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时间能淡忘一切?

对”那个人”的思念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膨胀起来,”那个人”是他一辈子认定的对象,他愿意为”那个人”做任何事情、和”那个人”并肩作战、替”那个人”排除障碍、保护”那个人”的一切,即便必须走上孤寂的道路,他也甘之如饴。

漫长的守候早已让若希对时间麻木,没有终点的等待不知何时结束,好想见”那个人”、渴望再次听到”那个人”的声音、怀念”那个人”温柔的臂膀,藉由思念,他跨过无数个没有”那个人”的日子,之后也会继续下去。

“不要用那个名字叫我。”

席地坐在地上的青年脸色阴沉地警告现出人形的若希,他很少用这种口气和若希说话,看得出来他的确很讨厌这个名字。

和前段日子判若两人,青年摆脱纠缠许久的执念,琥珀色的双瞳中闪烁着重新燃起的意志,心态改变了,青年的性格变得不太一样,纯粹的内心却一如往昔,现在的他更像”那个人”了。

无论是样貌、性格、神态还是心境都和”那个人”极为相似。若希偶尔会有”那个人”站在他面前的错觉。毕竟他们有血缘关系,会很像也是理所当然。

会选择青年的理由,若希心知肚明。

“我该怎么称呼?”没有名字会很麻烦,若希乾脆直问青年的意见。

受伤的右手被绷带吊在胸前,用左手抵着下巴的青年没有主意,”都可以,若希想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

感到困扰的若希没有方向,决定参考其他人的叫法。

他们目前安居在山中深处的豪宅,这幢豪宅主人的称呼每次都不一样,但不是很随便就是十分失礼,若希并不想仿效;被青年捡回来的小女孩则是叫”魔王哥哥”,看着青年和”那个人”相似的样貌,怎么样也叫不出来,感觉会污辱到”那个人”的名誉;最后能参考的对象剩下青年的精灵……

“那就和我一样叫主人吧。”坐在书柜上的缤露没有多想就直接脱口而出。

若希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青年抢先出言教训:”缤露,不要为难若希。”青年从刚才开始就坐在地上摸索着什么,他漫不经心的从盒子中找出一把剃刀,拿出来饶有兴致地摆弄。

被责备而缩起肩膀的缤露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若希的主人并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若希没有义务称我为主人,我也没有资格承受。”青年低垂着头,未绑起来的长发遮住脸庞,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自觉说错话的缤露沮丧的向若希鞠躬道歉:”对不起,若希。”

若希摇摇头表示不介意,因为是事实没什么好说的,他心目中的主人非”那个人”莫属,即便青年和”那个人”很相像,他也不想叫不是”那个人”的人的为主人,若希由于思念会把青年错认为”那个人”,但他仍是清楚明白他们并非同一个人。

“你在做什么?”

青年的行径引起若希的注意,还没痊癒的右手被固定在胸前,即便伤口癒合也已经无法回到从前的状态,现在他以不习惯的左手拿着剃刀,笨拙得在头上摆弄,好几次都差点刺到自己的头,看起来很危险。

“剪头发。”

“主人,你想剪头发不必自己动手,由我来代劳就好!”

“缤露会剪头发?”

“呃!是不会,但主人现在的样子感觉会失败。”

青年眉头一皱,不服输地拒绝缤露的援手,他坚持自己剪。再次说错话的缤露发出懊悔的呻吟。

听着他们一来一往的对话,若希没有介入的打算。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场景,现在却时常上演,这也是青年和缤露改变的证明,若说好与不好,若希也说不上来,或许再过不久,青年就会蜕变成和”那个人”不一样的人。

少了一样思念”那个人”的人事物,若希心想自己可能会感到失落吧。

“缤露不是说过我可以自由做我想做的事情吗?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会全力支持我,我从来没自己剪过头发,现在我想尝试剪剪看,不行吗?”

“可是好不容易留这么长,剪掉不会太可惜吗?”缤露做着垂死挣扎。

“以前是没时间剪,现在留这么长反而不方便。”

“我知道了,但请主人务必要小心!”

