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下课,同学们再见。”

教室在老师离开后没过多久就变得空荡荡了,同学也紧随着鱼贯而出,化作了走廊上嘈杂的脚步声。

充其量还是因为明明是高中开学的第一天,老师就在午休前的最后一节课拖了堂。况且今天既没有作业也没有正式的授课,留在教室自习便毫无意义。

“等会要一起走吗?理。”

我试着向自己之外唯一留在教室里的那个人搭话,不过完全没被理睬。

星川理是一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人。

能列举的点有很多,比方说是整个班级甚至是年级里唯一的外国人,而且个子十分矮小,给人的感觉就像初中生或者小学生,十分孤僻,基本上没有什么朋友,但又比同龄人博学很多等等。

但只有跟她接触后才能明白,她的特异并是不止于表面上的东西。

“少年,你知道广场上那种有两个脚踏板让人踩上去呼噜呼噜地晃着腿的器材叫什么吗?”

理的座位靠近窗户,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盯着外面。

“那种东西我怎么会知道,摇摆器?”

“为什么?”

“因为我还是小孩的时候迈不开大步子,所以只能踩着那个双脚保持平行,像秋千一样荡起来。”

“答案是漫步机,之所以会有这个名字,是因为使用那个器械的时候就像宇航员的太空漫步。不过说实话我看过视频,跟这种东西根本不像,大概只有双脚离地是一样的。”

“原本就连赝品都算不上,稍微利用了一下联想力这种事无可厚非吧。”

“不。”理眯起眼睛,让人联想到狡黠的狐狸。“不觉得这简直是天才级的欺诈术吗?就像所谓的 ‘点亮蜡烛后光就充满了这个房间 ’一样。”

这是在说一个老套的寓言故事吧,富人让儿子们花最少的钱填满一间屋子,而那个人就可以继承他的遗产。于是有人搬来石头,有人洒满面粉,最后却是小儿子仅用一盏蜡烛让火光填满了这个房间。

“居然用这种东西,就轻易地填充了人们对于太空中行走的联想。”

“好吧,我放弃了。”我皱着眉头叹了口气。

实际上我并没有什么想要感叹的地方,这副表情是面部肌肉的不自然活动,换句话说就是强行做出的反应,对朋友令人感到无奈的发言做出礼貌性的回应。

但从最开始就没有任何可以感到无奈的地方,因为人类听不懂外星人说话是一件十分正常的事情,既不用感到困惑,也没有叹气的必要。

而理在我眼里等同于外星人,我不理解这个人的感情。

尽管我的挚友们偶尔都会说出一些让人无法看透的话,但理跟那个人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那个人尽管思维时不时很跳脱,话语却足以让人产生共感。可星川理从一开始就跟我们不是能够互相理解的同类。

“哟,就这么孤零零地坐在这里,是在等一辆南瓜马车吗?”

就好像读取到了我的心思一样,某个家伙不请自来地出现在了我们的教室。

“啊......原来理也在!没想到你们一个班,那就当不了灰姑娘了。”

“这算什么,突然发作的少女心?”

我继续着手中的作业一边漫不经心地回应,“另外仙德瑞拉的南瓜马车时限是午夜十二点,现在是中午十二点。”

“要去宴会这点是一样的吧,有没有想过中午吃什么?”那个人十分随性地坐在了我的旁边,“还是说今天去外面吃?”

“别管那种事叫做宴会啊,再说现在跑去挤食堂铁定晚了。”

“话说回来,莲在做什么?”

视野里垂下了几缕头发,那个人把脸凑了我跟前。

“就跟你看到的那样,为新发的课本写上名字。”说着我又打开了另外一本,“在等着理的时候我给自己找了点事情做,完全发呆实在是没有效率。”

“明明早就不是小学生了,怎么还在做这种事情。”

“老师说过要写上,虽说并非强制性的,但学生完成教师的嘱咐至少不会错。”

毕竟这个要求并不存在根本性的错误或者不合理,既然如此就没有拒绝的理由。

“真是循规蹈矩呢。”

“多谢褒奖。不过话说回来,你是怎么找到我们教室的?”

我们初中在一个班,但进了高中尽管我跟理倒继续同班,这家伙却很无缘地去了别的班级。

“因为今早分别后莲上了楼吧,一年级在二楼的跟三楼的教室就那几间,本来想实在不行一间一间都逛逛,没想到一上来就抵达终点了。”

“可这是三楼吧,为什么会第一时间往这边走。”

一般来说要找人的话,都是先把二楼的教室确认个遍后才会上楼吧。

“因为二楼教室的窗户对着走廊,我更喜欢能从窗外看到天空的地方,就先来了这里。”

“真有你的风格。”我放下笔,把最后一本教材收入了抽屉内。

“说起来理的座位可真好啊,我在班上还是坐第二排,真想像你一样。”

“好近......”

