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灯遍照。
鼓瑟齐鸣。
大内皇宫,车水马龙。
华丽的马车队伍自崇明门进入仰华庭,这是一处被繁茂的皇家园林所覆盖的宽阔庭院。
应该说,是华胥国最大的庭院。
皇家重要的庆典聚会多数都在这里举行。
在内廷事务官——他们有男有女,是太监制度被取缔之后,代替太监被皇宫雇佣的办事人员——带领下,衣着华丽的官家少爷、小姐们被领入典礼主要会场。
事实上,夜晚宫廷内的王诞日庆典并不比外面街道上的正规严肃多少,因为重要的仪式都是在王诞日的凌晨到早上五点之间完成的,参加的人员也严格限制为皇帝、宗室以及内阁官员。
夜晚的庆典,事实上和嘉年华无异,只是更加的优雅一些,更加安静一些,更加文艺一些。
绣春殿内,男女分坐两列,正做答对。
也就是对对联。
“海马海龙通大海!”
一身着彩绣皂袍的年轻男子神气活现的出完上联,便傲然环视当场。
众官家小姐或苦思,或娇笑,只有寥寥数人低头往放在面前的宣纸上写着什么。
方堂婧也在其中。
不过她和别人不同,手里握着笔,却频频把目光瞥向门外,一副心绪不宁的样子,时不时的,嘴里还嘟囔着“怎么还没来?”
这时候,和方堂婧相隔三人的一女子率先站起,朗声答对道:
“红花红藤映山红!”
立刻响起热烈的掌声。
坐在殿中上座之人尤其大笑不止。
“哈哈哈,真不愧是翰林大学士之女,果然是机敏闪对,文成兄,你还说女子不如男?”
“惭愧惭愧!”
那彩绣皂袍的男子假意以手遮面做害羞状,惹得对面那位翰林大学士之女也娇笑不已。
那上座的少年纸扇轻摇,神采飞扬,一身淡黄的蟒袍,腰悬玉佩,头戴白珠垂九旒。
此人正是当今圣上之子,也就是华胥国的皇位继承人,世人尊其为“长吉太子”。
太子殿下年十五,丹眉细眼,面貌清秀,和两个姐姐都是一母所生,其生母为圣上太子时候的侍妾,红颜薄命,才三十出头已经香消玉殒。
虽然仰华庭尚有许多其他活动,但太子亲自主持的答对却是人气最高的,官家的小姐们入宫大抵都是带着家族的任务来的,每人都心怀上中下三策:上策自然是入宫为妃,攀上枝头做凤凰,中策若是能被太子相中,未来也有母仪天下的机会,下策嘛,就是在场的其他青年才俊了。
官家的少爷们,也是抱着结交的心态来的,如果能入得太子法眼,被其聘为幕僚,那将来太子登基,也不失为从龙之臣。
不过今天在场的,却有一位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他和太子并排而坐,显然身份尊贵,不过却是僧衣袈裟,头戴一顶毗卢冠,年纪在三十到四十之间,仙风道骨,星眉剑目,正襟危坐,不怒自威,任凭太子在旁边如何嬉闹,他都仿佛坐禅在沙罗双树下,丝毫不为所动。
“钱卫士,寡人看你跃跃欲试,好像有股墨香要喷薄而出啊,来来来,给大家分享分享!”
太子啪的一声合上纸扇,指着席中一公子道。
见太子指名,这位相貌憨直的年轻公子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站起身来,自谦道:
“太子殿下见笑了,我家世世代代为朝廷戍守边疆,世祖更是斗大字不识一个,家学里都是铁锈之气,哪来的墨香?我是看在座诸位才华满室,心中实在佩服,才难免喜形于色,惭愧惭愧!”
“哈哈哈!”太子张狂大笑,“钱卫士不要谦虚了,不看寡人的面子,你也得看看空慈禅师的面子不是?您说对吧,大师父?”
空慈禅师微笑。
“太子是主,贫僧和在座各位皆是客,当然是客随主便。”
“你看你看,大师父都这么说了,你就别让了。”
“我就姑且献丑了。”
钱卫士故作沉思,其实几乎所有人都看见他频频把目光瞥向藏在袖里的小纸条,只是包括太子在内都不道破。
钱卫士道:“我有一上联,还请法师赐教。”
太子一听,一脸坏笑的看着空慈法师,“呦,大师父,钱卫士这是上门踢馆,你不能不应啊。”
“善哉善哉。”法师笑而不语。
太子从案上举起玉牌,示意钱卫士出对。
卫士道:“济公捧坛喝,一曲酣眠卧佛寺。”
禅师听罢,眉头一挑,似有所悟,太子机敏,他早就看出禅师的异样。
“大师父,怎么了?”
