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暗,她们等了很久,也没有等来另一辆能顺道捎带她们一程的马车,水无清担心如果继续待在路边,会引来山贼之类的,虽然进入开明时代之后,城郊的犯罪有所减少,但亡命之徒依然频频作案。

因此她提议三人往林中深处找一处落脚。

勾陈对这件事自然没有什么意见。

她心里还在想刚才看见的那双发红的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说红色的眼睛?”

她们二人一左一右搀扶着老王向柳树林深处走去,边走,勾陈边将自己看到的东西告知水无清。

“吾确定没有看错,如果汝想问的话。”

“我当然没有怀疑你看错了。”水无清道。

没错,以她的了解,勾陈这个女人是绝对不会看错的,别看她平时那副好像毫无防范的模样,但其实是毫无破绽,警惕性十足。

“汝觉得那是什么?”

“我怎么可能知道?莫非又是蛊雕之类的?”

“吾觉得似乎和蛊雕不太一样,它……似乎有自己的想法,那眼睛并不像是野兽。”

“也不像人类?”水无清补充道。

“然也。”勾陈极为肯定的点了点头。

水无清叹了口气。

“好吧,但愿不是又一个怪物。”

树木渐深,天色转暗,很快,四周围变得昏暗不堪,一不留神,脚下就会被枝丫绊倒。

“文殊、普贤都是妖魔鬼怪!”

突然一声暴喝从前面传过来,吓了水无清一大跳,也打断了两个人关于红眼睛的谈话。

半昏迷的老王突然蹦起,一把就将水无清推到身后。

“王守和在此!看谁敢伤老爷一根毫毛!”

显然,他是把水无清当成她爷爷了。

“王叔!王叔!”

“哎?这小丫头是何人?老爷呢?”老王一听有人叫他,连忙回头,见到水无清,却是一脸困惑。

“怹是老糊涂了?”勾陈在一旁说道。

“是我,清儿,王叔,你又忘了?”

“啊?啊……啊!对对对!”老王一拍脑袋,“哎!这老糊涂了!真是的!对不起啊!大小姐!”

“没事没事,您醒过来就好。”

“那是谁的声音?”

“我也不知道,前边好像有人,我们过去看看吧。”

说话的时候,前边林中声音还在不停的传过来:

“如来是魑魅魍魉!观音是牛鬼蛇神!文殊、普贤都是妖魔鬼怪!”

华胥国民间尊佛也重道,虽然现在已经是个科学昌明的时代,但民间依然存在着各种迷信,对宗教也未多加限制,因此就算是深山老林,如此口出大不敬之言也实属罕见。

三人小心谨慎,亦步亦趋的往前走,声音也越来越近,透过垂下来的柳树枝丫,隐约间能看见一座小院坐落在树林深处。

而在院落前面,有个人影跳着奇怪的舞步,那些话语,似乎就是从这个人嘴里发出的。

“文殊、普贤都是妖魔鬼怪!观音、地藏都是魑魅魍魉!”

就算水无清她们已经走近不足五米的距离,这人还是一副忘我的样子喊个不停。

年纪在四十五六岁,身上披着一件破烂的袈裟,杂乱无章的头发和胡子纠缠在一起,好似野人一般。

也不知道是中了邪,还是着了魔,他手里挥着一把道士常见的桃木剑,在地上到处乱走,口中喊着那些话。

“您好,请问……”

水无清主动上去搭话。

那人这才听见,把桃木剑放下。

“哦哦,抱歉,贫僧参禅太投入了,没有注意到施主们的来访,失敬失敬。”

让人倍感意外的是,还以为是个疯疯癫癫的人,想不到态度和蔼,说话也是有条不紊。

“呃……参禅?”水无清愣住了。

她从来没听说过,谁家的参禅是这样的,一边骂佛祖,骂菩萨,一边参禅?

“看施主们的打扮,是从城里来的吧?为何到此啊?”

水无清向他解释了车在路上抛锚的事情。

“对对,大小姐说的是,”老王上前来说道,“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老头子糊涂了,好像看见了怪物。”

“怪物?”水无清道。

她在想会不会是勾陈说的那个。

“是,当时我赶着马车,突然觉得身边好像多了个人似的,扭头一看,结果……哎呀呀!”老王忍不住浑身打了个冷战。

“是什么?”水无清追问道。

“看着像猴子,又像人的,长胳膊长腿,脸红的跟朱砂似的,要多瘆人有多瘆人。”

“那车辕是这个怪物折断的吗?”

“当时我是吓坏了,没顾得上,但好像的确听见咔嚓一声响,虽然咱们这车用了好几十年了,但老头子我一直都很精心,出来前还特地检查了一下,应该没这么容易坏吧?”

“会不会是汝老眼昏花看错了?青天白日的,大千世界的,哪来的怪物?封建迷信不可取。”

勾陈不以为然道。

水无清扭头看她,表情一言难尽。

心想:难道她想把怪物的事情掩盖过去?还是说就是日常的胡说八道?

