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知远漫步在群星环绕的街道上。

今夜辗转反侧,就是睡不着,索性出门散步,等到他自己察觉的时候,距离城东老屋,已经不到百步之遥。

时间正是子时一刻,万籁俱寂,在荒芜的杂草间,一座破屋孤零零又异常突兀的伫立当间。

萧知远走近过去,屋内一片漆黑,夜风将破开的窗纸吹得呼呼作响,窗棂也随之摇曳摆动。

这显然是一座荒废已久的老屋,如果是一般人,在这种午夜独自站在屋前,心情肯定难以平静吧?

但萧知远却有一种莫名的从容萦绕心头。

他不明白,那个狐狸女孩让他来这个地方是何用意,更不懂的是,双腿不自觉的将他带到此处,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

萧知远绕着屋舍走了一圈。

老屋不大,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屋后有一口水井,也干涸多时了。

除了他,没有别人在的迹象。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他都没有和那只狐狸约定好时间。

萧知远走到后门,被煤烟熏得漆黑的门框上,木纹清晰可见,幽兰的月光照在上面,映射着诡异的纹路。

萧知远正待离开,却隐约听见屋内传来说话声,还有碰杯的声音,他心里一惊,连忙跑到屋前。

只见屋内灯火通明,连窗户纸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重新糊上,三个人影倒映在窗户上,似乎是在推杯换盏。

萧知远知道,自己一定是遇见妖怪了——这倒不是什么大问题,他自认生平未做亏心事,是妖是鬼也耐他不何。

只是从来未曾经历此事,他一时困顿,不知该如何是好,便在门前踌躇踱步。

恰此时,门内一女子声音传出,低回婉转,声声入耳,细细听来,恰是上阙:“飒飒西风吹破棂,萧萧秋草满空庭。”

萧知远迟疑了一下,信口对道:“月光穿漏飞檐角,照见莓苔半壁青。”

此句出,屋内似有女子低笑之声,又有人似乎在呵斥什么,声音立刻沉下去,俄顷,女子声音又出:“猴子能言,奇哉怪哉,紫狐,让他进来吧。”

这声音慵懒甜腻,萧知远知道绝非常人,心里却也不怯。

门户洞开,紫狐从内相迎,她还是那副模样,头顶着骷髅头,只是比白天看似像人了许多。

“还真是胆大包天,深更半夜的,敢来此地?”紫狐讪笑道。

“不是你让我来的吗?”萧知远反问道。

“让你来你就来,猴子果然是猴子。”

“紫狐,不要在门口闲话。”

“知道了,姐姐。”

紫狐带着萧知远穿过漆黑一片的客厅,来到北屋卧室。

他这才看见,一直说话的,是一绝色妖艳女子,她正倚在炕梢,面前是一具矮桌,桌上有酒无菜,另一年轻婢女侍立在一旁,为其斟酒。

“奴家苏妺喜,敢问这位小相公尊姓大名?”女子甜腻的说道。

“萧知远。”

萧知远朗声道。

虽然心里还是狐疑,但他听说,妖魅之物最忌正人君子,只要他的内心不动摇,对方也奈他不合。

苏妺喜莞尔一笑。

“奴家听紫狐说了你的事,想不到你却当真来了。”

苏妺喜说着,细细端详了萧知远一会儿,期间,萧知远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良久,苏妺喜柳眉一挑,指尖捏着酒杯,薄酒顺着红唇转入口中。

“真的像紫狐说的一样。”她似是自言自语道,“这种迷失在人世的,怕也不甚稀罕,只是迷失如此之深,就算是奴家也未曾见过几次啊。”

苏妺喜抬头看着萧知远,道:“你可知,奴家是何人?”

“不知,但我知道的是,你们不是人类。”

“你觉得你是吗?”

“我当然是!”

“既然你是,那你为何在这里?”

“我……”

“你是不是想说,夜半无眠,被奴家魇到此处?”

“我……”

“你还想说,你只是想知道,水无清身边的那个女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觉得奴家能给你答案?”

“这……”

“或者,你只是好奇,紫狐为何物,奴家为何物?”

“你……”

萧知远支支吾吾,他想说的话,或者说他想拿来搪塞的话,全都被苏妺喜说了个干净,这个妖物,难道她会读心术不成?

