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阴沉的天,但今天的贫民窟似乎还算和平——没有什么严重的伤者,只有一个被自己养的狗差点咬断手的家伙…我回想起那只剩几根筋皮连接着的手腕,禁不住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果然这种工作,不论干多少次还是无法习惯啊。诶…干脆辞职好了…但这好歹是份“相对正常安全”的工作,在这社会的肮脏底部,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我呆呆地凝视着天空。那似是兑了水的灰泥般黏稠阴郁的天空,沉重地压在我的心头。

这辈子,也许也就这样了吧。

我轻轻叹了口气,右手轻轻捏了捏鼻梁骨。

“今天似乎也没有什么工作了呢。”东条医生打开诊疗室的门,轻声对我说道。

“是啊。”

“那仓桥小姐就提前下班吧,接下来都交给我打理就好了。”

“诶,但是那个伤者…”

“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正在熟睡中。而且…”东条说着将办公椅拉出,舒服地瘫在上面,用脚一蹬转起了圈圈。

“不论是患者还是职工,健康都同样重要。尤其是心理健康方面。”

“…我明白了。谢谢您。”

我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姑且,再坚持一会儿吧。

(时间回到现在)

“你这个小孩子这么着急做什么…呜哇!”等到仓桥认真打量面前的少年时,忍不住叫出了声。

少年的衣服,双臂,手掌,甚至脸颊,都沾满了血污。鲜血的腥味包裹着污泥以及汗渍,散发着臭气。少年对仓桥毫不理会,喘着粗气跨进店门,径直朝东条走去。

“真是稀客呀,自两年前我们应该就再也没有见过面吧。我记得你是叫…叫什么来着?”东条紧盯着他手上抱着的生物,眉头一皱又很快松开,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请你,救…救救它。”少年前倾着身体,低着头,没有去看东条的双眼。

“真是令人熟悉的一幕啊…我想起来了,你是叫辻本修一对吧?”

修一嘴角微微抽搐,腾出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东条的手腕,白色大褂上也沾染上一片黑色。

“算…算我求…”修一咬紧下嘴唇。

东条歪了歪头,盯着修一微微颤抖的身体,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求你救救它!拜托了!这件事只有你…只有你能…!”修一一股脑儿地说出了此前从未想过会说出的话语。他甚至都没有想过在自己余下的生命里,还会同眼下这个男人面对面。

东条注视着修一。少年只得无言接受这名为“寂静”的折磨,只得一再将自己的腰躬着,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东条起身,打开了诊疗室的门。看着仍然弯着腰的少年,神情严肃,“还愣着干什么,时间可不等人啊。”

少年心头一阵悸动。

将小狗小心翼翼地放在台上,东条细细摸索了一阵。

“很抱歉,已经没有希望了。”这句话从口罩中缓缓飘出,如同死神的宣告单一般,平淡而无情。

修一顿觉眼前一黑。这句话,同两年前的那句话一样,死死地钉在了少年内心最脆弱的部分。

呵…又是这样。那无力的身影,又和两年前的自己重叠起来。

“我…知道了。”

修一打开诊疗室的门,没有带上,无声地走了出去。

还停留在门口的仓桥看着眼前的少年,瞬间明白了一切。

“那个,真的很抱歉…”少年并没有因这句话驻足。

虽然这句话仓桥说过很多次,也有很多次场景值得她说出这句话,但这一次,她心里不知怎的,涌现出莫大的惋惜。也许是因少年真挚的神情吧。在这贫民窟内,还存在这样善良的家伙,真不知对他本人而言是灾祸亦或是幸运呢…

目送少年渐渐走远,仓桥回身走进诊疗室。

“那个,医生…!”

东条双手撑在手术台上,“仓桥小姐?我记得应该已经叫你回去了才对。”凛冽的目光扫过仓桥,口罩下的神情难以察觉,却已散发出难以接近的气场。

“呃…是啊…抱歉!我先告辞了。”想要转身离开,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气场在一瞬间收敛,东条的眸子逐渐温和起来。

“嗯,那么明天再见了。呼~我也许也需要好好休息了。”

“嗯…嗯!”

