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迪熊是昨天才来到我家的,爸爸把它作为我七岁的生日礼物。它是一只深棕色的小熊,就像是一杯咖啡变成的。泰迪熊对成年人来说是刚好能用一只手拿下的大小,但对于我这个才七岁的小女孩来说,它只是刚好能被我抱在怀里。我很喜欢它,不仅因为它是一只憨态可掬,人见人爱的泰迪熊。更是因为,它是爸爸送给我的。
爸爸的工作很忙,我基本上一个月才能见到他一次,我的年纪还太小了,无法完全理解他与他的工作所肩负的责任。所以当他在我生日晚会上接到那通电话后,说自己必须要离开时,我的心情一落千丈,我眉头一蹙,这是我流泪的前兆。
“吃几口东西再走吧,你还一点东西都没吃呢。”
与我不同,妈妈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况,不会像我一样一边强忍住想哭泣的生理反应,一边在心中埋怨父亲。
“来不及了,抱歉小春,等爸爸得空了带你出去玩。”
急匆匆留下这句话后,爸爸离开了。
妈妈给我切了一块蛋糕,她没有说安慰我的话,我们都知道这种时候什么都不说,继续进行爸爸走前要进行的活动就好。
我一言不发地吃着蛋糕。我的生日晚会只有我和爸爸妈妈三个人,爸爸一走我的生日就更显冷清了。我在学校没有朋友,我没有交朋友的能力。
妈妈坐在餐桌上陪我吃了一会蛋糕,突然,她离开餐桌前往客厅用遥控器打开电视,有一个频道正在直播市郊的一座山突发山火的新闻。妈妈看着电视,刚才吹生日蜡烛的时候我们关了灯,屋子里现在只有餐厅上方一点暖黄色的灯提供光源,客厅依旧是一片黑暗。屏幕上红色的火舌投影在她的脸上,像海浪一样翻腾起伏。
妈妈离开了我的身边,我一个人连一分钟都坐不住,就抱着泰迪熊跳到她的腿上,她熟练地抱住我,但眼睛依旧盯着电视上有关山火的直播。
妈妈的怀抱传递出她温暖的体温,我感觉身上暖烘烘的。在一片火光的照耀下,不知不觉中,我睡着了。
第二天,爸爸没有回家。
下午的时候,我还在学校上课,窗外出现了妈妈的身影,她和老师并排站着,隔窗看向我。
初春之际,冰雪未销。没有热浪,没有秋风,没有足够映衬我心情的东西;没有破土而生,没有死灰复燃,有的只是一望无际的雪野,如鲠在喉的压抑,季节的沉默压在每一个人头顶。妈妈此刻与这景致一般无二,我从未见过她如此毫无血气的模样,她好像正在和外面的那些雪一样越来越苍白。她当时一定很挣扎吧,她一个人不敢去面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但带上我就会好一些吗?要让还只有七岁的我和她一起去面对去目睹去确认吗?
即便她一个人真的做不到……她一个人真的做不到……
妈妈最后还是没有叫出正在上课的我,而我之所以能出现在太平间与她十指相扣,是因为在她转身欲走那刻,我从教室里逃了出来奔向她。
“扑火人员在转场途中,受瞬间风力风向突变影响,突遇山火爆燃……除了郜云,还有二十三个人……都…………”。
带妈妈和我过来的叔叔穿着西装,慢慢拉出来一具尸体。
爸爸是被烧死的。
而他葬礼那天,却飘着漫天大雪。
从得知他的死,到为他出殡下葬,我和妈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而是彼此都紧紧握着对方的手。或许是因为我生来就不会说话的原因,妈妈与我相处时为了我不发觉到自己的异常,也尽量沉默寡言。渐渐的,她学会了我即便不说话也能向对方传达出心情的生存方式。
我们都知道这种时候什么都不说,继续进行爸爸走前要进行的活动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