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思走後,我的生活恢復了一段平靜的日常。為即將到來的會議做準備、在網上了解最新的科研成果、以及去莊園照看植物。閑暇時間也不少,所以當艾琳拿出了那段時間一起去釣魚用的釣竿時,我便欣然允諾了。
只是,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我再也沒有辦法保持住平常心了。總是會想起思思的話,還有如果艾琳不在了我的各種悲慘生活。
啊…真是的為什麼那個人要這麼多話啊!搞得很多時候我都不自在了。不過還好,思思剛來的時候艾琳就向我請假,現在她隔一天的下午就回不在家。其實我倒不是特別在意,因為下午本來就是她的休息時間。本來艾琳想用休息日來抵掉我也說算了。
說是上次朋友在的咖啡廳有人辭職了,所以一時人手不夠。感覺是一家挺隨便的咖啡廳呢…不過讓艾琳去當服務員應該有些屈才了吧。
周四的下午,我突然得知了一個驚人的消息:我那在國外旅行的外公外婆馬上就要回國了。因為父母的離世,他們很擔心我,周末就會直接過來。
外公外婆之間有一個約定,就是在退休之後要週遊世界。他們正在逐步實現這個夢想,去過的國家也有60-70個了。這期間,即使是短暫回國也只會停留幾周半月的時間。他們對我一直很好,回國會給我帶各種各樣的零食和小紀念品,在國外的時候也會和我視頻、說發生的趣事,還會定時把拍的照片製成明信片寄回來。
他們這項偉大的計劃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經開始了。中間兩次被打斷。一是媽媽懷我的時候;二是我兩到三歲、母親在照顧我和家務中有些忙不過來。從父母去世他們都沒有第一時間回來參加葬禮就知道他們有多重視我了。
嘛,不過外公一向討厭過分濃重的官僚氣息,這可能也是原因之一。所以他和父親一直合不太來。
晚上,當艾琳回來準備晚飯的時候,我告訴了她這個消息。沒想到她突然緊張了起來:
“哎呀!閣下的爺爺奶奶、真的會過來么?還就在周末!”
“他們都是很好的人啦…艾琳只要像平時一樣就好了。”
“怎麼辦…晚上去找找老人都喜歡吃些什麼吧!還有按摩的手法…”
完全沒有聽進去啊。
“嘛…我覺得換一身西服或者是燕尾服還是很有必要的……”
雖然我個人很喜歡女僕裝,但要是被爺爺奶奶看到,肯定會有什麼不好的想法吧。所以在此我決定忍痛割愛。
“下周…要不我還是和咖啡廳說下先不去了吧…”
“沒事沒事!艾琳其實你晚點回來都行的!老人家其實最怕在家沒事做。讓他們打掃下家裡或者是做飯都沒有關係的!”
“好…”
看得出來,艾琳很失落。我也知道原因。我也稍微有一點意外:我以為過了這麼久,她應該知道自己是不可取代的。
“安心啦…爺爺奶奶他們應該只會呆一周吧。因為在那之後還定了要去海灣國家的機票,行程是訂好了的。只是想看看我所以才會過來。”
我搖了搖泡在湯里的勺子,接著說道:
“其實…我不太希望他們過來…”
“誒?閣下不是和他們關係很好么?”
“確實很好…我也想見到他們……但是,只要見到了他們,肯定迴避不了父母的事情…明明都大半年了,還沒能調整好心情,見到他們也肯定會哭出來吧…”
“閣下…”
“不過,沒問題的!難受肯定只是一開始吧。之後就是重逢的喜悅了。”
“閣下…”
“我倒是很希望能跳過這個難受的過程…但這是不可能的吧,畢竟失去女兒的他們可是比我更難過啊…”
艾琳沉思良久,最後鄭重地說道:
“決定了,果然我還是留下來照顧閣下的爺爺奶奶吧!”
“誒?咖啡廳那邊不要緊么?”
“沒關係的,反正最近客人也不多…打個招呼她們會理解的。”
“既然艾琳都這樣說了…不過,”
“嗯?”
“雖然叫他們爺爺奶奶,實際上是我的外公外婆哦?據說是因為我小時候發不出‘外’這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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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奶奶是下午來的,他們開着體積巨大的房車、在大門外打招呼的聲音即使不通過監視器也能聽見。
“小十十、開門啦!”
“好…”
小十十是我童年時期的綽號,不過現在還會用的也就只有他們了。突然莫名地有些傷感。
他們本來想把房車開進地下車庫去,但無奈後部的生活倉實在是太高、最後只能靠在了花壇旁邊。
“小十十、好久沒見真的是想死我啦!”
爺爺一進玄關就把大包小包都拋在了地上、衝上來抱住了我。
“老爺子哦\~”
緊隨而後進門的奶奶則是一聲嘆息,看樣子是對爺爺激動地舉動有些不滿。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站在我身後的艾琳吸引了:
“你是?”
“爺爺奶奶好!我、我是閣下聘請的管家,我叫艾琳!”
還是有些緊張啊…艾琳的身子扭了扭,看上去還不太習慣新的燕尾服。
“這樣啊…”奶奶的表情緩和了下來。其實一開始也稱不上是凶、但是被那樣看着總會有種不舒服的感覺,“這麼大個房子,是要找人來打理打理…”
可以!這個感覺不錯!
直到晚餐結束,他們都沒有談起關於父母的事情。應該是為了照顧我的感受吧。有幾次話題都要跳到那個地方了,最後還是被奶奶給拉了回來。
我的判斷沒錯,爺爺奶奶來了之後,艾琳其實是多了兩個幫手。奶奶會幫她疊衣服、拖地,有時候還會傳授一些生活小常識;爺爺則是包攬了晚餐。
“哎呀、奶奶你放在那裡就好了!哎呀!”
“沒事吧、艾琳?”
一開始,艾琳想要讓他們閑着、所以什麼都搶着自己來做,最後搞得手忙腳亂。不過後來,她已經能在他們的幫助(實際上是添麻煩)下找到一個很好的平衡了。比如說奶奶下午沒事的時候去陽台走走、就會把晒乾的衣服收下來疊好,艾琳就會抓准她散步的時間,在那之前就把衣服收好放在房間里。爺爺做飯的時候總是喜歡弄一堆硬菜,吃不完只能放冰箱。艾琳就會把食材分成分量適中的一份份在冰箱里放好、然後炒幾個時蔬端上來。
要說家裡有什麼事情是在爺爺奶奶來了之後變化最大的,應該就是我祭祀父母、他們紀念女兒女婿上吧。
其實在來之前,我就隱約感覺到他們會對讓艾琳一起去祭拜心生反感。在我眼裡,奶奶是一個非常傳統的家庭婦女,爺爺雖然要開明一些、但祭祀親人這種事情,讓家裡人之外的人參加果然還是顯得不妥。這也算得上是種文化差異吧。在我們這裡,管家這種職位非常少見。因為對於陌生人的不放心,當地人很難接受讓一個外人來到家裡幫忙打理事務、了解家庭的一切信息、甚至是管理財產,僕人或者是鐘點工這種才是更為常見。因為對於文學作品中管家的嚮往、再加上研究院的所在地也可以稱得上是管家文化的發源地,我對於管家沒有任何心存芥蒂。
第二天,我們就打算去祭拜他們了。那天早上起來,我就感覺到了一種異樣的氛圍:爺爺依然我行我素地看着晨間新聞,但艾琳和奶奶之間好像有些尷尬。在我們吃早飯的時候,她就上樓去打掃房間了。等我吃完、把餐具收拾到水池時,注意到了灶台邊上有些破舊的便當包。
我對這個便當包有點印象。原來去外公外婆家吃飯時,要是有多餘的菜奶奶都會用這個包裝着便當盒讓父親帶回來。母親是不會收的、她只好硬塞給父親。因為好奇、我打開了包,凝聚着水滴的蓋板下壓的是大小不一的五花肉,艾琳做的腌菜燒肉,肉塊從來都是大小均勻,便當盒也不會被塞得滿滿當當。所以這一看就知道是奶奶做的。
我好像突然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多半是艾琳還在準備的時候就被奶奶阻止然後親自動手了吧,真是辛苦你了艾琳……
本來我想去和她解釋一下、幫奶奶賠個不是的,但當我從廚房裡出來的時候,奶奶就已經穿好衣服、和爺爺坐在客廳了。我也只好回房間去換衣服。在房間里的時候,我好像聽見了下樓的聲音和艾琳的說話聲。但當我換好衣服、走到玄關的時候,卻沒在外面看見她。
“艾琳呢?”我問道。
“不用管她。”奶奶的語氣很平和。我就以為她已經和艾琳溝通過了。雖然肯定是迫於她的壓力,所以才借口說自己在忙、抽不開身什麼的吧…
但就當奶奶準備打開門時,換好衣服的艾琳出現在了走廊上。有一瞬間,我以為是艾琳已經和奶奶說好了、四個人準備去一起祭拜。結果,下一秒奶奶就兀自拉開了門。雖然離跑還有一段距離,但在記憶中,這是我見過她最快的行進速度了。
“等下啊、奶奶!”