青年只有一隻手可以用,自然手忙脚乱,磨蹭半天仍是没有下手的迹象,或许是起了兴致,青年很有耐性,严肃的脸孔有如面临强敌般的艰困战斗,再加上他不熟练的样子,看得缤露都不免跟着紧张起来,青年最后决定先用发圈固定在要剪的位置上,然后拿起剃刀对准发圈的所在,用力划下去!

“啊!”

“魔王哥哥,你那颗头是怎么回事?”

前来叫青年吃午餐的凤央看到他的模样随即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

只要有外人在,若希就会化为剑的形态由青年随身携带在身边,回想适才的经过,青年沮丧失落的表情随即浮现在眼前,和现在虚张声势的样子简直难以想像是同一人。

青年对于凤央的反应不太满意,扬声抗议:”你这是什么反应?难道对我剪的新发型有意见?我可是颇为满意,如何?还不错吧?”

因为并非惯用手,连日常生活都无法使用自如,更何况是要求技术的行为,青年失败的下场显而易见,严重剪歪的头发让他发出惨烈的尖叫,缤露双手掩面哀叹”我就说会失败嘛!”

彷彿不知放弃为何物般,青年再次拿起剃刀,缤露的阻止完全传不进他的耳中,他绝不罢休的气势让缤露和若希实在拿他没辙,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自己头发越剪越糟糕。

“没办法见人啦!”

已经没办法补救的头发呈现悽惨的状态,青年躲在角落惊慌失措,到这时候才开始后悔也已经来不及,说实话是他自己活该,但缤露不忍他继续扯自己已经够糟糕的头发,赶忙上前安慰。

“主人,其实也没那么糟糕啦,看久了也还过得去。”

缤露拼命安抚失魂落魄的青年,转头徵求若希的意见,听了两位精灵的安慰,青年可以稍微打起精神。

“我不喜欢。”因为青年剪这发型就不像”那个人”了。

“哇、哇!好歹看一下气氛说话啦!”

青年受到打击,挪动身体移到剪掉的断发前,蹲在地上蹙起眉头考虑起让人困扰的主意来:”乾脆剪起来接回去?”

缤露拼了命去安抚青年受伤的心灵,若希帮不上忙只能站在旁边看。

直到凤央来叫人吃饭,青年才好不容易振作起来。

缤露趴在青年的肩头上,看见青年和刚才大相迳庭的反应也没力气做任何回应了。

被问到想法的凤央一副见鬼的表情,显然她很想回答很难看,若是如此回答可以预见青年会有什么反应,让女孩不敢轻易说出口,但也不想昧着良心说好看,让他左右为难。

“魔王哥哥,还是让我稍微修剪一下吧?”

“看来你对我的新发型很不满意是吧?真是太没眼光了,魔王就该剪成这样子,要不要本魔王也帮你剪一剪?”明明刚刚还为这颗剪坏的头发伤透脑筋,结果现在他看来已经认清事实了,接纳的速度之快让若希不免佩服起来。

凤央”咻”的一连后退好几步,双手用力挥动表达自己的不愿意:”我就不用了,我喜欢现在的发型!”像是怕青年突然冲上来对她的头发下手,她紧紧压住头上的帽子,警惕青年的动作。

“啧,真无趣。”

青年绕过凤央往大门的方向移动,凤央连忙叫住他:”魔王哥哥不吃午餐吗?”

“不吃!”

猛力关上大门发出好大的碰撞声,若希仍是清楚听见青年低声的碎碎念:”被以煌那傢伙看到我现在的样子肯定会被狠狠嘲笑。”

儘管在其他人面前虚张声势,青年其实还是很在意自己的发型。

正在气头上的青年饭也不吃就跑出门,漫无目的在山中悠閒散步,头发的事情渐渐被他抛诸脑后,一路走到河畔,双脚不自觉停下来,双瞳眨也不眨直直凝望眼前的景观,怎么也移不开目光。

