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平静的清晨。空气有些湿润,还夹杂着少许不知是什么植物的芬芳。温暖的阳光形成道道光柱洒向地板,若是站在其中,不消一会儿额头便会蒙上一层汗珠。窗外喧嚣的人声、马蹄声和枝头的鸟鸣共同印证了这座城市洋溢着的活力。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美妙的日子,我却孤零零地被锁在家里!

当然我并未遭受虐待,只是费瑞姆和莲娜今日同时出勤,出于安全的考虑将我锁在了屋内。

换作以前的我,趴在轻度腐烂的尸堆中数日那都是小事一桩,可是现在却完全无法克制自己想要出门探索一番的心情。距离神子骚动已经过去了两年多,我的年龄也已三岁。这个年龄段的幼儿因四肢有所发育,活动的范围大大提升,以及躯体分泌了大量的激素,共同激发了我的探索欲。

但这对我而言不算是一件好事。参考之前的经历,我会受年幼躯体所分泌的大量激素影响,做出与意识相悖的事情,甚至偶尔做出不合理的判断。不过用理性强行克制躯体的需求并不是长久之策,毕竟这副幼儿躯体的大脑还在发育当中,神经系统也尚未趋于稳定。如果像生前那样强行抑制情绪和需求,我担心这副躯体会出现难以预估的问题:轻则抑郁、躁狂;重则脑萎缩、脑卒中——在这大概率没有治疗神经系统手段的世界里可以说是被判了死刑。

嗯,没错。渴望探险跟我自身意志一点关系都没有。

根据这三年来获得的片段信息,在探险前我总结了以下信息要点:首先,我所居住的地方位于格尔里斯商会的卡里莱斯市;其次,根据莲娜和费瑞姆为数不多的几次带我出行的经历来看,卡里莱斯市不大;再者,这两年我稍微锻炼了下躯体,体力充足的情况下步行数小时应当不算难事,而且我的方向感不错;最后,费瑞姆下午7时回家,莲娜则是6时,我只要在这之前回来就可以掩饰过去。

事不宜迟。

我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揣上一根铁丝,腰间别一把轻巧的匕首,再灌满一袋饮用水。虽说现在是早上,气温不高,但正午的阳光还是会夺走大量的水分。

准备工作完成后,我来到门前。挂在门上的锁体积挺大,结构却比较简单,用铁丝捣鼓十几秒就可以弄开。顺利溜出家门后,我不忘再把锁带上,以保证家里的财产安全。就这样,来到这个世界的首次冒险之旅正式开启。

清晨的微风带来一丝凉意,这对于探险来说是最合适的温度。太阳悬挂在正东方,它将在未来几个小时内充当我最可靠的指向标。

锁好院子的大门后,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这场冒险之旅该如何展开。即使卡里莱斯市并不大,想要一日内探索就有收获,还是需要有一定计划的。遗憾的是在莲娜的藏书中没能找到卡里莱斯市的地图,寻找一个制高点来俯瞰地形、确定路线显然是当务之急。

周围的建筑挡住了我幼小身躯的视线,寻找制高点不太容易。我只能打开锁回到院子里,攀上屋顶后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点。这副被锻炼过的身体没有让我失望,顺着屋外整修烟囱的梯子,我顺利地爬上了屋顶。

映入眼帘的是鳞次栉比的屋顶,看样子我所处的区域应该是一片围绕山丘修建的居民区,而且是经济实力较强的人聚集的地方。这些民宅的底层采用了切割整齐的石材作材料;上层墙壁则是码放得非常整齐漂亮的红砖;窗户是清一色的百叶窗,看来玻璃的制作技术还没有彻底普及开来;屋顶则码着错落有致的瓦片,在防火、遮雨方面都下了不小的功夫。这些房屋的建筑技术已经达到了比较先进的水平,再加上整体看上去都比较新,想必维护的价格一定不菲。

在观察完房屋后,我继续寻找周边的制高点。运气不错,在我的西南方位不远处就是山丘的顶部,坐落着像是教堂的白色建筑物。以那座建筑的窗户作参考,我目测和它的直线距离大约有600m,道路比较畅通的话十数分钟就能抵达。可惜视线中密密麻麻的房屋挡住了道路,待会得边问路边过去了。

确定好目标后,我原路爬下屋顶,锁上大门,正式开始我的探险之旅了!