一想起門外就是台階,擔心她摔倒的我只能跟了上去。當我扶住奶奶走下樓梯的時候,爺爺不知道因為什麼事情耽誤了、才出現在台階上。
對不起了、艾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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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父母的墓前,我久違地大哭了一場。不是因為原來都一直壓抑了自己,而是實在沒忍住。一般我和艾琳去弔唁的時候,兩個人都望着墓碑鎚頭無言。所有的話都默念或者是在心裡說出來。艾琳是不是也有和我一樣的習慣不知道,我其實更認為她是被這樣沉默的氣氛給同化了。
但是爺爺奶奶不一樣,一邊眼淚止不住地流、一邊還要說些一聽上去傷感的話。
“桐桐啊,我們來看你了。”
“走得這麼突然,上次見面是什麼時候都記不得了…”
“你安心吧,十十他有出息了!”
這怎麼能不哭嘛!我一開始還努力像他們那樣裝作平靜、留着眼淚卻一聲不吭,聽着聽着就忍不住了、嚎啕大哭起來。
其實我該感謝奶奶沒讓艾琳來,要是被同齡的女生看到我這副樣子要羞死了。
傷感完了之後,爺爺奶奶開始聊一些關於以後的話題。提到艾琳的時候,奶奶顯得氣不打一處來:
“那個艾琳…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
“奶奶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早上我起來給女兒做菜的時候,她就從旁邊湊上來了。還說讓我來什麼的,這種事怎麼可以交給外人啊?”
這是我的錯…
“肯定是覬覦你父親的財產!”奶奶繼續抱怨道,“年齡那麼小,肯定也干不好什麼活。還是儘早辭了找過個比較好…”
“奶奶,其實給媽媽準備祭品…是我讓艾琳這麼做的。”
“誒?!為什麼?”
“當然是因為她做的更好啊!只要嘗過就會明白吧?雖然我也能花更多的時間做出拙劣的料理來、但如果是為父母準備的,肯定想讓他們嘗到更可口的料理吧?”
“她做菜哪裡好了…二星還勉勉強強,三星大廚可是完全比不了……”奶奶繼續不滿地嘟囔着。
這……其實是在誇她吧?和吃遍天下的他們比不了,我只知道艾琳做菜要比一般人做的好吃多了。
“還有!你為什麼不自己做?”奶奶繼續質問道。
“按照習俗,這也不是十十的任務啊…他能有這份心已經很好了……”
在我的記憶里,以往去祭拜長輩的時候,父母是不會做什麼帶過去的,他們只會帶現有的零食和水果去;只有當爺爺奶奶去見在他們之前走的兄弟姐妹時,才會帶上自己做的食物——一般是他們和逝者小時候喜歡吃的。所以,作為晚輩的我本不應該給他們做菜。當時這個想法可以說是靈光一現,卻被接下任務的艾琳當成了一種慣例。
“下次如果要帶菜的話就自己做!沒有心意的祭祀不如不來!”奶奶低吼道。
“是!!”儘管被嚇得一愣,我還是鼓足勇氣說道:“奶奶,我是想說、艾琳並不像你想的那樣…她是個好孩子,知道我是來看望他們之後每次都和我一起來…”
“這也不能說明什麼,她也許只是藏得深、看中的還是你的錢財…”
唉…做人好難,為什麼同是天涯淪落人、卻沒有辦法相互理解呢?
望着奶奶紅着眼眶的樣子,我沒有再說下去。以後再找機會吧,和艾琳相處了一段時間,我相信奶奶對她的印象會有所改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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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已經很克制自己了,但回去之後,我的眼睛還是哭腫了。哭其實是很消耗體力的,所以吃完飯後、只是想靠在沙發上靠一下的我就睡著了。
不知道為什麼,睡的時候總覺得很不踏實。因為感受到了沙發高度的變化,中途可能還醒了幾次。不過都是處於一種半睡半醒的模糊狀態。
好像有人在沙發上坐下了,但是又站了起來。
這樣重複幾次之後,我才模模糊糊地意識到:那個坐下又站起來的人、是爺爺。
我一開始是靠着睡的,後來可能覺得不舒服、就躺下了。我趟在沙發的一頭、爺爺在另一頭。
小時候,外公外婆有照顧過我一段時間,那個時候,我就很纏着他們。到了晚上、我還想留在他們家過夜的時候,奶奶就會和我說:
“爺爺晚上打呼嚕是很可怕的\~”
“我不怕!”
她每次都會這樣說,而我每次也都會如此回答。最後的結局總是奶奶搬來飯桌上的椅子、在他們兩人的卧室搭建一個三人也能夠舒服躺下的床。爺爺晚上打呼嚕確實很響,但只要在那之前睡着就沒有問題了。
此時,我也想像小時候一樣、靠着爺爺,握着他的手、讓他揉搓着我的掌心。痒痒的卻很舒服。所以我就伸出手、向沙發另一頭的爺爺夠了過去。但令我沮喪的是,爺爺總會在我夠到他之前站起來、讓我落了個空。
“不好意思啊、十十,打擾到你休息吧?”爺爺有些抱歉地說道,然後就能聽見他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了。
我只是知道自己的目的沒達成、有些沮喪,但當時還處於一種迷迷糊糊的狀態、發不出聲音,只好沉沉睡去了。
後來,爺爺打開了電視,卻沒有放聲音。當他走到我身邊,在茶几上尋找着遙控器的時候。還是沒辦法睜開眼睛的我根據光線的變化伸出手去、夠到了他的手。
“不要走…爺爺,我只是想握住你的手。”
“這樣啊…那真是不好意思了……”
他才恍然大悟,從聲音聽來,應該是尷尬地笑了笑。
他的重量令人安心地壓在了沙發上。就像對待小時候的我一樣,爺爺溫柔地揉搓着我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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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奶奶走的那個下午總覺得特別疲憊。
不知道是不是幫他們把行李收回房車上的、在車庫裡忙得滿頭大汗的原因。他們雖然只住了一個星期,但是劉在房間里的東西卻像是要過整個冬天似的。
“這個杯子你就留着嘛!我從美洲的土著那裡買的…”
“得了,還是給爺爺泡茶的時候用吧!”還會被夾帶私貨地留下不少。
小時候他們留什麼在家裡我都高興,大了才慢慢明白:就是把自己的女兒家當成儲物間。艾琳光是收拾他們之前留下的東西就夠嗆了。
他們走的時候還特意把艾琳叫到了車前、囑咐着她什麼。內容只要動一動腦筋就能想得出來。
“怎麼辦…奶奶給我錢了……”
“你就收着唄,我在國外的四年他們還年年給我壓歲錢呢!”
“這個又不一樣…”
想起他們在時有些混亂卻熱熱鬧鬧的時光,再回頭看看此時空蕩蕩的大房子,也只有艾琳在房間里忙碌的聲音讓我有些安慰了。
孤獨總是沒有辦法的事情,習慣一下就好了。我在沙發上躺下了。
迷糊中,我似乎又做起了那個夢。爺爺坐在沙發的另一側、我向他靠過去,一次就成功了。那時我似乎聽見了一聲驚訝但是被抑制住了的聲音。這回我側身靠在了爺爺的大腿上。他的大腿比我想象中要柔軟、豐滿,爺爺的褲筒總是顯得空蕩蕩的、我一直以為那裡只有皮包骨頭。
“不要走,我只是想握住你的手。”我說了和上次一模一樣的話。
“嗯,我就在這裡。”這個聲音與其說是夢裡的、更像上次一樣是從外面傳來的。
頭上被人撫摸着的感覺讓我很舒服,我側過身、又沉沉地睡過去了。
這一次我睡了很久,上一次還能隱約感覺到外面的亮光,這次閉着眼睛卻是一片漆黑。估計已經到了日落時間吧。
哎呀、躺了這麼久,爺爺的腿肯定發酸了,要趕緊起來才行!
直到我撐起柔軟的沙發時候、還在惺忪地揉着睡眼的時候,我才發現了異樣:頭下的大腿潔白、緊緻,還有那種少女特有的優美曲線。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一個激靈從沙發上坐了起來。
“對對對對對對不起、艾琳!”
