结论,它听起来很异想天开,却很有说服力。”
语毕,他要摆的图案也大功告成,是一副阴阳八卦图。
“我们这个世界是一个三维的世界,我所学之术是在这个基础上建立起来的,也就是说,道教也是一门三维的宗教,有着这个维度的限制,对于高维之事,自然无法测算。所以池松,你不是三界的人,不在五行之内,甚至……不在这个维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