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候进了深冬。当然,对总部来说没什么影响——它一年到头的气候都差不多,只是气温略略低了一些。
张若和娜塔莉亚已经完全康复了,如果不是受到医疗条件的限制,应该还能更快些。方迁也完成了她大部分的工作,特意请了一天假来接这两人出院。
方迁和两个小队一道在门口等待着,阶上的人过了一个又一个,忽的闪出两个黑色的身影,正是张若和娜塔莉亚。
两人都是组织里的一流人才,眼神何其锐利,一眼就看到了在大门口站着的五人。张若和娜塔莉亚在病房内闷了一个多月,此时看到在院门口招手的五人洋溢的笑,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就算是冷漠如张若,脸上也不自觉地展出笑来,两人快步走出院门,在方迁面前站定。
“正好今天天气不错,走吧,我们去钓鱼!”
停在路边的还是一辆皮卡,鲍里斯和哈耶克已经坐在货厢上,扶着扎成一束的吊杆和帐篷,前面的位置正好留给女生。
皮卡这次开的不像以前那么快,但也是能让景色不断后退的速度。海上卷起略有咸味的风,在大开的车窗间拍打出噗噗的声响,吹动女人们或长或短的头发,车斗里两个男人的闲聊被车厢内活泼的谈笑盖住,就像隐在乐队里的贝斯。
车子驶过一段碎石散就的小路,在一片树林前停下。方迁身手敏捷地跳下车,和两个男人一道把钓具卸下。其他四人没关心她的动作——以前每次海钓,方迁都没让她们动过手——还有在丛林中开辟道路的工作。就算是只有张若、娜塔莉亚、方迁三人的时候,也是方迁一个人运送所有装备。
张若和娜塔莉亚肯定是不能参加劳动的,所以这次的主力军就是李星和王叶了。两人一人一把柴刀,在清凉的海风里砍得汗流浃背,后头跟着三个扛着一大堆东西的人,张若和娜塔莉亚拎着几个空桶,慢慢地走在最后。
道路循着以前的痕迹,分开草丛,劈过灌木,沿着数个腐烂的大树桩蜿蜒,最终在一片岬角下钻出。清风从海面吹来,卷起新鲜的草木香气,和海盐暖咸的味道混在一起,让劳累的一行人心旷神怡。
“潮水正在上涨,”方迁看看沙滩上的浪花,“动作快一点,年轻人!”
两个男人已经把沙滩床支起来,开始摆弄起钓竿了。方迁从他们手中取过一根竿,爬上突出入海的岬角,站到一块裸露的黑色岩石上,瞄着深蓝的潟礁,手中钓竿一转,铅坠便荡入水面,溅起小小一朵水花。鲍里斯和方迁一样,也是准备钓上一两条鲣鱼,此时正把饵料套上吊钩;哈耶克对自己的技术没那么自信,把注意力放到了鲷鱼上。两砣铅坠相继入水,就在此时,方迁鱼线上的浮漂猛地一沉,整条鱼竿弯了下去,明显是有什么上钩了。
方迁稳住身子,双手紧紧扯住竿身,竿尾紧紧夹在两腿之间,整个人坐在竿上,用全身的力量紧紧压住海面下扭动的鱼,一旦鱼线被拉扯地稍稍一松,便转动线轮,如此反复好几次后,一条银黑的鲣鱼被拉出水面,背上蓝黑色的条纹在阳光下射出光弧。
方迁把不断扭动的鲣鱼从鱼钩上解下,倒提着尾巴,扔给正在石缝里找鱼的王叶:“收拾一下啦!”