“閣下想要再多躺一會兒也可以的\~”聽艾琳有些惺忪的聲音,看來坐了太久也有些疲倦了。她也把手握成了小拳頭、擦着眼睛。
“不了不了!對不起我把你認成家裡人了…”
我當時只顧着解釋了,並沒有想過這句話可能會意外地傷人。
“閣下不願意和我變得更親近一些么?”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不介意。”
“誒?”
“我希望能和閣下變得更親近些。”在寧靜的夏日夜晚,艾琳的話猶如清脆的鈴聲傳入我的耳畔。
等等、我剛剛是不是聽見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好像是一個極具誘惑的提案。但我才剛剛睡醒,腦子裡都是一片糊。再加上這麼久以來、我都沒有和艾琳獨處過,現在聽到她這麼說、我特別緊張,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
“我知道了,閣下。說了不得體的話還請閣下忘掉。我去準備晚餐了。”
“喂!我還什麼都沒有說呢!”
自從思思走後,我和艾琳那種微妙的距離感終於被她察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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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外婆走後到會議開幕的這段時間過得很快,可能是因為人少而顯得單調了吧。
和艾琳關係很近的時候,我的印象里都是她來找我的樣子。比如說因為我不想鍛煉的時候而和我一起鍛煉、給我送點心來的時候陪我一起聊天,但是她自己在工作結束之後會做什麼我是這段時間才注意到。
“想要山藥泥么…好啦等你好了我就帶你上街去。”
“朱諾姐抱歉,明天要麻煩你了。”
周二和周六的晚上,她都會用家裡的座機通話。看樣子是在打給她咖啡廳的朋友。但是這對話聽起來總是像在照顧小孩子…
她現在還維持着隔一天的上午出門的習慣,這周四天下周就是三天,周日也不會間斷。原來她會在出門的前一天問我需不需要她留下午餐;在爺爺奶奶離開的那天之後,就不會再問、而是固定留下午飯了。我也不好意思再去問她菜式的做法了。
最終,在會議上面對全球的投資者、爭取投資機會的這一天終於到來了。依然是像原來一樣,我到很晚才睡着、但是很早就醒了,這樣的一天由於心情亢奮是完全不會犯困的,所以我便早早就開始演練要在會場上說的話了。
要到出發的時候,艾琳把便當盒交給了我:
“一切順利,閣下。”
“謝謝…我會的。”
接過飯盒的時候,我從中間拖住、這樣是為了避免和艾琳的手碰到。原來我並不會在意這樣的事情,這種微妙的變化也是最近才發生的。不管我有沒有碰到她的手,艾琳臉上的笑容都沒有發生變化。
會順利么?有艾琳祝福的話,我不知道。但是我和艾琳的關係確實是來到了一個糟糕的階段。我從來都不擅長在一件事情處於糟糕的時候去處理另一件事,不過眼下確實是沒有辦法了。
等會議結束后,努力和艾琳和好吧。抬起頭,我們的視線重疊了。艾琳溫柔一笑,不知道是出於職業休養、還是對我的祝福。
坐在無人駕駛車上,我依然在一遍遍地默念着演講稿。車很快就開到了停車場,我一眼就看到了思思那輛有些老土的摩托車。
“比我早到還真是意料之外啊、思思。”
“我偶爾也是會早起的…”
“準備好了嘛?”
“沒\~問題\~”
在“沒”和“題”的後面拖長了兩聲讓我更沒底了。不過我對於那個演示視頻和我的展品是頗有自信的。
我帶了一台培養箱和與之相連的輸出設備,那是一台可以將電能轉化為光能然後變換不同波長的萬花筒。AESP已經實現了空氣固氮。自然中的植物都只能從土壤中攝取氮元素,空氣中的氮氣是無法直接轉化的;只能通過閃電形成的化合物或者是其它形式。這成了限制植物生長的主要因素。以至於這被稱作是“上帝的玩笑”。但AESP卻能夠將空氣中的氮氣吸收利用,這使得它的生長速度遠高於正常植物。除非有形態固定上的需要,它也不需要生出過多的根須。AESP的根須中有一根就是用於能量傳輸的、和萬花筒直接相連。輸出和輸入的控制則是通過電腦和思思寫的軟件。
這個設計,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兩百年前的永動機。那是一種不需要任何輸入就可以持續對外做功的奇妙機器。AESP的能量來源是陽光,但是植物普遍被人們視為是靜止的,所以在他們看來、AESP就是在沒有輸入的情況下持續對外做功。儘管在我看來,這樣的發明不可為不是驚世駭俗、前景開闊,但自從永動機的騙局叢生、專利的申請也被全世界靜止之後,這種概念是很難被人接受的。所以我並沒有指望AESP會引起多大的關注,或者具體以來、引來投資。但是開發AESP所用到的各項專利技術,空氣固氮技術;可以接收和發出無線電訊號並控制植物生長行為的基因序列;還有最核心的通過ETC電子傳遞鏈產生電能的技術,都是有機會在不同領域被廣泛運用的。這也是為什麼除了演示用的視頻和實物,我們還是要準備大量的說明材料。
會議持續三天。一開始會將所有的與會人員聚集在一起、然後會有差不多五十人各自上台做演講。每人給15-20分鐘,一個上午會有十幾人上台作演講、持續三天;下午則是在一個更大的會場,被邀請來展示研究成果的科研人員每人都會豎起一塊電子屏、會有專人(我們的項目就是我和思思)站在電子屏旁進行講解。來訪人員會在會場里自由走動、積極在感興趣的電子屏前。如果發現技術很符合他們的需求、就會進一步洽談合作事宜。
15-20分鐘在大部分人看來是一個很長的時間,因為如果只是上去做個自我介紹、講個故事,沒有準備的人可能連五分鐘都撐不到。但對於一項進行了三到四年、包括前期探索時間就更久的科學研究來說、這點時間是完全不夠的。再加上回答問題,這也是為什麼答辯往往都會比預計的時間要長。
和植物相關的技術很多、需要花很多的時間解釋,與此相比,電腦技術方面顯得通俗易懂、解釋起來也簡短些,所以演說就決定讓思思上了。勾起他們興趣以後、植物的部分再讓我下午來好好解釋。
這樣一來,我突然發現自己好像並沒有必要這麼早就出來。是不是應該在家裡和艾琳多呆一會兒呢?但不管是現在還是原來、我好像都不會選擇這樣做。雖然在失去家人之後、和艾琳在一起的時光讓我感到了失而復得的安心,但這畢竟是我的技術至關重要的商用化洽談;而現在我和艾琳的關係又不再像原來一樣融洽了。
“你管家的內心肯定也很不安吧。”去年的聖誕節之後,我時不時地還會想起公司財務官艾倫說的話。所以之後每當我冷落艾琳的時候、我都會意識到,然後有意地和艾琳拉近關係。但是這一次,我卻膽怯了。
明明是僱主,喜歡上自己女僕這種事情很奇怪吧?
如果表達了愛慕之情卻又被拒絕、以後在家裡的關係想必會很尷尬吧,那個時候艾琳又該去哪裡才好呢?
雖然知道是無聊的事情,我卻不知道該怎麼辦。但我下定了決心:回去以後,試着先和她再次把關係拉近吧。
思思的演說還算是成功。至少在當天上午做獨立演講的人之中排得上前五。
“誒?我覺得我的發揮是最好的…”思思一邊吃午飯一邊嘟囔着。
“你確實把百分之百的實力都發揮出來了…可還有實力比你更強大的人啊!”我的話說得很含糊,沒辦法艾琳做的料理實在是太好吃了。
“在你後面有一個外國女生你記得么?她的幻燈片條理清晰,主要是對節奏的把控很強。演講的時候就像是唱歌一樣,也很會吸引觀眾的興趣。你看後面、多少人問她問題?下台了還被人追着問的。”
“誒…這難道不是說明她又很多問題沒有在演講中交代清楚么?”
沒救了…
問思思問題的人也不少,但是總覺得氣氛沒有他後面的演講者熱烈。不過這和項目的主體也有關係,她是以動物對象研究基因修改技術的。
該死!動物研究到現在還沒有消停么?天天說和有重大醫學價值、對什麼什麼病的治療有廣泛前景,你倒是出個有價值的實用技術來啊!
“還有一個很帥的外國小哥,雖然問問題的人也不多,但在台上笑容自信、吐字清晰。你看到了么?在挺後面才出場的。”
“我沒太注意…”
這傢伙…估計下台之後就一直在玩手機了。
嘛…不過他今天的表現確實超出了我對他一直以來的印象,還是值得表揚的。
“幹得不錯。”
“嗯。”感覺我剛才不是在誇他而是說了一句“今天天氣不錯呢”。
“下午就看我的吧!”