如果这里的道路走向比较规整的话,我只需要顺着南北向的道路走一阵,再朝西边就可以抵达目的地了。事实上道路确实是很规整的,不如说让我感到有些意外。一条笔直的大道指向了南方,路面上铺着平整的石板。行驶在上面的马车相当平稳,颇有几分柏油马路的架势。

大街上的人都穿着像费瑞姆那样的民族服饰……不对,现在想起来,那跟我以前看过的文艺复兴早期意大利风格的服饰非常相像。为了透气,男性跟历史中一样穿着轻薄的丝袜。不过我没有看到穿着高跟鞋的男性,应该是可以通过魔法产生大量清水,也没有过激的教义,大幅提升了社区的卫生水平,从而没有催生出这种产物。女性则穿着五颜六色的裙子,面料考究、缝制精妙。无不夸耀着当地高超的缝纫技术。

眼前的一切带给了我极大的新鲜感。亲眼目睹一种新的文化、体验一种新的文明,会让探索精神潜藏于内心的人类被深深感动。我不知不觉地傻笑了出来,甚至想撒欢地跑上一圈,决定探险的我真是个天才!

我哼着小调,慢慢在这宽敞的街道上踱步,到处都有扎堆闲聊的妇人们和谈得熟络的男人们。身边的一切都那么有活力、洋溢着生机。提到活力,最重要的就是孩子了。刚刚看到三五成群的孩子有说有笑地背着包走去。淘一点的男孩子不时拽一拽身边女孩子的辫子,又或是扮个鬼脸,惹得小姑娘气得鼓起了脸颊。看到此景,男孩子不慌不忙地掏出一颗糖果剥开塞进女孩子嘴里,还不忘牵起对方的小手。你看,转眼小姑娘就笑了起来,仿佛刚刚的事情都没发生一样。我敢保证,这个男孩子日后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随着我走的距离越远,身旁背着小包的孩子越多,看来这附近有个学校。我看了看太阳,时间还相当充裕。了解当地的教育情况也是我重要的探索目的之一,既然刚好碰上了,不如去一探究竟。

我跟着几个孩子继续往前走,不多会就看见了数量庞大的“孩子群”。老实说,生前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孩子,这些小家伙们散发出的活力甚至让周围的空气都热了几度。

突然身边的视线让我浑身一凉。我赶紧回头,发现一个男孩子尴尬地撇开了眼睛。怎么回事?为什么他要盯着我?正当思考之时,又有新的视线指向了我。反复几次后,周边的视线越来越多,扎得我后背生疼。

“他迷路了吗?”

“这是谁的弟弟吗?”

“要不要你去问一下……”

“你怎么不去啊?”

孩子们的窃窃私语声传了过来,我恍然大悟!哎,我老是忘记这副身子的事,一个三岁小孩明目张胆地混在学生当中确实有些显眼。正当我思考是否就这样结束学校的探索之旅时,一道温柔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小朋友,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顺着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面前站着一位七八岁的小女孩。她清秀的脸上挂着明朗的微笑,与雪白的皮肤莫名有几分搭配。顺滑的黑色长发微微反着光,搭在了她华丽的连衣裙上。整条连衣裙用黑色的布料缝制,上面镶嵌着精美却不冗杂的蕾丝花边,每一处花边都饱含着匠人精湛的手艺。裙子的下摆蓬成了一个半圆,看来里面有一个裙撑,我还是头一次亲眼看到这种道具。

再仔细端详面容,却惊觉她的耳朵是尖的! 没错,是那种又尖又长,类似于我生前读过奇幻文学当中描述的精灵的耳朵!见我不说话,对方蹲下身子保持目光与我齐平,翡翠色的眸子里映射着我呆愣的脸。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了我的头顶,再次用轻柔的声音问道:

“你还好吗?”