若希不自觉化为人型,和青年并肩缅怀过去。

微风吹过,水面掀起涟漪。清澈透明的水面倒映山云,鱼儿悠游而过,让人产生牠们在空中飞越的错觉。湖中央耸立一块崎岖不平的石头,大小足够让人坐在上头,孤单又突兀很是引人注目。青年他们只是随意乱走,意外来到此地,也算是一番收穫。

“和那裡好像。”双手摀住嘴,缤露惊叹出声,道出青年和若希内心的想法。

相似的景色,曾在不同的时光、不同的地点下上演初次的邂逅,和”那个人”的相识恍如昨日才发生般依然能清晰回想起来,”那个人”年轻的容貌、低沉的嗓音、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不曾忘怀过。

甜美却痛苦的记忆,若希偏过头窥视着青年,这个人透过湖景看到的又是什么光景?能够肯定的是,他们看到的绝不相同。

注意到若希在看他,青年总算把目光转开,歉疚的神色印入若希眼中。

“若希,对不起、对不起……”喃喃道歉着,青年摸着刚剪的新发型,吞吞吐吐地告罪:”为了救我,若希不得不离开那裡,我很感谢你,我理应报答你的恩情,但你的愿望我却实现不了,现在的我什么也办不到,没有了剑术没有了身分更没有面对的勇气,原谅我的忘恩负义。”

若希摇摇头,没说什么。

其实不必道歉,要是青年知道他救他是有目的的话会怎么想?打从一开始,若希会接触青年全是为了”那个人”,内心毫无愧疚感,不曾为此有一丝动摇。

“我的愿望一直以来就只有一个。”一辈子唯一的冀望。

无庸说出口,青年想必已经知道若希殷切期盼的希望吧。

“我知道,不然你早已随他而去了。”青年比想像中还要平淡接受若希利用他的事实,”如果你愿意等我,我会替你实现愿望的。”

“无论多久我都愿意等待。”直到实现这个自私的愿望为止。

“我也会帮忙的!”缤露不甘寂寞地加入话题。

站在美丽的湖畔,青年和若希许下了诺言。

在这之后,青年重新出发,光是习惯以左手度日就花费许多心力,更遑论施展剑术,好长一段时间身上总是佈满练剑不小心划到的伤口,若希并未加以阻止,自私认为只有这样才能更快恢复往昔的水准,对于缤露责备的目光视而不见,看着青年逐渐从基本的技术到流畅地施展剑招,儘管和以前差上一大截,但配上精灵术法,招数反而比以前多样化。

青年也渐渐融入新的生活和身分,至少在表面上和两位同居人相处融洽,只要没有人去揭破那层伪装,被青年称为魔王城的地方将会是最佳的避风港。

而在心态上,青年表面上走出了阴霾,实际上他仍忘不了那悽惨的遭遇,但他表现出向前迈进的决心,即便伤痕累累也要面对的觉悟,若希看得出来,青年除了想实现他的愿望外,也想从中做个了断,因为如此,若希才会把希望放在青年身上。

历经多年的等待,现在正是开花结果的时候。

此刻独缺的是个契机。

“主人,你没事吧!”缤露慌乱的声响把若希拉回现实,定睛一看,青年正抱着不久前刚得来的大酒瓮坐在地上,早已醉得糊里糊涂分不清东西南北,外头传来滂沱阵雨,听不清青年不知所云的胡话。

若希转身走出豪宅,全副精神都放在自家主人身上的缤露全然没注意到,冰精灵正一心一意劝青年不要再喝下去。

魔王城是个让人容易安逸下来的地方,或许永远住在这裡忘记外界的纷扰是个好选择,可是对若希而言却是最坏的发展,青年若是决定留下,那么若希的愿望就无法达成,儘管青年曾经许下诺言,努力想要了解过去的一切,但他却迟迟不肯动作,内心的挣扎显而易见。

引来雷特地鼠的是若希,自告奋勇去追的也是她,一切都是她所设下的局。

只要若希离开,青年绝对会为了找她追上来。若希把自己的愿望託付给他,相同的青年也很依赖若希,比起互助关系,形容为互取所需更为贴切。若希就是利用这点把青年引到艾尔城。