王叶接住这条滑溜溜还不断扭动的鲣鱼,顺手在旁边岩石上撞了下鱼头,手法之老练,就算是老渔民都要赞叹。王叶拎着这条暂时晕过去的鲣鱼走下石矶,李星早已把砧板菜刀摆好,王叶手起刀落,一刀就把鲣鱼的脑袋切下,去鳍、剖骨,一气呵成,鱼嘴还在微微张合,案板上已经是两块去掉脊柱的鱼肉了。
李星对鱼不怎么感兴趣。她在白色沙滩上挖掘着,想要找出一些贝类。娜塔莉亚蹲在避风角落里打着火,张若躺在阳伞下的沙滩椅里——这三人都已经换上了泳装,像是海边度假的游客一般。
王叶用海水泼去案板上的血污,看着桶底剩下的水,玩兴大发,偷偷走到李星身后,趁她不注意,当头泼下。
李星正专心于挖沙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桶水浇蒙了,而后反应过来,抓起身边小桶,如法炮制,两人便在沙滩上嘻嘻哈哈地闹起来。
方迁已经再次起竿,看来今天是收获颇丰的一天。
约莫两个小时后,钓鱼人收起杆子,长炭已经烧到正好,哈耶克在烧烤网上烤着鲷鱼,李星挖到不少花蛤,但土腥气实在太重,就先养在水盆里,此刻她正在火堆上熬煮汤和鱼片粥——张若虽然痊愈了,但还是要注意下饮食。
方迁忙活了一上午,肚子早就饿了,她将一条鲣鱼切成片,简单地抹上海盐,两面一煎,淋上些许酱油,新鲜鱼肉的微甜香气在海滩上漫开。
王叶端着一盘腌制好的鲣鱼块,用签子穿好,将鱼皮向着炭火,慢慢地烤制。粉红鱼肉渐渐变了颜色,萝卜泥和葱花在鱼块上轻颤,料汁一点一滴落在炭火里。娜塔莉亚忍不住饿,正在大嚼方迁煎好的鲣鱼。
又过了一会,这些菜品差不多都熟了,张若也端起鱼片粥,慢慢搅拌着。
“大家都开始吃了啊,”方迁拍拍手,“我说两句话,听着就行,不要误了你们吃饭。”
“我这次回总部,一是为了改革小队体系,二是为了反间谍。有件事一直没和你们讲。在暗杀了刘强之后,我去38大区看你们的时候,遇到了一次暗杀,杀手应该来自组织内部。”
众人一惊,站长停了一下,等大家情绪稍许平复后,继续说下去:
“而且在后来义军和世联的作战中,世联也有很奇怪的举动,差点把40大区指挥部一锅端了。所以,我和赵委员长都觉得,我们组织内部隐藏着叛徒。你们虽然不用执行反间谍任务,但我也不得不提醒你们——组织内部的人士并非完全可信。”
“方大师,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王叶做出恍然的表情,“那天我和李星在隔离室里,有一个人过来问关于你的消息......”
方迁神色一肃:“谁?”
“不知道,我们汇报给院长,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委员长办公室内,秘书低眉顺眼地站在桌边,赵临海翻着报告。
“怎么,查不到?”赵临海把茶缸顿在桌面上,“一个大活人,就从我们的医院里凭空消失了,这也说不通哪。”
“确实不知道是谁。已经对检查本部所有检查员做了调查,都有不在场证明。”
“好吧,既然查不出来就算了,反正马上要开始总调查了,你也不用关心这些东西了,放心交给方迁去做吧,我还有其他事要你办。”
“好。”
沙滩上的party和涨潮一道结束了。众人换回平时的装束,把一应物什和垃圾抬过树林,收拾上车。方迁在路上慢慢开着,享受着总部温和的天气。
“哎,方大师,这和来的路不一样啊?”王叶漫不经心地。
“是啊,这是去机场的路。”
“这就要走了吗?我们东西还没收拾!”
“都安排人给你们收拾好了。这次我就不和你们一起走了,我还有任务。”
方迁这次开得特别慢,到机场时,一架直升机已经等了好久。乘员们一个接一个上机,张若走在队伍最后。从方迁身边走过时,她压低声音:“方大师,你可不要忘记......”
“记得,记得。”方迁拍拍她的背,“在外面小心些,一有机会我就会通知你的。”
张若点点头,踏上直升机,舱门关闭,在螺旋桨的劲风中,直升机慢慢飞上天空。
方迁目送直升机渐渐飞远,一直到看不见才回过身。
她身后站着两名男子,是总部刚派给她的司机和护卫。
“把我的皮卡开回去。”方迁吩咐道,而后坐进小轿车后座。司机和护卫紧跟其后,车门还没关紧,轿车就已经向前开动,快速,平稳且舒适,和她自己开车完全不一样。
方迁感受着身下柔软的纳帕皮,虽然确实很舒服,但在皮卡的布艺座椅上坐了这么长时间,再坐到这种柔软的真皮座椅上总觉得不适应。她扭动着身体,偷眼看下前排的两人,保镖和司机都在座位上坐得笔直,目视前方,神色坚毅。
“给我放首歌吧。”她要求道。
“是。”
保镖按下按钮,提琴奏出圆舞曲的三拍子,而后是悠扬的萨克斯从音响中流出。
“不好意思,放错了。”保镖准备换上方迁平时喜欢的摇滚碟。
“不用了,爵士组曲也不错。”
轿车驶到一栋米黄色的小楼前,小楼没挂牌子,也无什么装饰,大门紧闭,只有两名士兵站岗。
一名士兵见到轿车驶来,快步上前:“请出示您的证件,先生!”