那个人又凑到了理的旁边,理尽管嘴上抱怨着,但她们应该都很喜欢从窗外眺望这件事。

“我们以后的集合地点就在那里的广场怎么样?我很中意那个能踩上去晃的机器。”

“哼,好啊。”理这么回应着。

“我也很喜欢。”

 

 

在我告知那个人的死讯时,星川理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时间是星期六,高三的学生依旧要在学校自习,所以我在教室找到了她。

前几天正经过了一轮模拟考,理正在复习上次的笔记。

“她死了。”我怀疑理没有听到,于是重复了一遍。

现在想来,或许时机不大对。

那是一个十分晴朗的天气,风微微地摇晃着教室的窗帘,周围是有说有笑的同学,如果是在电影里,也肯定会搭配一首欢快的BGM,一切景色都与悲剧无缘。

“嗯。”理只是点了点头,目光甚至没从桌面上移开。

“我说那个人她死了。”

“我听见了。”

这下我确信了,理正确地接受了这个信息。

不过也仅此而已,她没有再做出任何多余的回应。

“......不问些什么吗?”

“问什么?”

仿佛她才是疑惑的那边。

问什么......?

无论是能够问的,还是应该问的,都有很多吧。

为什么会死、死在哪、死因是什么、事故吗?还是被杀吗?如果是被杀的话凶手是谁?凶手被抓住了吗?动机呢?为什么是她?

或者是、为什么开这种蠢得要死的玩笑。

一大堆话卡在喉咙里,无法说出口。

“少年你不会说谎,所以我清楚了,那个人死了。”就像为了让我安心一般,理做出了补充说明。

在进行着这些对话的同时,她依旧在活动着手里的笔在本子上书写着算式,函数f(x)跟f(x)的导函数图像被以漂亮的曲线勾勒在了纸张上。

就好像我只是说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此刻保持着专注备考的她才是正确的一样。不,或许理也很悲伤,但只能怪那个人死在了一个不恰当的时期,在准备着下一次的模拟考试时,星川理并没有哀悼朋友的空隙。又或者她确切地理解了那个人的死亡后,认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死去的人也无法活过来,应该专注于眼前的事情。

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又该是怎样呢?

我不理解这个人的感情。

然后理不再说话,继续解着题。

然后陆续有好几道铃声响起,但因为是周六铃声没有实际意义,然后几位同学从我们身边走过,他们对我一直伫在这里表示不解,然后学校里响起了广播,尽管里面说的什么我完全没有听见,然后理总算完成了笔记,然后她放下了笔,将圆珠笔与铅笔分门别类的收进了文具盒,然后放入抽屉,然后她合上了笔记本,端正地摆放在桌面上,然后她站了起来,将用过的草稿纸叠在一起准备扔掉,然后她把参考书收了起来,一本一本地装进书包,然后她用纸擦掉了桌面上的橡皮碎屑,然后她侧身退出了座位,将椅子整齐地推入了课桌下,然后她拿起了刚才的笔记本,将其递到我面前。

然后她说:

“这是上次考试的总结,昨天讲的卷子,但莲昨天没来。”

“..........”

我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任何反应也没能做出。

单纯地,无法理解她的行为,就像是在跟外星人对话一般。

“这样啊。”

然后,星川理的脸上出现了表情。

她把手里的笔记用力地从中间撕开。

尽管笔记本是软抄但有着相当的厚度,很难相信没什么力气的矮个子少女能够完成这个举动。

“我放弃了。”

理走过了飞舞的纸屑,回过神的瞬间自己的身体已经被她纤细的手腕紧紧环绕。

已经没关系了,她那样说道。

———我们一起活下去。

果然,我不明白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对她做不到理解。

唯独能够感受到,埋入我头发中那双细小手掌的触感有些冰冷。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讨厌星川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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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下课,同学们再见。”

最后一节晚自习的下课铃响起,就标志着一天课程的完全结束,学生们也陆陆续续地离开教室。

“老师也再见~ ”有的同学会跟我打声招呼,不过也有不少直接从教室里溜走的家伙,通常后者早在铃声响起前10分钟到15分钟就开始坐不住了。学生们的小动作坐在讲台上能看得一清二楚,不过毕竟是晚上的最后一节自习了,老师们往往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从高中开始,教师上下课便不再需要“起立——同学们好———老师好”这种老套的礼仪流程。尽管有些同行大概会认为这让学生对教师的尊敬程度下降。不过我倒乐得轻松,下课后就可以直接离开,既不让学生多此一举,也省得教师装模作样。毕竟形式主义我多少也有些讨厌。

但现在还不能离开,在一天的最后身为教师有留下来锁门的义务。还有少部分学生依旧留在教室,也就是说直到这些学霸都完全回去前,老师也只有留在这里陪他们的选项。

只是继续坐在讲台前摆老师架子也没必要了,于是我抱着透透气的想法也走出了教室。

“辛苦了,莲老师。”