若希庆幸自己展开了行动,来到艾尔城赫然发现局势不对,重病的国王、消失的现任勇者以及即将在城中举办的勇者选拔赛,隐约看出各路势力正蠢蠢欲动,本来对于欺骗的行径感到犹豫,现在则是毫不迟疑了。

逼迫青年展开行动,强迫他不得不面对现状。

只是,万万没想到的是青年居然当上了勇者!惊讶过后,若希在心中盘算起来,或许正合她的意,正好方便他从内部展开行动。衡量利益之虞,若希竟对自己产生了厌恶感。

目的达成,若希没必要继续躲躲藏藏,大方出现在青年面前。

“若希。”

因为受伤略显苍白的脸孔浮现放心的神色,对于若希平安无事是真的感到安心,若希本欲打算吐出”代主”两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代主”这称呼是那一天许下约定后所取的,这两个字所代表的到底是代理还是替代品,当初的缘由已经不记得,若希也不想深入追究。

“追踪失败。”最后说出口的是谎言的延伸,若希根本就没有去追雷特地鼠。

“小偷就别理他了,你平安无事就好,其他事情都不重要。”

“……”

若希默默抓起青年的右手,拉起衣袖,被黑色伤口所侵蚀的手臂暴露在空气中,把手覆盖在青年的右手臂上,施展精灵术法治疗。

看到青年脸色好了许多,若希暗自鬆了口气。

主动治疗青年的伤势算是种补偿,纵然是诺言,但若希确实剥夺了青年好不容易得来的日常,一口气把他推入残忍的现实,时间是不会骗人的,相处所累积下来的情感让若希内心升起不该有的同情,即便不会阻碍计画的执行,但却会被自责感所折磨。

若希收回手,后退一步,说:”对不起。”头次向青年道歉,其中的深意对方能明白吗?

青年而露出苦笑,轻声说:”果然如此。”

不明其意的缤露焦急地追问,青年一脸苦涩的解释:”简单来说若希早就发现我们已经来到这裡,她只是故意不出现罢了。”

“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若希没有回答缤露的问题,没必要解开青年的误会,不需要让他知道整件事情都是因她而起,反正结论都会导向她是罪魁祸首的事实。

“若希比我们早来到这裡,当然比我们更快发现到在这裡发生的种种异状,之后注意到我们也跟来,为了让我『没办法脱身』,故意避不见面,现在愿意现身,是因为已经没必要再躲躲藏藏了。”

缤露听完青年过于平淡的说明,显然无法接受,朝若希投以责备的视线。

“没关心,缤露。不是若希的错,对她来说,重要的是那个人,而不是我这个『代主』。缤露你应该也能明白,自己最重要的人发生了什么事情,肯定会义无反顾地作出任何事情,若希只是做出和你同样会做出的选择罢了。”

青年说得很正确,就是因为过于正确,若希不希望他亲口说出来。

为了”那个人”,若希才会站在这裡,只要是”那个人”的事情,即便必须扼杀自己的感情也要达成。

“我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决定留下来实现若希的希望。明明若希是我的救命恩人,说要报答你,我却拖到现在才要开始执行。我很忘恩负义吧?”

闭上眼睛,刻意不去看青年此刻的神情,简短的回应:”现在也不迟。”

“逃避了这么多年是时候该面对现实。我认为在勇者这个位置上比较好行事,虽然有被发现的危险,但能藉此掌握住现况,总觉得这个城镇将要发生不好的事情,我想要知道真相。另外就是以煌和凤央,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被我拖进来,至少在这段时间能让他们安稳度过。”

若希静静听完青年发自内心的自白,还是没有多说什么,这是自己亲手铸成的局面,无论走向什么局势他都有接受的义务。

“你希望我为你做什么?”

“现在的状况看来是没办法随意乱跑,所以可以拜託你去找永君吗?我想知道他忽然离开的真正原因。”

“好。”

“找不到也没关系,直接回来找我。”

“好。”

不愿多想的若希转身离开,大概短时间内都见不到面,她没有一丝不舍,连看青年一眼都没有,乾脆地转身而去。

漫长的守候终于窥见一丝丝的曙光。

接下来等待若希的就是命中注定的结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