司机把证件递给士兵,士兵接过去一看,便将证件归还,“啪”地敬个礼,另外一名士兵将大门推开,轿车开进小院,大大方方地停在门厅前。门厅前同样有两名士兵站岗,他们见到轿车驶入,便推开厚重的橡木门,露出一道朴素无装饰的照壁。
穿着灰色军服的男人从照壁后转出:“您就是方委员吧,请随我来。”
“你们特情这院子像套娃一样,一层一层的。”方迁开了个玩笑,“请问你怎么称呼?”
“John·Wilson,叫我约翰就行。我是您的机要秘书。”约翰带着方迁绕过照壁,特情处的真正面目这才显露出来。
照壁后是一个长廊式的大厅,尽头是一面没有窗户的墙壁。墙上挂着特别情事处的剑形徽章,徽章两边的墙壁上打着卷宗柜,两道门掩在卷宗柜之后。特情处的文员们都在照壁后办公,这样就保证了房间内的东西不会随便被人看到,除非绕过照壁。
约翰打开其中一扇门:“方委员,这就是您的办公室了。秘书室就在对门,您要找我的话,打个铃就行。”
方迁看了眼简朴大气的办公桌,还有造型简单的台灯,很是满意:“好的。约翰,你留一下,我要调份档案,你打电话给......算了,还是走一趟吧。”
张若和娜塔莉亚走进山洞,队员们紧跟其后。
“嚯,你们这么快就回来啦?”叶夫根尼掐掉香烟,拎起藤条热水瓶,给每人倒了一杯白开水,“我还以为还得再过一个多月呢。既然回来了,”他抽出一张地图,把油灯灯芯拔高一些,“看看地图吧,过一阵就会有行动的。你们先把周边熟悉一下,我手上还有点事,很快就处理完——”
两个小队在长桌前坐下,叶夫根尼重又扎进卷宗堆里,模糊不清地自言自语,约莫半个小时后,他搁下笔,从怀里摸出一支皱巴巴的纸烟,眼光落到张若身上,忙又把香烟别在耳后:“怎么说呢...在你们回去总部之后,确实发生了不少事,”他指指周围的石壁,“应该能看出来,我们现在处境不大乐观。”
“当然,一般民众的处境就更惨了。原本黑龙帮还在的时候,就算是受到欺压,日用品药品之类的还有所保障;但是把黑龙帮打掉以后,38、39、40三个大区的供给线已经受到很大破坏,必须尽快恢复起来。因此,我们组建了一支运输队——但是总是被人抢。因此,接下来你们的任务就是护送运输队,并解决途中会遇到的一些问题。至于什么是要插手的,就由你们自行判断。世联最近压得不是太紧,因此任务并不重,可以说是接下来一段时间内最轻松的任务了。明白了吗?”
“明白!”
“好的,那么过几天任务就会开始,应该是从40大区到38大区,”叶夫根尼摸出烟卷叼在嘴里,挥挥手,“你们去休息吧——对了,张若,接下来都不是暗杀任务,在敌人面前要注意隐藏身份,不要太高调!”
“晓得。”
队员们走出山洞,留下叶夫根尼和腾起的烟气。
方迁带着约翰和保镖,一路小跑进了财务总处。约翰反手把门掩上,证件一亮:“特情处!我们要调用档案,请各位配合!”
一脸懵的文员右手一指:“最近的档案都在那个柜子里,按标签整理好了。”
“多谢啊。”方迁一笑,打开柜门,指尖在码放整齐的文件夹上一抹,便抽出其中三本,哗啦啦地翻起来。
约翰如法炮制,也拿出两本文件翻着,试图从其中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然而一个半小时过去了,两人可谓是一无所获。方迁查过了汽车的购买记录,也把各个交通站近半年的收入支出都梳了一遍,却是什么异常情况都没有发现,不禁陷入迷惑之中。
“先生,您真是料事如神!”黑衣人赞叹道,带着崇拜的语气。
“这算什么料事如神,”男子自嘲一笑,“不过是基本功罢了。我要是料事如神,应该能考虑到方迁会上一个台阶...现在可就被动了。你把苏珊娜叫进来,我找她有点事。”
“是。”黑衣人退下了,少顷,便有一名女子进门,留着一头长长金发,正是男子口中的“苏珊娜”,他的秘书。
“苏珊娜,我交代你件事。”男子压住声音。
“好的,天道先生。”
“我们的意外储备金有点不够了......我知道你能弄到钱。三万流通票,能搞到吗?”
“没问题。”苏珊娜笑眯眯的。
“OK,OK,非常感谢...你去忙你的吧。”
“好的,天道先生。”
苏珊娜出了房门,走到拐角处,见四下无人,便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子,随手画了两笔,径自走了。
程海走在厚而柔软的羊毛地毯上,警卫替他打开白色的木门。大统领坐在黄褐色的办公桌后,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程海举手敬礼:“忠义!”