在门外的走廊上,一位抽着烟的女性对我打了声招呼。

“你也辛苦了。不过在这里抽烟可不太好,老师是学生的榜样。”

“反正现在都放学了,学生没剩多少了对吧。”

一边说,她一边朝栏杆外弹了弹烟蒂。

“叶老师,请自重。”

“好好好,我马上掐掉。”

我语调转换后,女人便将还剩一半的烟头摁灭在护栏上,在观言察色上她倒是相当敏锐。

这个人的名字是叶羽,跟我同样是这座学校的老师。也算是少数几位能够说得上话的同事。

因为各种意义上的问题,除开上课外我在学校里的时间并不多。极度缺乏跟同行的教师们一起坐在办公室里嘘寒问暖或者改卷子之类的工作友情。会跟她熟起来的理由除了教着同一个班以外,则是我们还都有着一个相同的身份:这座学校的毕业生(OB)。

“说起来,难不成莲老师不抽烟吗?”

“算不上喜欢。”

我比较讨厌尼古丁的气味,但并非是【讨厌】,所以跟吸烟者待在一起也无所谓。

“什么嘛,明明挺合适的。”

“合适?”

叶羽后退了两步,朝我比出了照相镜头般的手势。“也就是说,莲老师给人的印象就是那种会一边叼着烟头一边皱着眉头,一眼望去还以为是遭遇了人生级不幸的家伙啊。”一边说着她一边调整着镜头。“把背景PS成中东说不定还能去投稿拿个什么国际摄影奖来着。”

“你也太口无遮拦了,叶老师。”

真是个难应付的人啊,我这么想着。

不过切不论她镜头下到底照出了什么,我现在的表情倒确实不难想象。

我望着那只被叶羽掐掉的香烟,它正头朝下歪歪扭扭地伫在栏杆上,火星已经完全熄灭,就像一只被挤扁的虫子。

“作为同校的前辈,莲老师就不能把这当做学妹的一个可爱加分项吗?”

“在职场上你才是前辈啊,再说也我们也没熟到这个地步吧。”

虽然都是这所学校的毕业生,但叶羽老师实际上跟我差了3年,也就是说在我毕业那年她才入读高中。考虑到毕业是六月份,入学是九月份,实际上我们并没有同学的身份相处过,认识她也是成为教书匠之后的事了。

至于进入教师行业的时间她却比我更早一年,大概是完成的学业后的第一份工作。

“好啦好啦。”叶老师就像什么会强拉着你做婆婆妈妈的人生商谈的长辈一般拍了拍我的肩膀,“刚才的只是玩笑,不过莲老师平时还是表情松弛一下比较好哦,不能老是板着一张脸去面对学生吧。”

“抱歉,我会注意的。”

看来还是有必要反省一下自己对待教学的态度了,虽说当初选择这个行业只是需要一个方便的身份,不过该完成的事情还是理当完成。

“唉?不用道歉啦,毕竟我也不是要责怪学长的意思。毕竟人总是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事情嘛,学长也肯定有自己的原因吧。”

“没这回事,毕竟工作就是工作。”这时我注意到了一点,“话说回来,学长这个称呼还是不要用了吧,毕竟我们都毕业蛮久了。”

“不好意思啊,主要是刚才稍微回想了下过去的事情,就情不自禁地叫成学长了,不过以前的莲老师跟现在倒真的完全不一样。”

“以前?”

“高中的时候啦。”叶羽把手指向了一个方向,那里曾坐落着这所学校的第二教学楼。

“高中时代我们应该不认识吧,我毕业后你才入学的。”

“那谁知道呢~ 莲老师可以试着想想看?”

稍微回忆了一下,在我交际圈狭隘的高中生活里的确不认识这号人物。

“抱歉,没什么头绪啊。”

“那当做谜题怎么样?等莲老师想到了之后,再来跟我对答案吧。”

叶羽拍了拍袖子上的灰,离开了栏杆。在这里闲聊得够久,学生已经走完了,我们也到了离开的时候。

“好吧,那一言为定。”

下次稍微向理打听一下吧,虽说这家伙明摆着是在卖关子,但偶尔遵从好奇心行动或许也不错。大概也是受了那个人的影响吧。

“那么拜拜,接下来就拜托莲老师了,可不要趁我先走了就偷懒哟。”

“明天见。”

我一边回答一边锁着门,这扇教室门的钥匙孔锈蚀得已经有些严重了,每次锁门都十分费劲,真令人讨厌。

“啊对了。”这次的声音有点远,大概是她走了一段路后才回过身喊道。

“以后果然还是不改口了怎么样?莲学长。”

 果然,应付这个人很麻烦。

 “下了班之后随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