飯後做最後準備的時候,我突然發現了一件要命的事情:我把要用在電子屏上展示的幻燈片忘帶了!文件並沒有保存在雲端,只在我的電腦上和昨晚拷貝出來的U盤裡。
怎麼辦?圖都是我一張張慢慢調出來的、引用的資料也是長期做研究的時候一點一點積累下來的,沒有辦法在展示中用上的話,成果的可信度就大大降低了。雖然還有明天和後天,但是思思明天和後天上午沒有演講了。今天下午要是沒能有一個合適的展開,明天和後天投資者的目光就會被別的項目吸引去。
怎麼辦怎麼辦?!我就像熱鍋上的螞蟻、在準備室焦急地踱步。已經快到下午一點半,兩點展示就要開始了。
這個時候有可能幫我的人就只有艾琳了,但是她今天上午出門了,不知道現在有沒有回來。
一定要接啊,在我給家裡撥去電話的時候,我在內心如此祈禱到。
響了四聲,電話終於接通了:
“閣下?這個時候打電話來有什麼事么?您不是應該在…”
“艾琳你會用電腦么?!快說你會啊!!!”
“嘿……閣下這樣我很為難的…”
“也是呢……發郵件這樣的事情…做不到么?”之前,艾琳在我家只學過掃雪機、水循環系統、培養箱和庭院綜合管理系統的操作。它們有兩個兩個共同的特點,第一是相比與電腦、它們都是功能有限的定製系統;第二,它們都有說明書,各項功能都有詳細的介紹。當我剛僱艾琳的時候,她就執意要看這些設備的操作說明書。讓我找了好久。
“…是說把信件投入信箱么?”
不行吶…
“去書房,桌上是不是有一個銀色長條狀、頭上的蓋子可以被摘下的金屬塊?”
“找到了,然後呢?”
“能不能送來給我?”
“我大概半個小時後到。”這句話真的是讓我感動到說不出話來。
“慢慢來,現在距離開始還有半個小時,我還能拖半個小時左右。”
“嗯,我會注意的。”
“艾琳實在是太感謝了!”
“這是我該做的,閣下。”
艾琳掛斷了。這該怎麼說呢…關係是變好了還是原地踏步?
早上到會場,我花了四十分鐘左右。半個小時確實是有些不大現實的。所以當第一批投資者進來的時候,我只能掛一塊白板在電子屏面前表示自己的研究內容。
但是,事情的發展比我想象得要順利。
“少年!沒想到在這裡會見到你呢!”
展會剛剛開始了幾分鐘,我就在人群中發現了韋斯特先生。
“韋斯特先生,不是和你說過我今天會來展示研究成果的嘛…”
“噢噢、好像確實是有這麼一回事呢!”他今天的嗓門總覺得比平時要大許多。
“誒?韋斯特先生的熟人么?”
“你是做什麼研究的?”
作為ROSE公司的首席技術官,他這幾句話一下子就吸引了周圍人的興趣。
“我跟你說,這小子可是很厲害的!這年頭研究光合作用的、沒聽說過吧?那可是能解決世界能源問題的大研究!發表在了CNS上的。”
“可以詳細說一說么?”
“這麼年輕就發過CNS了,真是年輕有為啊\~”
就這樣,人流向我聚了過來。其實我現在就可以開始講解,要說的我都記得、只是如今的我明白了:如果無法在第一時間給出有說服力、有理有據的說辭,之後就再也無法挽回了。
“實在是抱歉、大家!因為我的疏忽,講解還要請大家稍等片刻!”
“沒關係沒關係,大概要多久呢?”
“不會超過半個小時的!”
“那我們到時再過來、先到處看看,好好準備哦?”
此時,差不多會場差不多有一半的人圍在了我的周圍,就連一些同樣要在今天展出的研究者也被吸引了過來。這個展開是我完全沒有想到的。
“導師,你怎麼也來了?”
他是我在國外研究院的導師,雖然對我的研究項目不是太了解,但確實旁觀了我幾乎整個研究生涯、也給了很多有建設性的意見。本來以為路途遙遠、他是不會來的。
“十綾不知道么?這個會議會有名的!而且還會報銷往返機票。你知道我平時都只在國內參加研討會的,這是我參加為數不多的國際研討會之一。”
“這樣啊…”
“實用化的前景,有好好想怎麼說么?”
“好好想過了!肯能定會讓您和其他投資者滿意的!”
“你這樣說我就安心了。你啊…科研水準無可挑剔,就是在描述前景的時候總是顯得太老實了。發揮想象力嘛!就算是研究一個理論存在的結構,也是能和靶向藥物還有疾病治療掛上鉤的。”
還是老樣子呢…
“好…話說我其實最近想到了一個、實用化光合作用可以應用的新領域。”
“說來聽聽。”
於是就在大部分展出者都還在單方面向投資者介紹研究項目的時候,我已經和我原來的導師攀談起來了。但是在別人看來並不是這樣,他們會覺得:這個項目有這麼好么?只是談了幾分鐘就開始商談商業化的前景了?就這樣,出師不利的我卻佔得先機。不但讓在場的人都知道了我的研究項目,還聚集了一批等着我做介紹的投資商以及科研人員。
去一旁拿了點心和飲料才過來的思思一看到這個場景就被嚇了一跳:
“怎麼回事、你不是忘帶幻燈片了么?”
“哎呀…可能我的研究比想象中還有受關注吧。對了思思!你看他們有沒有什麼調控方面的技術問題?可以先幫忙解答一下嘛!”
“好、好。”
韋斯特先生回去工作了,我的導師也頗有興趣地去看其他人的展位了。不過我展位前的人流卻絲毫沒有減少。思思在和一幫投資商解釋,還在白板上寫着構築調控系統所有的基本算法;還不時會有回來的人問我是否準備好介紹了。
還真是多虧了他們兩位啊。非常感謝!
實際上,我和我研究的出名度也比我想象中要高不少。不少人只是看了一眼標題就會問:這是那篇發表在CNS上的論文么、這個光合作用的研究是一位叫做十綾的人做的么?
就在這種有些混亂的環境中,工作人員輕輕地碰了碰我的後背:
“十綾先生,有一位名叫艾琳的小姐說有東西要給你,她就在門外。”
在大廳我見到了艾琳。她今天穿着的白色連衣裙、戴着一頂可以和遮陽傘媲美的大草帽。雖然很有夏日的氣氛,但這讓我一開始都沒能認出她來。我真想把她抱起來然後在空中轉幾個圈,但最後只是像接過便當盒一樣從她的手裡接過了U盤。
“上樓去看看么?你還沒吃午飯吧?”
“在咖啡館稍微吃了一點…”
這樣說就是沒吃的意思了。
“我去幫你找點吃的吧!雖然比不上你做的、不過好歹是著名廚師哦!”
“十綾先生…即使是你我們也會為難的。”
公司的大樓只對相關人員開放,而這幾天則是因為會議的舉辦拓展到了所有接受了邀請的研究人員和投資商。但是艾琳並沒有和我們一樣的肩章。
“艾琳也收到了邀請的!她也和我在一間實驗室。”我示意艾琳不要說話:“只是一開始沒有打算來才沒有接受,後來導師卻還是把她帶來了。”
“是這樣的么?”
“是的!我的導師就在樓上,要不要我叫他下來?”
“不、不用,已經可以了。請、十綾先生!”
“走吧、艾琳!”
我本來想握住她的手,思索了一下還是抓住了她的小臂。艾琳就很順從地跟我走了。如果剛才握住了手會怎麼樣呢?會被甩開么?
“還真是敢說呢…明明我對家政以外的事情都一竅不通、只要一問就會露餡的。”
“哈哈、他們也和你差不多、是ROSE公司的保安,和此次會議沒有關係的。而且,之所以會設置安保、是因為這一次的會議背後有大的贊助商,無論是餐飲、住宿都是星級酒店的配置。會議本身是免費的、還提供旅行報銷,自然不希望閑雜人士佔用了寶貴的名額。”
“但這不是閣下正在浪費的嘛?”
“你是不知道…那種小會議的條件到底有多差,明明是自助晚餐卻根本見不到幾塊肉,幾百人要聚在三四張桌子上排隊拿食物…半個小時都拿不完!如果不能排在前面,即使是第一次拿也沒有辦法拿到想吃的;住宿就是隨便往那裡的汽車旅店一塞、被子床單都是霉霉的。所以只要有機會、就一定要好好抓住享受一番!”