“呵呵,太子殿下,看来是有人不满太子殿下未请他,才特让钱卫士代为发牢骚哩。”
太子立刻心领神会,不禁仰天大笑。
“哈哈哈!钱卫士,这对子,是莲心法师让你说的吧?”
太子所说的这位莲心法师,是位奇人。
他乃是从去年开始在白马寺挂单的行脚僧,年纪也就是二十七八岁,但辈分上却是空慈法师的师叔。
和一般僧人不同,莲心法师才华横溢,诗词歌赋无所不能,琴棋书画无所不精,作为一个和尚,却唯独对佛法似乎没有多大兴趣,故京城之中都称其为“诗僧莲心”。
太子一语道破天机,钱卫士立刻满面通红。
“失敬!确实是我在来的路上遇见莲心法师,他把这纸条塞给我,说要在答对的时候给空慈法师作答。”
“贫僧一心向佛,速来不精诗书,太子殿下,可否代贫僧作对?”
“大师父,想不到您这么坏心眼,莲心法师这摆明了是找您隔空打擂,怎么反而让寡人捉刀?”
“太子殿下,你也知道贫僧这师叔速来好诗,好酒,好肉,他明着是埋怨贫僧不带他来,暗地是跟太子殿下抱怨呢。”
太子一听,又是一阵大笑。
这位太子年十五岁,却平易近人,生性豁达,心胸广阔确有容人之量,大概跟其平生有莫大关系,这自然是些旁话了。
“好好,莲心法师都找人抱怨上门来了,那不如,寡人就把这对子交给在座的列位,哪一位能最先对出莲心法师的对联,寡人定重重有赏。”
太子这番话,当然是激励了在场的其他人,无论少爷还是小姐,之所以来这里的目的都是要一展长才。
男人想要以此打开仕途之门,女子想要母凭子贵。
当然,有趣的是,偶尔,这两种企图也会不局限于性别,不过,这也只是闲话罢了。
正在大家低头苦死的时候,殿外却传来一阵骚动,其间似乎还夹杂着马蹄声。
埋没在一众大家闺秀里毫不起眼的方堂婧,却好似预料到了什么,不受控制的从座位上跳起来,吓了两旁人一大跳。
“阿婧,太子面前你干嘛一惊一乍的?”
“对啊,对啊,你是吃到毛毛虫了吗?”
太子也觉得奇怪,按理说,所有的马车应该都停在仰华庭入口附近,绣春殿在仰华庭最深处,马车自然不会到这么远的地方,就更别提骑马来了,这是不符合礼制的。
一匹白马驰骋殿前,马上坐着两个人。
水无清一身华服,腰悬荧惑守心剑,因为之前发生的骚动,勾陈用了很长时间才帮她弄好的发饰早就凌乱不堪,因此在路上就换做一头简约的长马尾辫,看起来飒爽英姿。
勾陈斜坐在她前面的马鞍上,让水无清纳闷的是,她的发型倒是一点都不乱,不只是发型,连妆容都未曾弄花半点,真不知道这个女人是怎么保持的。
水无清身为女儿身,个子却是不矮,又身手矫健,从马上下来,动作潇洒,一气呵成,殿中众人一见便心生钦慕,尤其是太子。
他忙问左右,门外这女子是何人?
在场诸人除了方堂婧也有其他白泽书院的学生,他们齐声道:“此乃飞鱼卫御前侍卫水君堰的妹妹,水无清。”
水无清骑马直入仰华庭也是一时心急,加上她其实并未御马全都任凭孟极自己驰骋,而孟极又怎么可能对宫里的规矩懂那么多?就直直奔着绣春殿而来,差点就直接冲进殿内了。
骑马入殿,哪怕只是到殿前也是不合礼制,但水无清一登场便是如此让人惊艳,竟连太子都忘了斥责她。
而在后面追赶的事务官牢骚满腹,牵走了那匹马——他们自然不知道,这马其实是孟极,一只妖兽所变化的。
水无清身后跟着难的低眉顺眼,一身丫鬟打扮的勾陈(其实所穿着的是水无清最好的一套衣服)。
荧惑守心剑一时心急没有除下来,就佩戴在身侧。
《三国志·魏志·武帝纪》云:“天子命公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如萧何故事。”
按照旧制,带着武器,趾高气昂的上殿拜君本来就是大忌,哪怕只是储君,开明时代虽然不讲究那么多,但这一点还是颇为忌讳。
更别提华胥国女子从来也没有佩剑的习俗。
可是水无清那派坦然自若的模样,也让人生出“理当如此”的念头,尤其是太子殿下。
而水无清入殿刹那,在场的众人竟然一瞬之间也生出目睹到权臣诞生的幻觉。
方堂婧一见水无清更是大喜过望——当然,在见到跟在水无清身后的勾陈后,她短暂面露惧色。
太子看呆了。
“这,这水无清是何人啊?”他红着脸问左右。
回答太子的,是空慈禅师。
空慈答道:“殿下,去年贫僧曾在白泽书院的讲学会上和这位女施主有一面之缘,她机敏过人,才学兼备,若殿下不信,不如把贫僧师叔所出对联,考他一考。”
空慈法师明着跟太子说话,目光却一直看着低头跟在水无清身后的勾陈,眉头紧皱,神色有些异样。
空慈的提议顿时让太子来了精神,他立刻以纸扇指着水无清道:“寡人和君堰侍卫关系甚笃,他常常在寡人面前吹嘘自己的妹妹多么才色兼备,也不知道是不是言过其实,再者说了,酒宴来迟,尚且罚酒三杯,咱们这个答对,你姗姗来迟,是不是也要接受惩罚呢?”
