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哈!”蜂花小队走在山道上,王叶大笑着,“这次真过瘾!队长,你怎么不干脆把那个狗男人抓过来?”

“像这种不干事的人是很珍贵的,”张若一脸严肃,“叶夫根尼不也说了么,遇到没用的人就放他一马。我就是吓一吓他们,一旦世联过度警觉,我们就能大摆空城计了。”

王叶和李星都笑起来,三人的身影在马背上摇晃,慢慢消失在大山里。

“很好!”叶夫根尼笑眯眯地抽着烟,“这次任务非常完美!来来来,”他把蜂花小队带进山洞深处,“我带你们见个人。”

山洞深处是一条小道,小道凿穿土石,里头用圆木撑着。叶夫根尼提着风灯,弓着腰,慢慢地往前走。最后在灯光里直起身:“朱!你的老熟人来了!”

沐浴在油灯光亮里的男人转过身,见到从洞口钻出的四人,脸上便绽出笑来,正是朱联络员。

“朱联络员!我还以为你去总部了呢!”王叶叫道。

“总部已经有方大师,我就留在地方上了。”

“剑兰没来吗?”朱联络员问。

叶夫根尼脸上一抽,把朱联络员拉到一旁,小声道:“你也知道,这两个小队有点过节,准确地来说,应该是娜塔莎和张若的过节...”

“我还以为这两次行动能改善下她们的关系呢。之前这两人好像挺互帮互助的啊。”

“那是出任务...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意外。”叶夫根尼道。

“了然了。”

叶夫根尼又转向蜂花小队:“朱先生现在是42大区交通站的站长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你们要听他的指挥。”

朱联络员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你们好。”

“朱...”李星一时半会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朱联络员。

“就叫我名字吧,我叫朱正平。”

“正...平,”李星支支吾吾,“还是不大好吧,这样...”

“名字不过是一个代号嘛,放轻松些,我又不是老年人。”朱正平扶下眼镜,“叶夫根尼这里比较安全,我直接把大致情况介绍下吧。”

“42大区出现了一个新兴教团,我们的任务就是摸清楚他们的底细。这个教团比较像禅宗,手段也很随意,但是目的也很不清楚。我们这次行动,就要和他们的首领联系,然后对这个教团的情况作一个调查、汇报。”

“那护送马队的事呢?”张若问道。

“有我和剑兰小队在,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叶夫根尼插了一句,“你们准备今天出发,还是明天再走?”

“今天就走吧,早点和人家办了交接,也给组织减少些成本,”朱正明应了一句,而后问蜂花小队的三个人,“你们没意见吗?要不要休息休息?”

“服从安排!”三人异口同声。

“好,那我们马上就出发。”

“朱,接下来就要辛苦你了!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随时问我,当然,问方大师也是一样的。”叶夫根尼紧紧握住朱正明的手。

“我肯定要问你,冉那!交了这么多年的朋友,不麻烦下怎么行?”朱正明俏皮地眨眨眼。

“哈哈哈,好!”叶夫根尼放开朱正明的手臂,“那我等着你来麻烦我啊!”

“一定,一定,”朱正明挥挥手,“走了!回见!”

“回见!”

方迁走进大门,约翰急匆匆地走上来:“方委员,有要事向您报告。”

“好,我们进去谈。”

“方委员,”约翰掏出记事本看了眼,“我们查到了一点线索——当然也只有很少一点。”

“有一点也好,说说看。”

“50大区黑市的金价,在委员出事之前发生了不正常的波动。”

“不会是哪个官员要给上司送礼吧。”

“那当然不排除,但是据我们的经验判断,应该不是。”

“约翰,你应该知道,只有经验是不可能把人送上审判席的。”

“是的,委员。”约翰的声音自信而冷静,“但只要有一点线索,我们特别情事处就能揪出主谋。这一点我可以向您保证。”

“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还有一件事。委员,这是42大区发来的报告,请您过目。”

“好,我知道了。你去忙你的吧。”

“是。”

朱正平放下耳机——“天诛”还没来得及给他派秘书,电文听译大部分还是他做,小部分是李星帮忙。不过这样也省下了誊抄的过程,算是加强了不少保密性。

朱正平拿起风灯,走到房门外幽暗的甬道中。他走到尽头,打开铁门,灵活地爬上木梯。

42大区交通站隐藏在当地首府的一座小平房里。小平房破破烂烂很不起眼,但底下却是别有洞天,足足有六个房间之多,深入地下二十多米,还埋了不少烈性炸药用以毁灭证据,是“天诛”第1到50大区情报网络的中心。现在方迁去了特别情事处,朱正明也顺理成章地到了42大区。

蜂花小队正在平房里待命,朱正平从一口敲掉了底的水缸里钻出来,从怀里摸出一小包茶叶,洒进桌上的茶壶里。

“总部来了新命令,”他给每个人沏了一杯茶,“对教团进行进一步调查,至少要找到他们首领的位置。”

“我们可一点线索都没有,这要怎么调查?”