“閣下在國外還有這樣悲慘的經歷么…”
“不是我啦…實驗室成員聚餐上導師談起他早年的研究經歷常常會說的,我可能也被他帶壞了吧、嘿嘿…”
我帶艾琳來到了一張沒有人坐的桌子上。這個點偌大的餐廳只有幾桌上還坐着人,但是自助區還是滿滿當當的、還有廚師在一旁待命,烤肉、壽司和各式拉麵都能隨時現做。
“你想吃什麼、我去給你拿。”
“隨便,拿閣下愛吃的就可以了。”
“誒……”這就是不高興的意思吧?
但艾琳喜歡吃什麼、我真的毫無頭緒,她做飯都是一式兩份、和我吃一樣的。如果多做了,第二天就只做我的那份、她則繼續吃剩下的。不管吃什麼,她都沒有表現出特別的喜好。但我也沒有辦法,只好按照她說的去做。
我先是去燒烤轉檯割了小半盤碳烤裡脊肉,然後又去要了一碗多放鹵筍乾的拉麵;水果則是拿了適應季節的櫻桃和菠蘿,最後想起來好像沒什麼蔬菜、盛了一小碗用脆麵包塊和千島醬蓋住的沙拉。
“讓我吃這麼多…閣下想要胖死我嘛?”
好像是我欠考慮了……這一桌佳肴要我吃完都是勉勉強強。艾琳把沙拉頂部的麵包塊和沙拉醬挑了出來,烤肉和拉麵里的筍乾都是只挑了一些到沙拉碗里就推給了我:
“閣下還會在這裡待一段時間吧?我吃完就先回去了、忙完了就請幫我把這些消滅吧!”
“遵命…”
就在這個時候,思思火急火燎地跑了過來:
“我去!我還在那辛辛苦苦地和人們解釋、你怎麼在這又吃上了?幻燈片拿到了吧?快給我去會場!”
“誒?不是說半個小時之後么?現在還沒到兩點半呢!”
“我不管反正人都在了、你趕緊給我過去!”
“好、好!別打頭啊、好不容易準備好的演講都會忘的!還有,幫我和工作人員說下,這些留下我會議結束會吃的。”
“知道啦…趕快去吧!”
“嗯,今天真是太感謝你了、艾琳!救場於水火,回去給你漲工資!”
“這個就不用了…”
回到了會場,果然聚集起了比之前還多的人。韋斯特先生和我的導師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回來了。看來是逛了一圈之後、還是想聽我做演講。有了精心準備的材料,演講也進行地很順利。在我結束的時候,已經三十分鐘過去了。中間沒有卡殼,雖然問的問題不少,但涉及的知識點全部解釋清楚了。上午那個給我留下好印象的外國帥哥離我只有兩個展示板的距離。他的硬件條件確實讓人羨慕,至少那一臉任意展現的迷人笑容是我怎麼也學不來的。但是感興趣的人卻比我少。他的研究依然是老套路,通過理解疾病的病理、想以此找到一種基因調控的機制,以此來在更廣闊的疾病治療方面發揮作用。想法是好的,但是這樣的研究模式在三十年前就已經有了。可是迄今為止,雖然病理是理解了、這些機制的應用卻都被局限在了某個特定範圍內。沒有大規模的運用、有的甚至連最初研究的那一種疾病都無法治癒。就像幾十年前對延長壽命研究的狂熱一樣,現在如果以延長壽命為研究前景、無論是世界上的什麼機構都不可能再獲得任何資金了。
要怪就怪你選擇了逐大流的研究吧。如果想以此謀生,沒有獨到的見解可是不行的!
會議快結束的時候,商談已經確定下來了:其中有十幾項是和思思開發的技術相關的。我的研究中,和光合作用相關的商談有六項;ETC到電能轉化這一塊有十二項;基因調控十五項。最讓我驚訝的是,竟然還有一項確定了的商談是和AESP這個產品相關的。他們並不是個體商戶、而是具有規模的工廠。每天所進行的生產所耗費的電量也是非常可觀的。即便如此,他們相信我植物的發電能力,願意直接購買整株植物來替代他們原有的火力發電系統。他們選擇了我的植物而不是風力發電的大葉子風車或者是太陽能電池板。當投資商用力地拍拍我肩膀的時候,我真的是受寵若驚,
“太好了、思思!”
我高興地跳了起來,本來是想抱住思思的,結果他向後躲去了。
“真是不夠意思啊\~”我人生中還有比現在高興的時候么?好像沒有了。雖然從研究院收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也很高興,但同是被人認可,相比於招生辦和幾位研究教授的認可,商業化是需要經歷市場考驗的、含金量要高多了。
“唉,今天天氣不太好呢\~”因為思思不住在本市,所以會議籌辦者給這樣的與會研究人員就近準備了旅館。
今天上午還是晴空高照,下午的展會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外面的光線就黯淡下來了。結束的時候,經久不息的掌聲在展會內響起,隨後就變成了隆隆的暴雨聲。思思沒有帶傘,儘管旅館離會場步行不到五分鐘,但在這樣的天氣下,在外面只要幾十秒就會渾身濕透。
“不是吧…明明在會議上這麼成功,沖回旅館洗個澡啦!”
“我可就帶了這一套衣服…還想着直接坐高鐵回去的。”
“那可能就有點難受了…還是去旅館吧,肯定會有浴袍和烘乾機的。”
“話說你還不打算回去么?”
“我也想等雨停,畢竟市區已經有好幾處積水警報了,這種時候開電動汽車回去總覺得不太安全。”
“我建議你還是早點回去吧。”
“誒、為什麼?”
“下午你家管家回去的時候,總覺得表情怪怪的。”
“艾琳么?真的?!她吃完就直接回去了?”當我從餐廳出來后,再次注意到時間就是前不久的事情了。會議的場地內都沒有見到她,就以為是直接回去了。
“沒有…其實我是建議她去會場看一看你的……但是當我拜託完後勤人員、準備上去的時候,她就臉色很差地跑了下來、說我要走了。”
“艾琳來看我做演講了?!你這傢伙還真是做了多餘的事啊…”這個情報讓我大吃一驚,開始回憶起今天自己的表現有沒有不妥之處。
“不是很正常么?畢竟你就只有做研究的時候才會顯得正經一些了。讓她看到不是很好嘛?”思思嘟囔道,“不過說起來……那個時候好像也下了大雨,她卻沒有一點猶豫就跑去停車場的方向了。”
“原來你是這樣看我的啊…臉色很差到底是什麼意思?而且到底是為什麼…我在學術講解的時候太嚴肅了么?”
“我不知道啊…那個時候我還在下面,準備上去的時候就只看見她慌慌張張地跑下來了,臉上的表情…該怎麼說呢……更貼切一點的話,失魂落魄要更合適吧?”
我從來沒有見過艾琳露出這樣的表情,我也完全不認為自己今天的行為會有這個效果。這樣判斷的話,是不是會場里有其他她認識的人?我不太相信,因為艾琳口中的經歷和一位科研人員的培養是完全不沾邊的。
“好我知道了!”
積水就積水吧、繞點路回去就好了,我決定要立即趕回去。
“哎十綾,明天不用來了吧?”
“不用咯、都結束了,正式商談之前好好準備準備就行、我先走了!”
“有什麼誤會好好解釋清楚、下次別讓我夾在中間難堪了!”
“啰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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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的雨非常的大,從車庫裡開出去的時候,“這樣的天氣怎麼能看清路啊”、周圍的司機這樣抱怨着。電動車除了底端採用了全玻璃設計,同樣使用刮雨器的話、問題會更嚴重。但是它採用了一種新技術,在下雨天表面會覆蓋上一層濕潤層、就像是眼睛的角膜一樣。雨水並不會在上面聚集,而是和整個濕潤層融為一體、再從車輪旁的裙帶板下流走。
一路上我都忐忑不安,雨也比光聽聲音要大,不是打在了電動車的玻璃外罩上、而是打在了我的心底。現在我最擔心的事情已經圓滿結束了、可以好好正視起這件本該不值一提的小事了。艾琳沒事吧?她為什麼會露出那樣的表情就回去了?我試着和家裡打電話、卻沒有人接,這個時間肯定已經到家了。就算是我們發生了激烈爭吵的去年平安夜,她也依然接了我的電話,這無疑就是在向我傳達一種信息:艾琳出事了。
就在這個時候,我發現前面的路邊出現了路障。不是將道路整個封住的路障,而是在路邊將出事故的區域圍起來的那種。經過的時候,我發現了一個可怕的實施:那是一輛和我同型號的電動無人車。車沒有開出車道、外觀也沒有被損壞;車裡沒有人,只有一群穿着雨衣的交警在對車內條件進行勘察。
“這裡發生什麼事了么?”