水无清拱手作揖,而她旁边的勾陈倒是泰然自若,一直垂手而立,奇怪的是,不仅是太子殿下——他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水无清身上——殿内除了空慈禅师和方堂婧之外的其他人似乎也根本没有注意到勾陈这太过于自然以至于不自然的举止了。
甚至可以说,好像自动忽略了勾陈这个人似的。
“小女子水无清冒犯了殿下,多有得罪,还请殿下原谅。”
水无清谈吐淡雅,举止落落大方,面无一点胆怯畏惧或娇羞。
“寡人赏罚分明,水小姐请听上联。”
太子把刚才钱卫士所说上联又重复了一遍:“济公捧坛喝,一曲酣眠卧佛寺。”
水无清不假思索,从容答对道:“李白邀月饮,三杯醉倒酒仙桥。”
才思机敏,太子为之惊叹,不禁鼓掌称赞:“真不愧是天下第一的白泽书院教出来的学生,厉害,厉害!”
这话听在在场某些人耳朵里颇有点颇为不服,毕竟书院不是仅只白泽书院一家。
果然,一眉眼纤细,气质有些强势的女子起身道:“太子殿下,久闻白泽书院水无清‘大人’的大名,今天机会难得,恳请问对。”
“你是……”
“东林书院庚子科杨未荷。”
“哦,原来是上大夫杨钊的千金啊,水小姐意下如何?”
“小女子才疏学浅,这点学问本不值得卖弄,但今日乃是王诞日,权且博君一笑,也未尝不可。”
水无清施施然道。
太子一听又是大笑,他先让水无清落座,方堂婧赶忙让出自己身边的位置,水无清谢过之后,先行落座,而勾陈叉手站在她身后,眼睛倒是一直在瞄水无清面前桌子上的点心。
“水小姐请听上联,”杨未荷道,“就以莲心法师的酒来命题:刘伶饮尽不留零。”
“贾岛醉来非假倒。”
水无清又是秒答。
对面一长须青年迫不及待的起立道:“有三分水,二分竹, 添一分明月!”
说完才想起不合规矩,连忙向太子道歉,太子自然是丝毫也不在意。
水无清转身莞尔一笑,自然答对道:
“从五步楼,十步阁,望百步大江。”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
水无清如此敏捷的才思让现场气氛空前高涨,这些少爷小姐们争先恐后起身问对,而水无清基本上都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就给出下联。
也因此,绣春殿内,从太子以降,几乎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集中在水无清的身上。
除了一个人。
空慈禅师手捻着佛珠,口中念着阿弥陀佛,而那双以出家人来说显得过于锐利的眼眸却打从水无清进入这间宫殿,就不曾把目光从她身后那人的身上离开过半秒。
答对之声不绝于耳,几个回合下来,水无清滴水不漏,可谓是鹤立鸡群,杀得众少爷小姐大汗淋漓,杨未荷等人面红耳赤,而以方堂婧为代表的出身于白泽书院的众人则一个个扬眉吐气,私下里互相翘起大拇指。
“真不愧是无清大人!”
“无清大人文武全才,真是我白泽书院的楷模!”
“我真是太幸福了!不仅和无清大人出生在同一世,还能同窗共读!下辈子就算当蚯蚓的粪便都值了!”
七嘴八舌的。
就更别提太子了,他面色潮红,心脏砰砰砰的跳个不停,对着水无清一个劲儿的傻笑。
无人再站起来问对,太子这才想起要做总结:“今年的问对,最优秀的是水无清小姐,应该没有人反对吧?”
下面的众人自然纷纷点头。
太子顺势起身正要借着宣布冠军的机会,向水无清套个近乎,而一直坐在他旁边沉默不语的空慈禅师却在这时候不合时宜的发话了:“太子殿下,可否也让贫僧问上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