“……啊,抱歉,刚刚有点走神了,我没问题!”

“那就好。所以小朋友你是迷路了吗?”

“……”

面前的女童注意到了我牢牢盯着她耳朵的视线,心领神会地将那尖尖的耳朵伸了过来。

“要摸摸看么?”

“要!”

“呀~”

“这耳朵是真的?!”

“那当然~”

微凉的触感从指间传了过来,白皙且柔软的耳朵随着我的抚摸轻轻抖动了几下。不得了啊,这是真家伙啊!

“哇……那个小孩在模校长的耳朵!”

“嘘,小声点,快走啦!”

身边学生的小声议论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糟了!我在干什么!为什么会在光天化日下抚摸一个女童的耳朵!意识到行为的荒谬性后,我赶忙将手收了回来并弯腰道歉。

“对不起!如果刚刚我的行为让您感到了不快,还请您能宽恕我的无礼之举!”

“小朋友很懂礼貌嘛。没关系,毕竟是我让你摸的嘛。”

“有些事情哪怕是对方同意了也不该做的,尤其是像您这样的淑女,还允许我为您呈上最深沉的歉意。”

“你这孩子可真会说话~”

在对话的过程中,我的思维逐渐恢复了正常,这期间我不由得打量起眼前的对象。方才我听到“校长”这个字眼,应该指的就是这位女童了。以前看过的奇幻作品中精灵的寿命要远长于人类,还能永葆青春,眼前的景象和幻想中的印象紧紧重叠在了一起。她的行为和处事方式少说有三十年的积累了,如果算上校长这个名头那就更长了。我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中询问女性的年龄是否失礼,但多年阎王殿前徘徊磨练出的直觉告诉我:还是不要去趟这个雷区为妙。

“还要摸摸看嘛?”

“不!不用了!”

“那小朋友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到这里来吗?”

赌一把吧。

“我的母亲应该在这里工作,我想看看她工作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噢?你的母亲?可以问一下你的母亲叫什么名字吗?”

“我母亲叫莲娜。”

“莲娜……是莲娜·史特茵·坤多吗?”

“是的。”

“喔……您跟我来。”

女童牵起了我的手,带我走向了学院内部,叽叽喳喳的学生分出了一条道路。等等……您?是我听错了吗?为什么对我改用了敬称?而且这要带我去哪?不会是带我去莲娜那里吧?!

“别担心,我知道您是偷偷溜出来的,这件事我会对您母亲保密。”

女童看穿了我的心思,还回头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我只得先跟着她。进入校园后踏上的是一条长长的砖石路,道路两侧矗立着高耸的棕榈树,宽大的叶片将整条道路都覆上了一层凉爽的荫蔽。教学建筑均是坐北朝南,不过我们行进的速度比较快,没办法仔细观察楼体的具体状态。拐向东边的叉路不远,眼前出现了一座三层高的建筑,这应该是行政楼了。到了二楼的一间房间前,女童念了一段我听不懂的话——这与莲娜释放魔法时的行为如出一辙。过了三秒钟,门缓缓地自行打开。

我知道这样评价个人的兴趣不太好,但室内给我的感觉……很阴森。窗户全被厚厚的黑色窗帘遮住,只有极其细微的阳光能照射进来。由于没有阳光,室内的温度比外面最少低了五度,站在门口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冷气。房间的四角闪着摇曳的火光,散发着忽明忽暗的蓝色光芒。屋子里还竖着十数个书架,每一个都挤满了厚重的书本。

“请坐。”