“没事,”朱正平神秘一笑,“42大区上下都被我们打点通了,马上和执行官的秘书吃顿饭就行,他应该知道这些人目前的动向。这个人还是比较知道分寸的,但在他酒喝多了以后,就得收拾下准备走了。我看看是在哪,”他掏出小本子,“嗯...在弗兰斯饭馆,不过只能去一个人——张若你去吧。”

李星和王叶马上蔫了下去,大吃一顿的机会没有了。张若皱起眉头:“这个人不可靠吧?我的身份是不能暴露的。”

“化个妆,让他认不出来就行。”朱正平随口接了一句,见王叶和李星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便安慰她们,“那些饭馆里没什么好吃的,都是一个大得很的盘子,里面只装一点点菜,肯定是吃不饱的。这样吧,晚上我们去好好吃一顿肉!”

“好哎!”

亚历克斯从小轿车上下来,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向迎上来的服务员点头致意,递过帽子和大衣。

就像他的名字一样,亚历克斯是个强壮而帅气的男人,良好的教养把他内心的狂野深深掩藏起来,就像那套剪裁得体的衣服包裹住他野性的身体一样。他走进装饰大气的包间,要等的人已经坐在桌上了。

来人远远地坐在包间里头,一头披肩发赤红如火的精灵。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脱掉大衣,甚至在艾利克斯进来之后才摘下帽子,露出一双同样赤红的眼睛。

“小姐,请问怎么称呼您?”

“我姓张。”

“张小姐,”亚历克斯取出花瓶里的香水百合,“能否允许我将这朵美丽的花送给您?”

“不用了,我们不是来谈情说爱的。”

“不用怎么着急嘛,小姐,”亚历克斯被顶了一句,仍然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在这种凌冽的冬夜,还有什么能比鲜花来得更加美好呢?”

“我更喜欢在秋夜中枯萎的花朵,它远胜于您手里在冬天还不能休息的装饰品。”

一连碰了两个钉子,亚历克斯有些恼火,但这也让他明白小花招对这个女人不管用。他明智地收起那些贵族公子式的做派,开始原定的话题:“文件我不能带出来,你记一下吧。”

“好。”

“这一部分人主要在小娄山、皮山周边活动,”亚历克斯想了想,“42-C城也有他们活动的报告,首领听说是一个老人。除此之外,应该是没有了。”

“就这么多吗?”

“是的,小姐。还有一件事——”亚历克斯犹豫了一下。

“嗯?”

“是这样的,我们希望能限制下他们的行动,可是如你所见,”亚历克斯喝了口茶,“我们连他们的长相都不知道,所以希望和你们合作。现在这些人在官员面前跑得比你们异能者还要快。”

“好,我会汇报的。”张若站起来,“那我得走了。”

“小姐,你现在走了我很难办的,”亚历克斯道,“菜还没上来呢,我会被人怀疑的。”

“我相信这对你不是问题,”张若道,“再见。”

亚历克斯目送张若远去,在手心里折断了那支香水百合。

张若回到交通站时,已是月上枝头。桌上坐着李星和王叶,正在等她回来。

“朱站长呢?”

“朱站长在底下办公,”李星道,“队长,还有小半只烧鸡呢。”

张若低头一看,果然有半只烧鸡放在桌上。

“正好,我就没吃到什么东西。”张若撕下一只鸡腿,大口啃起来。

“好吃吧!这可是我们特地留给你的!”

“王叶你又没花一分钱,你高兴什么......”

“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忍住没吃的!”

