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木是一个有些腼腆的男孩子,所以当老师们举着牌子带领初一年级新生前往他们各自的教室时,他不敢插进队伍,只是默默等待自己班的队列经过,再悄悄地跟在队尾。

木木的前面是一个又高又壮像熊一样的男孩,熊同学的背影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木木的视线,挡住了老师高高举起的牌子。小个头的木木被人潮推挤着往前,完全没有发现自己跟错了队。

他左右环顾,看看教学楼大厅里亮晃晃的日光灯,看看新粉刷过的雪白的墙壁,看看能照出人影的地板,在初到崭新环境的忐忑不安和兴奋的心情中走进了隔壁班的教室。

讲台上立着一个目光和蔼的中年妇女,她快速地扫一扫教室底下整整齐齐坐着的三十四名学生,皱起了眉头:

“怎么多了一个……”

她核对了一遍手上的名单,额上皱纹锁得更深。

“印错了?还是……”她抬起头,“是不是有哪位同学走错教室了?”

下面鸦雀无声,三十三双明亮的小眼睛盯着她,只除了木木。木木正专心看窗檐下边悬着的一个鸟巢,黄色羽毛的小鸟将头探出,歪着头瞟了木木一眼,便抖抖翅膀,不感兴趣似的缩回小窝。

木木感到可惜地回过头来。

是哪个同学不小心走错了呢?木木有些同情他,当着老师和这么多同学的面,被揪出来的时候一定会很尴尬吧。

老师打开名簿开始点名了,被叫到名字的孩子就赶紧站起来,大声喊出一声“到”。木木有些紧张盯着她,他生怕待会轮到自己的时候会答得慢了,或者声音不够响亮,让周围的同学笑话。

老师念完了全班人的名字,以审查的目光环顾一圈,说:

“那么……请没有叫到名字的同学举手。”

四下里寂静无声,孩子们不怀好意地望望彼此,寻找着这只混入绵羊群的灰羊。

只见从教室后排一只手慢慢颤抖着升起来,像是磁铁一般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木木红着脸嗫嚅一声“对不起”,便站起身,低下头慢慢向教室门口挪过去,其实他恨不得从窗户跳下去——只要能以最快速度逃走——可是他担心慌慌张张又会出新的洋相。

男孩们看好戏似的望着他,女孩们捂住嘴看着他偷笑,凡是他经过的地方就传来一阵窃窃私语。三十四道目光钉在他背上,压得他直不起腰,一直以来都是亲密伙伴的双腿好像不再属于他,他费劲心力想走出漂亮点的步伐,结果却像是蚯蚓一般。

一出教室门,木木立刻驱动双腿跑起来,仿佛有狮子在追他,远远地可以听到教室里传出一阵哄堂大笑。

但是厄运并没有就此放过他,木木只觉得面上发热一直红到眼窝里去,看东西都感觉不太真切了,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纱。于是他又犯了一个错误,不小心跑过了自己班的教室,径直钻进了另一个班。

“你是这班的学生?”手臂上汗毛很重的男老师惊讶地看着木木。

木木大喘着气点头。

“诶,怪了。咱这不差人啊……我打电话问问教务——哎!等等,同学,先别跑啊!同学?”

木木醒悟自己又搞砸了,沿着走廊跑得飞快。他好想回家,把家里那只吃得圆滚滚的橘猫抱上膝头,用它暖暖的皮毛和肉乎乎的脚掌安慰自己,让所有的伤心事都在橘猫懒洋洋的哈欠中消散。

下辈子就做一只橘猫好了,他想,再找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当主人。饿了就跳上她的膝盖磨蹭主人撒娇,困了就躺倒太阳底下把皮毛晒得光亮,他有自信能当一只好橘猫——至少不比家里的那只差。

一只大手从天而降,钳住木木的衣领,打断了他逃避现实的美梦。

“哪个班的!校规不允许在走廊上跑,不知道吗?”粗重的男低音在木木脑门上爆开。

木木看清面前的人是教导主任,心情就像被从冰山悬崖推下去一样。

在开学典礼上木木见过他一面,教导主任很高,又总是沉下脸,给人一种强烈的威慑感,木木十分怕他。

木木小声地报上自己的学号,却换来一阵训斥:

“听不见啊。说话大点声!亏你还是男生呢。”

