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睡不着觉、吃不下饭的原因,当然不是因为什么天气炎热,而是另外一种病,”正对面的医生用拳头拍拍自己的心脏,好像要从砰砰的回声中听到答案。“这是心理的病,但是别担心,这只是一种心灵的感冒。”

我迷惑地注视着姐姐,但是她的眼神中神色,让我忍不住想凑上前去抱住安慰她。

“来,现在来告诉我,你忧虑着什么呢?”

“我……?”

我们三人之间陷入长久的沉默,没有人试图打破沉默。好像一说话,这从出生的那天起就维持下来的彩虹泡泡就要破碎掉。我是第一次听到有人问我这个问题,但是我的反应,我心跳的悸动,无一不告诉我,我好像很早前就想要从人口中听到这个问题。

“如果能换掉脸就好了。”

鬼使神差,根本不需要考虑,这样的话脱口而出。

“请原谅我要告诉你,现在的医学技术很难实现。”医生的表情很温柔,带着绝对不是怜悯的哀伤。

“我知道,所以才。”

“所以才”之后是一个表达肯定的句号,这是只有发出声音才能表达出来的情绪,我把这些年来小心翼翼压住的不动于色,狠狠地点在这三个字的句尾。

“丘吉尔说;‘心中的抑郁就像是一条黑狗,一有机会就咬住我不放。’不过别担心,我说过,这只是心灵的一场感冒,亲爱的,我会教你如何训练你内心的这条黑狗的。”

那些尘封的记忆好像突然随着小小的科室间的声波振动苏醒,恰如立秋之后那些爬满着枯黄爬山虎的墙壁,触摸上去还带着夏日余热的凶戾。

“它同我一样大,却比我高,比我壮,我控制不住它。”我轻声说。

“没关系,亲爱的,在这里,你可以哭,你可以大叫,你可以诅咒这个世界的不公,唯有一点,你不能伤害自己和你爱的人。”我第一次凝视医生那双不可思议的黑眼睛,它们带着不可思议的深邃,仿佛要看穿我的头骨,摄取我的思想。

我紧紧握拳,慢慢从凳子上滑下,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头顶上的风扇还在吱吱呀呀的旋转,我放声大哭,好像要把自己的灵魂哭出来。医生静静地看着我哭泣,姐姐并拢膝盖,握着拳的双手滴答着从上而下的泪。

“哭出来,大声哭出来,懂得哭泣是人类这么多年来进化出来的自我保护机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

无差别的愤怒是无能的表现,而适当压抑的愤怒,象征着一个人的成熟。伤心时,我的表情是愤怒的。我把嘴唇咬得死死的,不让憋在心里的愤怒呕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