“这该不会是贫僧日前……”和尚沉思道。

“师父您见过?”水无清诧异。

晚风骤起,吹摇柳枝胡乱作响,和尚看了看天色,先不作答,却连忙让众人进屋,老马“疾风号”拴在门口树桩上。

待关闭好了门窗,和尚燃起一盏油灯,细微的火烛并不只是屋子里唯一的光源,靠近窗户的炉灶烧的通红,碳火从里面滋滋喷出火星,连地面都被烧的黢黑。

闻味道,灶上锅里烧着的,应该是斋粥。

“贫僧法号空山,各位为何到此啊?”

刚一落座,和尚就自我介绍道。

“小女水无清,这是王叔以及勾陈,”因为和尚只报上法号,所以慎重起见,水无清也只简单报上名字,毕竟是荒山野岭的,己方的信息不宜透露太多,“我们上山踏青,不想车子抛锚在了半路,又怕在大路久留引来贼人,才想入林中觅得安全的地方歇脚,多谢空山大师收留。”

“哎,不用谢贫僧,这间草庐似乎是山中猎户歇脚用的,闲置好多年了,贫僧也是不问主人,擅自就住进来了,所以大家都是客人,各位不必拘谨。”

说话间,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天色暗淡,凄惨无光,全然不见白日里的风和日丽。

柳枝随着夜风拍打窗棂。

“大师,您刚才说,您知道那怪物?”

“大小姐,我估计是我老头子老眼昏花,看错了,正像勾陈大小姐说的,这世上哪有什么怪物啊?”老王连忙插言道。

看他言不由衷的表情,水无清知道这是怕她害怕,才特地扯得谎,看见的到底是不是怪物,老王自己心里最清楚。

“这世上哪有怪物?都是封建迷信!”勾陈又断言道。

水无清暗地里用胳膊肘怼了勾陈一下。

“嗷——!汝是何意?”她一脸埋怨的瞪着水无清。

“我还想问你呢!”

“女施主此言差矣,这世上还真有怪物。”空山眯起眼睛说道。

“和尚,汝曾见过怪物?”

“勾陈,你太无礼了,怎么可以这么跟大师说话?”

“无妨,无妨,贫僧只是个野和尚,呵呵,求道三十多年还是不能顿悟佛法,十多年前来到此处,发下誓愿,若无顿悟,绝不离开这片柳林,结果只是徒长岁数,顿悟却是一点都没有。”

“您在此处都生活了十多年了?”

“惭愧惭愧。”空山边摆手,边低头称笑,这时候,锅台上响起一阵咕嘟声,空山连忙起身。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四碗斋粥回来。

“荒郊野岭,只有这些粥饭,施主们还请将就一下,暂且充饥吧。”

“多谢大师。”

水无清连忙称谢。

想不到不仅占人家的地方,还要分别人的晚餐,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她盘算着等离开的时候应该留点什么来报答空山法师。

这是一座简易的草庐,除了土搭的锅台之外,就只有土地上铺着一把稻草,那里应该算是空山的床铺吧?除此之外,再无家具。

所以众人就席地而坐,围成一圈,每人捧着粥碗,边吃边聊,油灯放在中间的地上,火光微弱,让每个人身体的大部分都笼罩在黑暗之中。

水无清又问起空山之前说过的怪物的事情,空山这才娓娓道来。

那件事发生在三天以前。

那日空山“参禅”到了很晚,回到茅屋里面,已经是月光满窗的深夜,他倒卧在稻草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屋外风吹柳树拍打窗棂不止。

然后到了深夜,刚有些迷糊的时候,却突然听见风声大作,房门被吹得咣当乱响。

空山以为是房门没有锁牢,不待起身重新锁好的时候,房门却突然就被吹开了。

法师顿时疑窦丛生,到底是在山中独居日久,他知道此间可能有古怪,就暂时打消了起身的念头,而是假装倒在那里继续睡觉,却睁着一只眼睛瞄向门边。

伴随着风声,沉重的脚步声靠近了门口,他心里越来越紧张。

偷眼看去,只见一个影子在门口晃动,紧跟着猫腰就进了房门。

这身影异常高大,头几乎要穿破茅屋顶棚,透着窗外的月光,空山隐约看见来者似猿非猿。

赤面獠牙,四肢奇长,全身长满了红毛,就只有脸上无毛,面皮老皱,坑坑洼洼,如过秋的丝瓜,呼吸间一股腥臭之气萦绕其间。

这怪物四面环视,空山大气不敢喘一口。

平日里此地就空山一人居住,他也备好了柴刀防身,睡觉的时候都把柴刀放在稻草下面,但今天劈柴却忘在屋外没有拿回来。

挤在这咫尺间的小屋子里,如果对方真想害他性命,根本无处可避,空山只好紧闭双眼,口中默念“阿弥托佛”。

隐约觉得腥气扑鼻,又有呼吸喷在脸上,知道是这怪物凑上前来看他是否睡着。

呼兹——呼兹——

怪物的鼻息几乎让空山喘不过气来,同时还能听见从对方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咕噜声。

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空山感觉怪物似乎离开了他的身旁。

过没多久,突然响起关门声,空山壮着胆子睁开一目,却不见怪物的身影,这才坐起来。

他吓得全身瘫软,汗把稻草都给浸湿了,站起身的时候,两条腿几乎不听使唤。

法师赶忙先把房门锁好,然后又四下里看看有什么不同,结果却发现前日采摘的野果,全都不翼而飞,这才知道,那怪物是进来觅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