张若端起烧鸡,掀开水缸盖子:“那我就下去了。”她想了想,从烧鸡上撕下两块肉,递给王叶和李星,然后便灵活地钻了下去。

朱正平正在看书,左手边放着一小碟茴香豆。见到张若抬着烧鸡进来,他有些责备地道:“这么冷的天,也不热一下就吃,”他在身后的小柜子里摸了会,掏出一个小酒瓶,“把黄酒热着喝了,免得冷油腻住了心,待会又要不舒服了。”

张若接过酒瓶,浸到热水壶里。朱正平把茴香豆推到她面前,两人你一颗我一颗地吃着。

“亚历克斯说这些人在小娄山、皮山一带出没。”

“皮山啊...”朱正平抽出地图,细细地看。

“这两座山有什么特点吗?”

“小娄山上有一座破庙,”朱正平合起地图,“但是已经荒废很多年了。皮山据说以前是个鞣皮子的地方,里面有不少山洞,打仗的时候好像藏过经文。到时候你看李星的战术地图吧。”

“嗯,这样就好找多了。”

然而两天后,张若发现这两个地方根本用不着去找——小娄子山和皮山山脚下已经出现了大大小小的窝棚,三人混在信徒中不知所措。

“早知道都不用去找世联,”张若感叹道,“这地方人真是多啊。”

窝棚远处突然骚动起来,神色麻木的信徒们拼命向前涌去,在一群穿着皂衣的僧人身旁围成一圈,僧众簇拥着一个同样穿着皂衣的老僧,老僧慢慢向前走,信徒们自动散开一段距离,就像是在磁石周边的铁屑——身形的散开是因为心被紧紧吸引。

蜂花小队躲在一个帐篷后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老僧在人群里走走停停,忽地在一个山坡上站定,然后便把眼光投向了三人藏身的帐篷,正好和张若的视线对上。

张若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好像整个人都被看透了一般;老僧则是脸色一变,毫无预兆地晕倒在地。

人群大乱,李星和王叶齐齐看向张若,准备一听命令就跑路——然而张若就像着了魔般,怔怔地蹲在帐篷后头,被王叶拍了一巴掌才醒过神,赶忙带队撤退。

“队长,你在想什么啊。”王叶抱怨道。

张若没有回答她,只是匆匆地走着,面色有些发白。

宋铭下了轿车,慢慢走进正厅。管家已经燃起壁炉,室内暖意融融,但宋铭对这种暖意并不留恋,把外衣和公文包交给管家后,就想溜到厢房里去。就在这时,一通电话拉住了他的脚步。

“宋先生,”电话另一头是亚历克斯自信而磁性的声音,“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我刚到家,你说吧。”

“宋先生,事情是这样的。42大区——就我之前给您汇报的那个教团,他们集结了大批教众,似乎是要干什么,但是我们又收到报告,他们的首领突发急病,现在这个教团正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

“这是个好机会。和异能组织的关系打点好了吗?”

“在这种时候,就算他们想拒绝也是不敢拒绝的。”

“好极了。一定要把42大区搞乱,这样我们对阁下的舆论攻势就更为紧密了。散布一些假消息出去,让异能者和教团斗一斗,我们再骗一骗阁下,让他发个镇压的命令,这件事就彻底闹大了。”

“是,宋先生。”

朱正平在办公桌后眉头紧锁,蜂花小队的人坐在墙边的椅子上。

“最近谣言满天飞。”他盯着杯子里上上下下的茶梗,“都在说教团要对异能者动手,世联又要我们暗杀掉教团的高层,或者是首领。你们觉得应该怎么办?”

“先疏散42大区内的异能者,”张若道,“不愿意离开家乡也没关系,至少让他们到其他地方避避风头。”

“世联的建议就交给方大师决定吧,”朱正平下定了决心,“我们先把疏散工作做好。”

老僧在草席上醒来,摸索了一会,才在弟子的帮助下坐起。

“张若去哪里了?”他艰难地问。

“哪个张若?”

老僧定了定神,这才明白下来:“哦...那算了。这几天有什么事吗?”

弟子们一听,便七嘴八舌地说开了,老僧静静听着,很快心里就有了数。等弟子们平静下来,老僧慢慢地道:“明空啊。”

“弟子在。”一僧恭谨上前。

“你和大众说,万万不可开杀戒。乱开杀戒,必坠无间地狱!”老僧道。

“弟子知晓了。”

“三界不安,有如火宅......”老僧一声叹息。

“队长,你之前是怎么了?”李星问道。

朱正明把自己关进了地下室,蜂花小队就在平房里休息。趁着这个时候,李星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一开始我感到很恐惧,在那个人的目光下,你好像一丝不挂,一切都被看透了...”张若犹豫了下,“但是很快就模糊了,又感觉这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很亲切的感觉......然后王叶就把我拍醒了。现在想想,有可能他也是异能者吧。”

“现在外面传的可邪乎了,”王叶插进来,“什么让瞎子复明、让瘸子走路,能救一切苦厄,简直就是救世主一样——好像解决衰退就靠他了。”

“你相信吗?”李星道。

“我肯定不相信这些啦,”王叶满不在乎,“如果他真有这么厉害,还会看队长一眼就倒在地上?那队长才是我们的大救星!”