木木重复了一次又一次,直到第三遍他才听清。

“新生?”教导主任弯下脖子打量他,“新生……就算了,饶过你这次,现在还是上课时间,回你自己的班级吧。”他这才松开揪着木木衣领的铁手还他自由。

木木对着他低头道谢,有气无力地回到真正的班级,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对新学校所有的向往和憧憬都像肥皂泡一样啪啪啪一连串地破灭了。

说不定明天就会传出“路痴”“叛班贼”之类的绰号,他绝望地想,然后就顶着这不光彩的帽子直到毕业,或者更糟,连高中也要继承。毕竟他住的小城市里没有几所高中,总会遇到同一所初中的同学。

“怎么来得这么晚啊。”真正的班主任问木木。

他看起来意外的年轻,也许从事工作还不到十年,塌鼻梁上架着厚厚的眼镜片,一双温和而自信的眼睛注视着木木。

“我去了一趟厕所……”木木不敢看他的眼睛。

“以后记得先打报告——啊,因为你来迟了,座位都安排完了,你就……坐这里吧。”班主任指指教室中央,第一排正对着讲桌的位置。

“特等席喔。因为是抽签,数字大的先选座位,最后就只剩下这里了。”班主任抬抬眼镜对木木爽快一笑。

木木的心彻底沉入了深渊,觉得不管再发生什么事都不会令他惊讶了。

他拘谨地对同桌的女孩说:“那个……让我过去一下好吗?”

如果不从女孩身边经过,他就不得不从教室后面绕一大圈,再坐到她的左边。

女孩一动不动地呆在椅子上,完全没有放木木通过的意思。

“请让我过去一下吧。”木木重复一遍,尽量用委婉恳求的语气。教室里静悄悄的,他说话的声音格外清晰。

她用黑眼睛稍稍一瞟木木,依然安稳地坐着,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眉上的斜刘海。

于是木木只得沐浴在全班人的视线里,转过大半圈,才到了自己的座位。他将体重交给椅子,倒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遮住,躲开众人的目光。木木感到后座好像有人拿手指戳他,但是他已经没有余力回头了。

木木知道旁边的女孩是故意让自己出丑的,但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

木木脑袋稍稍歪些,抬起一点胳膊,从手臂下面偷偷观察同桌的女孩。

女孩蓬松的卷发散落肩上,素净的脸庞被黑发衬托得更加白皙,斜刘海不时掉下来遮住左边的眼睛,因此她不得不常常撩起头发别到耳后。木木觉得这个动作很有女孩子的味道。但是他印象最深的还是她的眼睛,一双可爱的黑眼睛,像是深紫色的葡萄隐藏在细细密密的黑夜里,像埋藏着许多秘密的矿井。

其实木木有一个坏习惯,那就是喜欢给身边的人起外号,不过他只会在心里那么叫,当着本人的面他是无论如何也出不了口的。经过一番考究后,木木决定称呼同桌的女孩为“黑葡萄”。

黑葡萄同学是一个性格恶劣的女孩,开学三个月以来从来没有让木木借路通过,每次他都要绕半圈才能回到自己的座位。更令木木生气的,她也很少离开自己的椅子,午休或是课余她总是呆在位子上,从书包里拿出面包和牛奶作为午饭,吃完就用彩色铅笔在素描本上涂涂抹抹。若是木木想偷看她的画,就会挨铅笔尖扎,她毫不留情地刺过来,躲闪慢些手臂上就是一个血点。木木的右手臂上已经被扎出了北斗七星的图样,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变成北斗九星吧。

木木和她呆在特等席的时间不短了,如果有老师点学生回答问题,黑葡萄同学常常是第一个,她站起来冷冷地说一声“不会”,不待老师发话就自行坐下去。于是老师往往说:“那就请她的同桌替她回答吧。”木木就心不甘情不愿、像被人揪住辫子往上拽似的苦着脸站起来。

按班里不成文的惯例,收作业和发作业的永远是第一排,但黑葡萄同学撂下一句“不喜欢”,就把所有的工作都推给了木木。见状,其他同学也有样学样,把全班的作业一股脑塞给他,他就此成为了老师办公室的常客。

还有,每月一次大扫除的时候,木木不得不帮着把她的桌椅也擦得亮晶晶,否则检查的老师就会以“你们是同一桌”的理由扣掉木木的操行分,于是他期末的综合评价就会减分,于是掌管他经济命脉的姐姐就会克扣他的零用钱,省下来给她自己买漂亮的裙子。