仓桥带好门,快步离开了。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了。枕巾上还有湿润的痕迹。我揉了揉浮肿的双眼,支起身子。

已经接近八点了。我正准备下床随便煮点东西吃的时候,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我无心搭理,也懒得应和,尝试盯着前几天绘成的“墙壁地图”,但心思怎么也沉浸不进去。

“修一君!我知道你在里面!快点开门哇!”

这声音…是藤崎?她来这里干什么…

我刚一打开房门——“藤崎我来给你送达好消息啦!东条医生把那只小狗就活啦!她的那个女助理刚好住在我楼上,所以~就让我来把消息转达给你啦!真的超级好运呀修一君!话说回来,我是真的没想到修一君会这么善良的一个人!今天可真是令人惊喜的一天呀,发现了新一君又一不为人知的一面!真是感觉…”

“…差不多可以了吧。而且明明有手机为什么还要特地跑过来啊?”我有些埋怨地说道,心中却再逐渐释怀,呼吸也逐渐平稳。

“当然是担心你啦!其他人看修一君你都觉得是个有点小阴郁小奇怪的人,再加上以前听东条医生说过,心理健康同样很重要哇!所以我一时冲动——”藤崎讲到这里突然停下,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双手捂住了嘴巴。

“抱,抱歉啊,我不是有意提…而且修一君你竟然主动去找他…其实我也很…”

“意外是吗?”

“我自己,应该比你还要意外吧。”

“…所以,你没事吧?”

“没事的。谢谢你,特意传消息过来。”我正准备回身关门时,藤崎叫住了我。

“你也真是的,回家之后衣服也不换。脸都没洗洗。”藤崎叹了口气,转头在书包里翻找着什么。

我这才回想起来,回到家后的自己什么也没干,只是瘫倒在床上,无助地哭泣……

“不要乱动喔!”藤崎拿出手帕,一只手托住我的脸。

我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抖。

“啊!又跟昨天一样,只是碰了碰就开始颤抖,修一君你好像一只小野猫喔…”

“…这个世界上好像还没有什么生物像你一样嘴这么碎。”

“哈哈哈哈哈哈那更说明我是独一无二的啦!我和藤崎唯最像了!”

擦了一阵仍擦不掉,藤崎不由加大力度。

“嘶…疼疼疼!”我摇了摇头,眉头紧锁。

“啊!都已经干枯结痂了啊!真是的!不过刚才的姿势和表情就更像小野猫了哈哈哈哈哈”藤崎笑着又拿出水杯,将手帕润湿。

这种麻烦的事情,本来可以直接回房间拿毛巾洗洗就可以…想着我却并没有这么做,只是看着藤崎的一系列动作。不知怎的,安心感慢慢抚慰心头。

这次藤崎的动作很轻,很轻。我突然产生一个强烈的渴望——

要是时光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完工!总算是擦干净啦!”说着藤崎不自觉地踮起脚,将手举到我的头顶。

我退后一步。

“啊哈哈哈抱歉抱歉!因为把你想象成小野猫,差点就上手揉一揉头毛了…”

“……”看着洋溢着笑容的藤崎,我竟没有往常那么生气了。

“好了,总之…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说罢我“哐当”将门关上。

“什么嘛,傲娇的性格也这么像…”藤崎自言自语道,转身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家中。我脱掉肮脏的衣物,迅速冲了个澡。

之后还得向那家伙道谢才行。我关上灯,眼前浮现出数个人影。老师鄙夷的目光穿过正哈哈大笑的立川,东条柔和却不带任何温度的眼神,那名女护士的关心,藤崎的笑颜与“挖苦”……这些人影交融揉杂,直至另一个人影浮现在我的眼前。

是那个无言的神秘少女。这次在“梦境”之中,还会见到她吗?

我迅速入睡,一丝期待撩过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