“少说这些有的没的。”张若敲了她一下,王叶哎哟一声,不再说这些了。

“方大师会怎么处理这件事呢?”

“不知道。她应该不会听世联的话吧。”

朱正平双手抱头,一副很痛苦的样子。亚历克斯刚刚打电话威胁他,如果不听从世联的命令,就要把42大区交通站连根拔掉。搞成这个局面,他有些不敢给方迁打电话了。但最后理智还是压倒了情感,他拿起电话,拨出了特别情事处的号码。

“喂?”听筒里传出方迁柔柔的声音。

“方大师,我...这...”

“别着急,慢慢说。”方迁安慰道。

“方大师...现在世联要我们去杀了教团,教团又好像要对我们下手...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了...”

“你冷静下,先把情况和我说一遍。”

朱正平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方迁思考了好一会,好几分钟内,话筒里只有滋滋的电流声。

“就按世联说的做吧,”她叹息一声,“我们不能再有什么损失了。”

“方大师!”

“不然你还有什么好办法?不妨说来听听。”

“这...”朱正平一时语塞。

“世联这次应该是,不对,应该说亚历克斯,或者是他背后的人这次是想把42大区搞乱,给我们来个两败俱伤。如果能找到办法从中抽身,那还有一定机会,但是现在要这样做太难了。”方迁长叹一声,“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汇报吧。”

朱正平放下话筒,把蜂花小队喊到地下室。

“方大师来了命令——我们这次要听从42大区的要求。”朱正平道,“我知道你们心里肯定不好受,但我也是一样的心情。”他深深的低下头,“对不起。”

“真的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

“办法还是有的,就是让这个教团服从我们的安排,”朱正平苦笑,“能做到这个,还不如让我去做大统领呢。”

蜂花小队沉默了。良久,张若打破了沉默:“是。保证完成任务。”

42大区下起了雪——可能是这个严冬的最后一场雪了。雪花不大,但仍把地面盖了一层,穿着皂衣的僧侣在白雪中穿行,山坡被踩出一条黑褐的道路。

“紫微,紫微,”李星拿着手台,小声地呼叫,“我是蜂花,我是蜂花。已经到达指定地点,将于一分钟后开始‘蜂鸟五号’行动。”

“准许行动,注意安全。”

“行动开始!”

张若把伪装服翻个面,露出灰色的里子。她从雪堆里悄悄爬出,紧紧扒住石缝,在山壁上辗转腾挪。破庙就在小娄子山的一处绝壁下,从这里慢慢下去就能进入破庙偏殿的后院——一个非常冷清的地方。

高耸的绝壁落着些许粉雪,已经过去的无数岁月让人分不清这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还是人类自身的伟力。张若悄悄地爬下绝壁,在墙头换回白色面子,从松林中穿过,躲到院子中的石塔后。

在石塔后蹲了一会,张若觉出不对劲了: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警卫之类的都无影无踪。如果说是僧众生活简朴或是院子冷清,这也太过了。很明显,张若是中了这些僧人的埋伏!

她心往下沉,手指摸上腰间枪柄。

松林下一声咳嗽,老僧从树下转出:“张若啊......”

张若大惊:“你是谁?”

老僧慈祥一笑:“老衲法号空果,俗家名字叫做褚刚。”

“褚爷爷!”张若大喊,随即又露出怀疑神色,悄悄地挪到石塔另一侧,手指仍不愿离开枪柄。

见到此景,空果脸上现出悲悯神色,缓缓道:“张若哪...老衲手中也没什么凭证,但提起旧事来,又怕要惹你伤心。你可还记得老衲以前给你带的、你最喜欢的石磷?”

张若一听此言,眼泪便流下来。她死死咬住下唇,拼上全身力气,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浓云偷偷溜开一条缝,朦胧月光撒下清辉,庭院中闪过一层银白,而后月色又被云遮掩,世界重归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