“团结。”大统领挺直身子,“程海啊,再过几天你就要回40大区了吧?”
“是的,阁下。我是后天早上的飞机。”
“嗯,这样也好。”大统领思考一下,理了理措辞,“到了40大区以后,你要密切关注是否有小规模、低烈度、高频次的战斗,如果出现了,那么有很大可能就是‘天诛’的战斗小队了。”
“哦?”
“‘天诛’虽然组织结构上颇有点拼命三郎的味道,但实际上他们行事风格却非常厚重。”大统领食指一下下敲打着桌面,“之前沉寂了这么长时间,一般都是在酝酿什么大动作。在作了大的调整之后,他们一定会派出什么实验性质的队伍试试水。而且,我已经得到了可靠的情报,‘天诛’内部的人员确实有所调整。”说到这,大统领停了下来,意味深长地看着程海。
程海心领神会:“而40大区的匪军一直很活跃,这也给‘天诛’的活动提供了充分的空间。所以,他们很有可能选择40大区作为第一目标。”
“对!”大统领道,“所以我才把你放到40大区。程海哪,接下来你可要好好干,可不要辜负我,还有你父亲对你的期待哪!”
“是!属下一定不辱使命!”
“气势不错,”大统领点点头,“去吧!”
马队串成一条线,在山道上缓缓前行。虽然是冬季,山上草木凋零,没什么伪装,但有着起伏山峦的遮蔽,还是很难发现这小小一串马队的。
两个小队都是一人一匹马,“剑兰”在前,“蜂花”在后。一天的旅途已经让马队困倦交加,两个攻坚手在马鞍上昏昏欲睡。王叶和李星是刚学会骑马不久,都战战兢兢地坐在马背上,因此也很是警觉。
“队长,我感觉这地方有点不对劲...”李星尽力稳住身形,四下望望。
“嗯?”
“队长你看,”李星指着山谷入口处,“前面就是谷口,入口小,里边宽,两边都是杂乱草木...”
张若向里看了一眼,清醒过来,扣上不知哪里来的面具,大声喊道:“剑兰,停止前进,原地守卫!”她拍马向前,“蜂花小队出列!做好战斗准备!”
王叶和李星掏出微冲——38大区给她们准备了火力较猛的冲锋枪,随着张若一道上前。
“张队长,等一下,”马队队长也打马上前,“我也一道去。”
“不用了,保护你们的安全是我们的任务,”张若已经拔刀在手,黑色风衣猎猎鼓动,“战斗的事情就由我们这些‘雇佣兵’来做吧。”
“张队长,我也是一个战士!”马队队长道,“我不能...”
“陈队长,我们不是你们起义军,完成任务不需要太多人。况且,在这里看守车队也是任务之一,我觉得比起和我们一道进山谷,您留在这里起到的作用会更大些。”说完这句话,张若不再理睬马队队长,“02,03,跟紧我!”
三匹马排成“山”字形,慢慢进了山谷。朔风在谷中回荡,在耳边刮出一片风响。
“01,没有异能者的气息,”李星睁开眼,“但是有人...大概有十几个.......就在前面两边的草丛里。”
“OK,等下我数到三,你们就一齐开火。”张若压低声音。
“明白。”
张若把长刀收回鞘中:“三。”
北风呼啸,草木摇动。
“二。”
李星和王叶将冲锋枪枪口放平。
“一!”
张若拔出霰弹枪,灼热的弹丸从她身旁尖啸而过,在突兀的惨叫中,她对着草丛扣下扳机!
12号霰弹如刷子般扫过,已经没有生命的土匪倒出灌木丛,山谷另一边,原本潜伏着的土匪四下逃散,一路奔进山谷深处。
蜂花小队没有追击他们,只是慢慢退出山谷,回到马队之中。娜塔莉亚打个唿哨,整个马队慢慢向前。
山坡顶上,一队土匪躲在树林里头。见到蜂花小队雷暴一般的战斗力,土匪们都心生退意,一个个抖抖索索。领头的戴着风帽,吸着手里的纸烟。
“二当家的,不是个正点!”一土匪道,“不像是那些水码子(农民),手里喷筒(机枪)厉害!不如放他们过,不然抹了盘子(掉了面子),说出去不好看!”
“放他们过,你挣得出片儿(钱)来?”二当家恶狠狠地,吐了口烟沫子,想要动手,又怕马队里人枪快,只好把这口气咽下去:“算逑!扯!”
张若摸着刀柄,向山顶上瞟一眼,扶了下帽子。
一点积雪从山顶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