兩個交警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回答道:
“我們也不知道,只是在例行巡邏的時候發現這輛車停在路邊。門開着、裡面也沒有人,因為妨礙了交通,只好把它圍起來。”
“使用這種車輛的家庭很少,你既然也開着同樣的車,那你認識這輛車的主人么?”
“不好說…讓我看看,”電動車是不需要上牌照的,但是接入系統、就能夠得到一個專一的設備號。定位設備和流量的管理都是通過這個設備號來進行的。我不敢在自己的設備網絡上查詢,掏出手機、準備直接確認設備號。但是很不幸,竟然對上了。這就是我家的第二輛電動車。
“誒?這就是你家的電動車?!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也很納悶來着…這輛車家裡人下午就開走了,而我一直在ROSE公司的總部參加會議,直到剛剛才離開。”
行車記錄顯示車從ROSE公司開到這裡來之後就沒有再移動過了,電機功能正常,但是當我進行更詳細的檢測時,發現提供動力的主電池似乎檢測不到了。到底是進水還是沒電了呢?其實我傾向於前者,雖然電動車的設計是經過嚴密測試、不太可能進水的,但一直可靠的艾琳會疏忽給車充電這種事情更讓我覺得不可思議。
“這樣吧,今天也晚了。既然沒有車禍發生、也沒有人受傷的跡象,明天我們會讓拖車把它送回您家裡去的。不過,違規佔道這麼久,罰款記得要交哦!”
“我知道了。”
“那麼,您家人的下落有任何線索么?應該是打車或者是乘坐其它交通工具離開了吧?”
“我想是的。麻煩你們了。”為了確保安全,我在原地等了一段時間。直到水位下降后才通過。
沒有了電動車,艾琳會去哪呢?從這裡到我家還有接近十公里的距離。如果是步行的話,我都沒有自信能夠記住從這通往家裡的路徑。雖然在國外,長距離的步行對於沒有車的我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了,但對於艾琳來說肯定不是這樣。畢竟在戶外,我都沒有見她走過超過百米的距離。
正是這個原因,我一路上都十分仔細地觀察着路邊的狀況。路邊的樹叢、還沒有打烊的咖啡館,甚至是繞遠路的岔道都會去一探究竟。為此,下午五點不到出發,明明是一個小時就能達到的路程、再加上和交警們攀談的半個小時時間,我愣是到了快八點才回到家裡。
家裡沒亮燈,這讓我最後的一點希望也破滅了。
要不明天還是去警察局報個案吧。但是艾琳是一個真正的姓名么、還是只是名字呢?而且,出於我對她的了解,在警察的搜索中被找到應該是她最不能接受的方式。可是,我已經沒有辦法了。
要不明天還是去周圍找一找吧…我打開了從地下停車場通往地上層的門,就在這個時候,我注意到了一個讓我有些毛骨悚然的事情:
從玄關、客廳、一直延伸到樓上,都有清晰可見的水漬,大部分已經幹了。但是因為一開始的水量很大,有些地方還殘留着未乾的水跡。
天吶!難道有小偷闖進來了?
我踉踉蹌蹌了半天,才抓住了在牆角的一根球杆用以防身。這個時候是不是應該直接叫警察?但我很討厭這樣,明明是在自己的家裡卻什麼都害怕得不敢動彈、還要叫別人來解決問題,所以我覺得自己上樓去一探究竟。
環顧四周,我並沒有發現家裡有任何被翻動過的痕迹。我把一樓的燈全部都打開了,扶着樓梯一層層、小心翼翼地向上走去。在這個過程中,我的腦海里無數次出現了一個彪形大漢從樓上向我舉起槍,然後砰地一聲、我就和這個世界說再見了。那個時候要是把球杆扔出去、有沒有辦法改變定局呢?
直到二樓的走廊都展現在我的面前,我所擔心的事情還是沒有發生。有房間的那條走廊上,似乎散落着什麼東西,走近后我才發現那是一頂草帽和一條白色的連衣裙、但是都濕透了。
等等、這好像是艾琳今天穿的吧?那麼說來,艾琳真的已經回來了?!
非常具有指向性的是,連衣裙掉落的地面,正好是艾琳房間的門口。
我敲了敲門:
“你在裡面么、艾琳?”
我沒有聽到回答。但是話音結束,裡面很明顯傳出了響動聲。
“我進來了哦?”這次的響動更大了。
平靜下來之後,我靠在了門側、有些戒備地打開了門。
裡面依然沒有開燈,藉助走廊上的燈光,我隱約能看見地上散落的胸罩和內褲,也是濕漉漉的。
誒……我還以為艾琳會喜歡更可愛一些的款式呢。
室內好像沒有開空調,我看了眼牆上的控制器,確實是被關掉了。所以才很熱么?艾琳躺在床上,把自己裹得完完團團、甚至都看不到臉。直到我把被子的頂端稍稍掀開、裡面露出的茶色的髮絲,才終於鬆了口氣:確實是艾琳。雖然難以想象,她在電動車癱瘓之後還是努力回到了家裡。
“閣下…不要,我沒穿衣服……”
“噗!!!!!!”
等等、她剛才說了什麼?!
我好不容易才抑制住了沒有把被子完全掀開然後說是一不小心的衝動。
“身體不舒服么?明天就好好休息吧。”
“跟那個人…是什麼關係?”
“誒?誰?!”
“會場上的,演講的時候圍在旁邊的……”
“能不能具體一點?當時聚在我旁邊的可有幾十個人…”
被子里響了一聲,從頭髮的朝向來看,應該是艾琳翻了個身、不願理我了。
“說嘛!有沒有什麼外觀上的特徵?你這樣說我又不知道,而且當時有不少人我也是第一次才見…”
正當我想用手去夠她的時候,我從被子底下感受到了一個發燙的東西。
不會吧…弄清楚之後,我就明白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毫無疑問,艾琳是走回來的。在下着大暴雨的天氣,走過了十公里還要上坡的距離。那段時間,氣溫從上午的三十度一下驟降了十幾度。
她的聲音一直顯得有氣無力、動作也非常虛弱。
艾琳她、發高燒了。
# 第三章
39.3度,這是我見過的最高體溫了。從來沒有面對過這樣的情況,我只能打電話向朋友求助了
“我該怎麼辦啊、姜同學,是不是還是叫救護車比較好?”
姜同學是和我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雖然比我大一歲,卻因為進的是醫學院、現在還在著名的醫科大學進修。這個時候可能才剛剛下夜班吧。
“你先冷靜下,發燒的原因知道么?有沒有感染的可能、比如最近受過外傷或者是去過醫院之類的地方?”雖說實習還有兩年,但話語間已經完全像一個真正的醫生了。
“沒有啊……可能只是受寒了,在我回來前她可能在大雨里走了差不多十公里…”
“哦、那應該沒什麼事。雖然燒到這麼高的溫度比較少見,但應該只是普通受寒引起的。只要休息幾天、注意一下營養,應該就能恢復了。如果那個時候還高燒不退的話、再送去醫院吧。”
“好吧……這樣的狀態,到底會維持多久呢?”
“發燒的話三五天應該就能降下去了,不過完全恢復還要一段時間,可能十天半月,這段時間就讓她喝點熱水、好好休息吧。”
“話是這麼說……可是還有什麼我能做的么?只要讓她休息就行了?”
“出汗。出汗很重要!感冒發燒的話、只要多出幾身汗就能好了。泡腳,或者是只用被子捂着,都是可以的。”
那確實沒什麼能做的了,因為艾琳正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呢。這個時候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對了,頭上要敷冷毛巾么?”