紫狐在一旁捧腹大笑。

“真是,真是,猴子就是猴子,哈哈哈!在姐姐面前假装什么矜持啊?”

“紫狐,不要打扰我们说话。”

苏妺喜平静说道,紫狐自讨没趣的坐在炕沿上,无聊的辨起头发来。

萧知远现在感觉头浑浑噩噩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半夜三更到这个地方来,他越来越不了解自己了。

“看来,你稍微懂了一些。”

看着萧知远的表情,苏妺喜欣慰道。

“懂了?可是我好像什么都……”

“那奴家来问你好了,”苏妺喜立刻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萧知远。”

“家里有几人?”

“有……哎?”

萧知远刚想回答,却发现他回答不了。

家里有几人?为什么他不记得了?

“你家住在哪里?”

“白泽书院。”

“书院?奴家问的是你的家,家住在什么地方。”

“我……”

“每天一早醒来,就发现自己站在书院门口,拿着书包准备上学对吗?”

“这……”

正好言中。

萧知远这才意识到,他竟然完全没有在白泽书院之外生活的记忆。

“我,我……”

“呵呵呵,苦恼吧,苦恼就对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至少比之前那种什么都不知道,傻乎乎的去上学好多了,贞狐,给这猴子倒杯酒压压惊。”

苏妺喜对一直侍立在旁边的女子道。

和紫狐比起来,看起来年龄稍大一些,相貌不甚出众,但举止端庄淑雅得多。

她默默点头,苏妺喜对过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空杯,贞狐默默的往里面倒上血红的葡萄酒。

萧知远跌坐在坑头,他觉得自己头脑乱成了一团。

“你知道什么样的事情最可悲?”苏妺喜道,“不知自己来于何方,将去何处并不可悲,而是连这种无知都视而不见,那才是可悲呢,所以说,你这种状态,还不错哦。”

“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我怎么……”

萧知远手足无措,他现在大脑一片空白,任凭他如何思考,却都想不起来有关于自己的过去,不,并不是想不起来,而是所有的过去,都和白泽书院有关。

“姐姐,”贞狐见萧知远不说话,低声在苏妺喜耳边耳语道,“这样好吗,他被关在白泽书院,一定是有理由的,你这样挑破了,山长大人万一怪罪下来该怎么办?”

“没关系,现在不是有个超级问题儿童‘转学’到那边了吗?老家伙有的忙了,才不会在意这只猴子呢。”苏妺喜胸有成竹的说道。

萧知远大脑一片混乱。

“我,我到底是,为什么会这样?怎么……”

“看来你现在有点不知所措,先把这杯酒喝掉,之后,不管你问什么,奴家都会给你解答的,毕竟,奴家和你算是‘同胞’哦。”

苏妺喜的规劝起了作用,当然,也可能是现在萧知远太过于混乱,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葡萄酒冰凉下肚,正如苏妺喜所说,让他顿时镇静了许多。

萧知远很快喝光了酒,他感觉意犹未尽。

“能再我给一杯吗?”萧知远恳求道。

贞狐看了一眼苏妺喜,苏妺喜点点头,于是,贞狐马上给萧知远重新斟满酒杯。

第二杯很快见底,萧知远感觉好受多了,贞狐又给他斟上第三杯,他贪婪的一饮而尽。

第四杯,第五杯……

之后,萧知远一杯接着一杯,完全没有计算,终于,他感觉完全放开,大脑前所未有的放松,一切困扰也都消失无踪,他甚至于模模糊糊的回忆起了自己的“家人”,啊,高大的父亲,壮硕的母亲,漫山遍野的兄弟姐妹,尖锐的牙齿,高亢的嗓音,强而有力的四肢,当人类被他们从中间撕开的时候,那惨叫声是多么的悦耳啊!

苏妺喜看着萧知远一杯接一杯的喝下贞狐倒的酒,只是但笑不语。

萧知远在酒精的麻痹下,迅速迷失了自我,不仅仅是内心,就连他的外貌都开始发生变化。

蓝色的月光穿透屋檐的缝隙照进漆黑的室内,苏妺喜等人不知何时,已经失去了踪影,只剩下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独自在一片混沌中低沉的吼叫着。

那声音,绝对不是人类所能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