按理说木木应该对黑葡萄同学恨之入骨,即使偷偷在她的文具盒里放一只菜青虫作为报复也不算过分,但是木木从来没有类似的念头。

木木喜欢她的画。

她总是在画同一幅景象: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家,庭前种着碧树,阳台上开满小花,金灿灿的太阳把金子掷下,照耀着院子里手拉手坐成一圈的家人,最强壮的是爸爸,最漂亮的是妈妈,笑得最开心的是小不点的女孩,一只白色卷毛的小狗欢快地绕着他们打转。

她擦了又画,画了又擦,改了一遍又一遍,三个月里火柴盒大小的橡皮被她用到只剩花生粒大小。她一有空就拼了命地画,似乎想创造出世界上最棒的作品。她画画时在桌上伏得小小的,鼻尖微微皱起,眼睑低垂,瞳中弥漫着雾一样的哀伤,那副神情,犹如远征的士兵隔山遥望化为灰烬的故土。

黑葡萄同学平时不爱搭理木木,只把石膏人头一样的侧脸留给他,唯有在画画的时候,她显得格外脆弱,正因为她这副宛如随时都会哭出来的模样,木木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真正讨厌她。

看到她这样,木木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就像那次他的橘猫生了场大病奄奄一息,他守在篮子边却不敢轻易触碰它皮包骨的身体,只是看着它一天天衰弱下去。

橘猫最后又用它健壮的四条腿站了起来,但是黑葡萄同学呢?印象里木木从未见过她笑的样子,也没有见她与谁关系要好过。她对人的态度就像深层地下水一样冰凉,无论谁对她说话,她的回应只有“是啊”“哦”“那又怎么样”这一类,所以渐渐地也就没人找她说话了。

就木木的观察,黑葡萄同学似乎没有朋友。当女孩们结伴去上厕所,没有人会叫她;当她们成群去食堂吃饭,也没有人会向她招手。

虽然有那么几个男生若有若无地频繁经过她的座位,假装不小心在她的附近打闹,试图引起她的注意,但是自从有一次他们失手碰到了正在画画的黑葡萄同学的胳膊,害她的画上凭空添了丑陋的一道黑线,每个人都挨了“愤怒的葡萄”一通乱刺后,就再也没有勇士围着她打转了。

她生气的样子真的很可怕,斜发垂下来,眼中冰冷的火焰熊熊燃烧,紧攥着铅笔,高举的尖端直指敌人,不声不响地全力扎过去,即使摔倒也在所不惜。宛如修罗恶鬼——看见她披头散发从地上爬起来不依不饶地袭击犯错的男生,木木不禁这样想。

木木偷看她的画时一向很有分寸。如果她用握笔写字的手形刺过来,这是警告的意思,只要及时收手就不会被追究,被刺到的地方也并不很痛;如果她用拿筷子的方式刺过来,就表示她生气了,需要及时告罪求饶,被扎到的痛楚会让他倒吸一口冷气;如果她用拿刀子的方式,正手或反手——那就意味着她动真格了,不见血是不会消气的,木木胳膊上的北斗七星就来源于此。

即使好几次被铅笔扎到疼哭出来,木木也从来没有告诉班主任,因为他一直渴望改变自己性格中懦弱、害羞的那一面,变成一个真正的男子汉,而男子汉是不会告状的。不过,还有另一个理由——如果木木向班主任诉苦,有很大的可能会换座位,那么黑葡萄同学就会被调走,而他不希望如此。这一隐秘的愿望甚至木木本人也没有察觉,他完全以为自己是为了硬汉的宿愿才忍耐的。

要说木木为什么对黑葡萄同学的习性观察入微——他也是一个没朋友的人。开学第一天,木木就连续在三个班闹出笑话,初一年级总共六个班,一半的人都见识过木木的爆笑小品,而在学校这样的小地方,消息就像插上翅膀一样,不用几天剩下的一半也都知道了木木的事迹。

有一次,在楼梯间和两个女孩擦肩而过,木木听到她们在背后轻笑,便怀疑是在谈论自己,回头一看,她们立刻齐刷刷低下头憋笑,印证了他的猜想。木木红着脸拔腿就往教室跑,直到放学回家都没有再出去。

本来木木就是一个不善交际的孩子,又发生了许多诸如此类的事,彻底断了他交朋友的念头。等流言散尽再考虑这件事吧,木木想。于是一天推一天,到了三个月后的现在,班里基本形成了固定的小圈子,再无木木可插身之所。

日复一日,黑葡萄同学像钉在椅子上似的一直画画,木木也就闲得发慌一直偷看,手臂上也就一直添新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