“已經燒到這麼高溫度了,可以敷一下。”
“我知道了。”總算找到了點事做。
幫艾琳敷上了涼毛巾,我還去冰箱里拿了幾個檸檬、榨汁之後加蜂蜜製成了蜜糖水,放在了她的床頭邊。這是小時候我身體不舒服母親經常會給我做的。
艾琳在那之後就沒有什麼動靜了,應該是睡著了。有時候會因為不舒服而低聲呻吟。我在她的床邊坐着,翻看着今天和我留下聯繫方式企業的名單還有他們的公司簡介、主要業務。期間艾琳有幾次翻身的動作,不知道是想要起身還是想要拿到什麼東西。但在察覺到我的存在時,又慢慢地把姿勢恢復原狀了。但我問她想要什麼她又不說。我一直呆到了她睡着、或者說我認為她睡著了才離開。
唉,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我打心底里希望她能快點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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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因為艾琳生病了,我理所當然地承擔起了她平日里的職責。做好了早餐之後,我準備把她的那一份送到房間里去。
早上剛起來的時候我去看過艾琳一次,不過那個時候她還睡得很熟、現在不知道有沒有醒。實話說我希望她還是睡着的,因為在沒有經過同意的情況下進入女孩子的房間總有種莫名的罪惡感。
走上樓梯的時候,過去的既視感非常強烈:在家裡,賴床並在床上吃東西這樣的行為一般是不被允許的。但也有例外——就像現在的艾琳一樣。不管是我小時候生病、還是就讀研究院之後難得回家住幾天,躺在床上吃早餐都是我獨享的特權。母親會用托盤裝着豐盛的早餐上樓來、然後架在摺疊的小桌子上。醒了之後一直賴在床上可能沒什麼意思,但是坐在床上吃東西確實是一段心情愉悅、滿足感爆棚的時光。
沒有想到角色轉換得這麼快呢…
如今躺在床上的是艾琳、做早餐的是我。我一直覺得,為別人準備這些、肯定會有些無聊吧,實際上卻完全不是。整個過程可以說是飽含着期待的,我幻想着艾琳品嘗我料理時的樣子。就算知道自己肯定不如她做得出色,卻依然期待着。也許這就是給喜歡的人準備早餐時的心情吧。
推開門,我躡手躡腳地走了進去。艾琳依然保持着我早晨進來時的姿勢,於是我便安心地走到了床頭櫃前,準備將托盤放下。但就在托盤的高度剛下降到一半的時候,艾琳突然把頭轉向了這邊。我嚇得一脫手、托盤重重地砸在了柜子角上。
“哇啊、嚇死我了!”
還好,因為高度比較接近,托盤裡的各種食物都還算完好。除了橙汁稍微漏了一些出來。
“醒了的話和我說一聲啊…”
“坐起來或者是盯着你看結果還不是一樣的…”
這麼說來,如果在剛進門的時候就被嚇了一跳、托盤和上面的東西可能就要砸在地上了。這麼說來,我現在沒有狼狽地在進門處打掃殘局,都要感謝艾琳的深謀遠慮。
“今天怎麼樣、有沒有感覺好一點?”
雖然從艾琳倔強的表情看上去她已經完全恢復了,但體溫測量的結果顯示她依然高燒。
“我身體不舒服時也不想吃東西的。可以的話,多喝點水會感覺好一些的。”
“好了以後就可以繼續工作了是吧?”
“我沒有這樣想…我最近也閑下來了、如果艾琳你想休息一段時間的話也沒有關係…為什麼今天你對我的話總會有惡意的解讀……”
“哼…”測完體溫后,艾琳又把頭撇過去了。
“那個白色頭髮的人…和你到底是什麼關係?”
我還是第一次被艾琳用“你”稱呼,但那種自帶寒氣的聲音完全沒有關係被拉近的感覺。除此之外她的聲音還有些發顫。
“會議上的?你是說韋斯特先生?”展會上有不少上了年紀的白髮老人,但從艾琳的意思上判斷,應該是指年齡和發色不太相符的韋斯特。昨天晚上被她問到的時候我真的是一頭霧水。明確了特徵就好判斷。
被子里的頭上下蠕動了一下表示贊同。
“不是很熟…他在我父親的公司工作,算是早期的合伙人之一。我是這次回來為了了解公司的業務才第一次見到他的。他好像原來見過我但我沒印象了…艾琳你認識他?”她對韋斯特特別的關注讓我有些好奇。
不過這一次,我得到的回答是被子頂部的劇烈左右晃動。
“我昨天才第一次見到他!”
“哦?第一次見面就這樣印象深刻?”這兩個人會有什麼關係呢?我實在是想象不出。
然後,過了很久,被子里才傳出了艾琳有些哀怨的聲音:
“因為…他把最後一塊布丁拿走了…”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
“有什麼好笑的嘛……”
“哈哈哈…沒有,只是覺得艾琳竟然會在這方面如此執着呢、明明展會上提供的食物在家裡都能隨隨便便做出來。”
“自己做的和免費提供的完全不一樣…”
我突然想到了昨天的事情:
“對了,昨天是電動車的電池沒電還是進水了?你一個人走回來的?”
“嗯,是進水了。所以我就一個人走了回來。”
“真虧你能找得到路啊…那麼大的雨,不在原地等等、看有沒有順路的人呢?”
“一開始沒下什麼雨,再加上我對體力還是蠻有自信的…”
“然後不就這樣了么?你啊……”我突然有一種想把她從被子里拽出來的衝動,看了看溫度計上的度數后還是忍住了。
“向路人要個電話或者是在原地等我都可以啊…”這樣看來,以後還是給她配個手機應付緊急情況吧。
“好…”
艾琳的態度從剛才開始不知怎麼就軟了下來,估計是有些體力不支了吧,所以我就起身離開了。
下樓的路上我才突然想到,雨是從我得知艾琳走後不久就開始下的,而艾琳的電動車停放的地方,從公司到我家的整段路程來看、已經快要接近終點了。就是說,有很大的可能她的電動車還在運轉的時候就已經是大雨傾盆了。
艾琳為什麼要撒這樣的謊呢?是因為不想讓我因為她的生病而過於自責么?
上午晚一點的時間,另一輛電動車被送了回來。付了拖車費之後,我讓他們把它停到了地下車庫。雖然直接把它送回原廠去更換電池是更有效率的做法,但在那之前我還抱有一絲僥倖的想法:說不定充着電就恢復正常了呢。
想起來小時候在航模課上我也是這樣。當遙控快艇整個沉入水池底的時候,被浸泡過的電機基本上就報廢了。每次都是航模老師把一艘全新的快艇上的電機換過來,我的快艇才恢復如初。雖然器材的費用每個人收的都一樣,但我可能早就把成本給賺了回來吧。
因此,雖然沒有任何根據,我依然執拗地想要試一試。在確定車內已經沒有積水之後,我把充電頭接了上去。
我原本以為,電池依然會毫無動靜、最後只能送回原廠返修了。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很快,電池就顯示正在充電。一開始我還以為是顯示錯誤,等衝到百分之十幾的時候就拔掉插頭試了試車,結果在庭院里跑了一圈電量也沒有掉。
不應該呀,難道說問題不是進水了?
電動車的電池可以查看到充放電記錄,我打開了。原本以為昨天的記錄會因為電池的進水而消失,實際上曲線卻非常平滑:從昨天上午開始一直下降,最後在下午三點左右降到了最低點——也就是完全沒電了。其中,電力的消耗在中午時分達到了頂峰,曲線的斜率在那個時候也到達最大。我又跑了一遍自檢,系統顯示沒有任何異常、也沒有進水的現象。
現在,一切都一目了然了:電動車完全沒有進水,昨天會在路邊停下只是因為電力耗盡。儘管電動車的電量昨天就已經有些不足,但這並不是艾琳的疏忽,至少剩餘的電量足夠支撐她在昨天中午返回家裡。那之後緊接着的下降曲線是為了給我送裝有幻燈片的U盤,這是意料之外的情況。沒有這個插曲,艾琳就不會在從家裡出來,也不會因為電動車沒電而淋雨了。
霎時,一股強列的罪惡感湧上了我的心頭。都是為了我所以她才…
儘管家裡有兩輛電動車,但因為使用習慣的不同、平時我們基本都是各用各的。一般我一回家就會把充電器插上,因為知道電動車有充電保護、電量充滿的時候就會自動斷電;再加上每天除霉看見滿格的電量確實心情很好。艾琳不太了解電子設備,對於充放電的認識也還停留在比較早期的階段。她一般堅持在電量幾乎用光之後才會充。
“這樣總是插着電源,閣下小心哪天滿電出門結果在門口就沒電了哦!”
“才不會!”
這件事情我們誰也沒說服誰、就這樣保留意見持續下去了,也沒有想到會有出現問題的一天。
沒有我的疏忽什麼事都不會發生,艾琳向我隱瞞這些,應該是不想讓我為難吧。可是,發現了真相之後的罪惡感讓我無論如何都想向她道歉。但是這樣的話,她向我隱瞞這一切還有什麼意義呢?