女童指引我在书桌前的一张扶手椅上坐下,随后轻轻掸了掸衣服,以优美的姿势坐在了我正对面的扶手椅上。

我正打算说些什么,右手却下意识地拔出了腰间的匕首。长年培养的危机感知能力促使我瞬间弹了起来并架起刀摆出格斗的姿势。晚了几秒钟视觉才将危机的源头输送过来:

对面的女童撤下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游隼盯上了猎物般的表情。锋芒毕露的目光直直地刺了过来,让我感到像是被亡命的雇佣兵用突击步枪抵着太阳穴一般的压迫感。我绷紧了肌肉,减缓了呼吸,冷汗顺着额头和后背悄无声息地滑下。

无言的对峙持续了一分钟,在这清凉无比的屋子里我的衬衫已经被汗浸透了,很难想象这份压力是拜一个女童所赐。

“战争之神么?不……智慧之神?也有可能是幸运之神?丰饶之神的可能性很小,但也不能否认……”

女童喃喃自语着,脸上的表情也挂上了之前的笑容。她起身朝我走来,我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只得慢步后退和她拉开距离。突然“呯”地一声从身后传来,如果我没听错的话,来时的门此刻已经被封上了,也就是说我的退路被彻底阻断了。她一步一步逼近,我一点点后撤,终于后背贴上了房间的墙壁,湿透的衬衫碰到墙体时恶心的冰冷触感透了过来。

昏暗的蓝光照射着女童的面庞,此刻再可爱的面容在我眼里都如同勾魂的牛头马面。她和我隔着半步之遥,如果再靠近的话我就只能刺出去了。

“别有那么吓人的想法嘛,先前您还说要温柔对待淑女的。”

难道真是读心术?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我只能强迫自己仅凭本能做出反应。

“好了,快把刀……”

话音未落,女童惊讶地看向了自己白皙的手臂,上面已经出现了一条利落的划痕。过了两秒钟,鲜血才从伤口渗出来,黑色的液滴受重力打在了地板上。

“您的警惕心可真强啊。”

“您说笑了,如果我警惕心弱一点的话恐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

“所以该如何才能让您放下刀呢?”

“放我走就行,我也不会再出现在您面前。”

“那不行,我还想好好跟您聊一聊呢。请您稍等一下。”

女童语气平淡地答道,并用左手抚上伤口念出一串咒文,只见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虽说这幅场景很惊人,但是生命的警报声完美地抑制住了我的好奇心。

“把刀放下吧,我们聊一聊。”

“面对猛兽的时候放下武器,不就是葬送了最后一丝生路吗?”

“真伤心啊……您居然把我比作野兽。不过……要是您面对的不是野兽,而是手里握着筹码的赌徒呢?”

“什么意思?”

“莲娜老师……好像在上课吧……”

“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如果您不想让莲娜老师身上也出现这样一道伤口的话,就把刀放下吧。”

女童微笑着举起已经痊愈的手臂,理亏的我不得不尴尬地干咳了两声。

“选择吧,放下刀,坐在这里和我聊一聊。又或是让莲娜老师也承受一下我方才的痛苦……刚刚真的是很痛啊……”

她做出一副痛苦不堪的表情,左手却引向之前我坐过的扶手椅。

我此刻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我的武器完全无法对她造成有效伤害,她有着能让伤口飞速愈合的神奇能力。当然也可以靠失血过多来击倒她,可谁知道那个奇怪的现象会不会把血液也补充回去。再说了,哪怕在刚刚的刺击时她丝毫没有还手的意思,如果是瞄着我的性命来的话,恐怕进门的瞬间我就没命了。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不能因自己的过失让莲娜受伤。

权衡过后,我将匕首丢在了脚下,随后顺着她的指引坐在了扶手椅上。看到我坐下后,她换上一副灿烂的笑容,蹦蹦跳跳地回到了对面。

“那么,让我们好好聊聊吧,神子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