啊…要是不去探究這些就好了,現在總覺得心裡痒痒的好難受啊。我糾結了一會兒之後,才決定之後一定要好好對待艾琳、來償還自己犯下的過錯。
上午,當我再去查看艾琳的狀態時,我發現她把我早上送過去的早餐都好好地吃完了,餐具也整齊地放回了托盤裡。進去的時候,她依然背對着我。我以為她睡著了,就輕輕地拿起托盤準備出去。
“麻煩你了,閣下。”
準備出去的時候,艾琳突然說道。
“嗯,沒事。我今天一天都在家,有什麼事情就叫我哈。”
艾琳柔和的語氣讓我一下子就安心下來。雖然有些莫名其妙,但我知道我們的關係又恢復如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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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因為進來幾次艾琳都是醒着躺在床上,我覺得有些太過無聊了,就問她想不想干點什麼。
“確實…這樣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會覺得有些茫然呢…閣下原來生病的時候會幹些什麼呢?”
“那就很豐富了,生病可是皇帝生活呢!不用去上課、可以舒舒服服地躺在沙發上看電視,我小時候特別喜歡看電影、就盯着只放電影的頻道、什麼電影都看。怎麼樣要不要我給你拿台電腦過來?順便拿幾個枕頭墊一下、這樣靠起來會比較舒服。”
“不用了啦…”
艾琳最終還是沒有拗過我,我把該拿的東西都拿過來了。幫她墊到能舒服地靠起來的高度,吃早飯時用的小摺疊桌也用來放置電腦。當我問艾琳想看什麼電影的時候,她讓我幫她選。
既然會看《黃金羅盤》,說明她應該比較喜歡奇幻這類題材的吧。我就選了一部正好是自己生病時看的電影,是講威尼斯水怪的。在片頭還沒放完的時候,我就和她講了一大堆:
“看的時候我真的相信在哪個不為人知的湖邊山洞裡會有這樣的水怪存在,還希望自己能和它成為好朋友。騎在一頭蛇頸龍一樣的神奇生物上去開始一段奇妙的旅程。哎呀、我是不是劇透太多了?你先看吧!”
我一直很喜歡別人給我劇透,與此相比、劇情帶來的煎熬是不能忍受的,後來也就有了向別人劇透的習慣。但好像並不是所有人都喜歡這樣。
正當我起身準備離開房間的時候,艾琳抓住了我的手:
“留下來……陪我一起看。”
“不會有什麼可怕的內容?是個挺溫馨的故事。”我一開始以為她是害怕。
“我想聽你一邊看一邊和我講…”
“不會覺得很煩么?”原來在國外看電影的時候我這樣被坐在一起看電影的同學說過,自那之後我就開始注意自己這方面的問題了。
“嗯~不會。”
既然艾琳這樣說了,我就安心留下來陪她一起看了。一開始,我是像平時一樣靠在床邊上。但因為電腦屏幕的大小問題,這個角度讓我有些難受。再加上注意力都一直在和艾琳講解背景和內容上,總是不知不覺地就靠了過去,直到碰到她的肩膀才發覺。
“閣下…太近了……”
“對、對不起!”
這樣的情況重複了兩次之後,氣氛變得有些尷尬起來。我不得不去書房把家裡的投影儀拆了過來,這樣終於能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好好地看電影了。
“當時看到這個場景的時候,我媽準備去睡覺了。過了一會兒又突然從房間里跑出來,很嚴肅地對我說‘看電影搞到這麼晚、每天要是還不能去上學我可饒不了你’,當時的氣勢可把我下了一跳呢!”
“嘿嘿……原來閣下小時候也有淘氣的時候呀…”
“嗯,那天晚上好像為了看這部電影都翹掉了奧數課。老爸親自開車送我去,結果我在路上裝不舒服他就把我送回來了。”
現在說起當時的經歷,彷彿就像是在討論別人的事情。雖然老媽當時的一吼壞了小男孩和水怪重逢時的美好場景、也讓我因為擔心明天病還沒好不能上學怎麼辦而遲遲無法入睡,現在回想起來卻只有懷念了。
影片的結尾,艾琳似乎對於小男孩和水怪的重逢非常動容。她有好幾次用被子遮住了臉、還發出了吸鼻子的聲音,我識趣地保持了沉默、一直到影片的結束。
直到投屏完全黑了下來,艾琳依然蜷縮在被子里。失去了唯一的光源,一片漆黑的房間里我根本看不淸她的臉,只好試探地問道:
“覺得還行么?”
“嗯…很感人。”這個評價是出乎我意料的,可能艾琳很喜歡水怪、或者是對於重逢有着比別人更加深刻的理解吧。
“那以後我也來給你放電影?”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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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以後的晚上,我接到了一個電話。
從那天開始,我就開始每晚給艾琳放電影。以至於現在上午和下午她都會期待得問“今天看什麼呀”。我大部分時候都笑而不答、有時候因為拗不過還是提前告訴了她。昨天我也是和她一起看的,但是今晚因為有一些文件工作要處理、就給她一個人放了。
艾琳本來說等我結束一起來看。我雖然很感動,但也向她解釋自己的工作不是一下子就能處理完的。結果到了晚上,她還是忍不住好奇讓我給她放了。
有一種被人在電影和自己之間做選擇然後自己被拋棄了的悲傷感覺…
晚上差不多八點半的時候,家裡的座機響了。一般在兩聲之內就會響起艾琳優雅的問候聲。響到第三聲的時候,我才意識到艾琳此時正興緻勃勃地看着電影呢。於是便起身去接電話。
“您好,這裡是十家。我是十綾。”這彆扭的介紹方式也是被那位女僕傳染了吧?!
響起了什麼東西碰撞發出的聲音,然後電話就被掛斷了。
響聲很清脆、但是也非常刺耳,感覺就像是話筒摔在了地上。我看了一眼座機,打來的是另一個不認識的座機號碼。要是沒事就好了…
本來想重撥過去的,但我並沒有記全號碼、再加上這個電話機是老式的,我擺弄了半天也沒明白怎麼調出上一次通話的記錄、只好放棄了。
看來以後我也沒資格嘲笑數碼白痴的艾琳了……
坐迴文字上沒到五分鐘,電話又再次想起了。這一次我很快就接了起來:
“您好、我是十綾!”
“您好,十綾先生,這裡是女僕咖啡廳。有些事情想要聯繫艾琳小姐,請問她在么?”
“她在的,不過…可能不太方便。可以讓我代為轉達么?”
“請問這個‘不方便’具體是指…”
“她最近受了點寒、發燒了,所以躺在床上不太方便接電話…”我沒有想到她會這麼直白地問,但本來我也沒有隱瞞的打算。
“是這樣啊,了解了。”雖然只是很正常的回復,但我總覺得她的話里透着寒氣。
話筒那邊好像還傳來了別人的聲音。都是女聲。我沒有聽清具體在說什麼,零星聽到了幾個這樣不行、注意態度之類的詞語。
“十綾先生,還希望您這兩天能對她好些,不要讓她做太重的活、多休息休息。”
這幾天簡直就是我當僕人服務她好么?!
“其實我…”但我還沒能把實際情況說出來,電話就被掛斷了。
什麼嘛……
我後來才想起來,今天是周六,這個時間好像也是艾琳通常會跑去接電話的時間。聽說她生病了所以有些擔心吧。這樣想合情合理、想開了的我就又回去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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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的另一頭,朱諾把剛剛才摔過一次的聽筒又一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混賬東西!”第一次是陌生的男聲嚇得她把話筒掉在了地上,第二次則是因為絕望而憤怒。
“朱諾姐,別生氣了。他這樣說我們也沒有辦法呀~”
“就希望艾琳她真的只是生病了吧。”
其它的還沒有脫掉女僕裝的服務員們勸她。
“你們還不明白么?!”打烊后的咖啡館裡迴響着朱諾的悲鳴,“‘生病了’對於我們來說意味着什麼。那麼多夥伴們,不管是毒打、虐待、還有折磨,公司的人都只會說一句‘生病了’、‘不小心摔傷的’,再也沒有出現過!你們還不明白這句話對於我們的含義么?”
這一次,沒有人在反駁了。人群中甚至能夠聽見低低的啜泣聲。
過了一會兒,朱諾似乎平靜了下來。她問道:
“我記得,艾琳說過,這個叫做十綾的,他是一個人住在郊區的別墅里、旁邊就是森林?”
“好像是。”
“她還提過,明明是住那麼大的房子,家裡卻一直只有他一個人。不要說保鏢了,連打理庭院的人也沒請一個。”
“地址呢?”
“前幾次來的時候曾經留下過…”
“好…”朱諾臉上的表情逐漸從憤慨轉變為了狡黠。她自言自語道:
“你就等着瞧吧,十綾,”誇張的嘴部動作讓人以為她想要把叫這個名字的人都給嚼碎,
“別人連你的屍體都不會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