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
佛教素有“中阴身”的说法。
虽然不大确定是不是一回事,但我现在正处于空游无所依的状态。
具体来说,我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但同时又轻飘飘的,似乎想去什么地方都能办到。
啊。我果真是死了。
那怎么办呢?接下来我会到哪里去?
既然我现在的确以灵魂,或是与之类似的形态存在着,就说明死后世界也是有可能存在的吧。
我会下地狱吗?
不,在沅宋应该不是地狱。说阴曹地府才比较合适。
被黑白无常带走,然后由牛头马面押送到阎王爷面前。接着开始清算一生中的过错。
然后我会因为罪大恶极被判处进入某某地狱受罚,永世不得超生。
我这么确信自己的下场,是有理由的。
因为我做过会让自己下地狱的事。
......等等,是什么事来着?
人死之后好像脑子也变糊涂了。昏昏沉沉的,想不清楚。
好像......有个很亲近的女孩......我把她......我做了......
虽然想不起来我到底做了什么。但毫无疑问,我会因此而下地狱。
总感觉很不甘心啊。倒不是说不甘心下地狱。
只是许穆同学的问题,还没能听到后半句,就这么死了。
等等,许穆同学是谁来着。
是刚才想的女孩吗?......好像不是。
哦哦,想起来了。是大学同学吧。好像是个不得了的美人。相貌和身家都是我高攀不起的那类。
我就在这样的人身边工作。我都要怀疑这段记忆的真实性了。真的会有这种幸运的事发生吗?
假设这是真的吧。那么她的问题又是什么来着?
嗯嗯......好像是,周末......周末、周末。
周末能做什么?
以我有限的阅历——主要是动画这方面——说到周末,那就当然是约会了。
约会。
约约约约约会!
不、不可能。她没理由和我约会的吧?我和她只是单纯的同学关系。虽然是因为工作上的原因,可能我相较于他人,离她稍微近那么一点点。但无论如何也没有亲密到这个份上吧?
不好,越想越激动。脑子变得越来越乱了。
约会,约会。逛街、电影、吃饭、小旅馆。
糟了,我已经开始想以后生第二个孩子的名字叫什么了。
可恶,你这个只会妄想的死宅!指我自己。
别想那么多了。说不定人家只是要出门采购呢。对,以她的性格,周末出门买工作上要用到的材料,顺便叫上作为“同僚”的我帮忙提东西,这才是最合理地解释。
但是也不能这么武断......
仔细想想,像她那样出色的人,进入大学以来连半点绯闻都没有传出来。
会不会是因为她在意的人就在她身边,但是碍于身份不能表明心意呢?
也就是......我?
算了。就算是我,也知道这种妄想是不可能的。
还是老老实实,接受来自冥府的传票吧。
这么想着,我眼前混沌不堪的画面逐渐明晰起来。
我好像以天花板的视角,看到了一个房间。
房间里的装饰风格是很适合都市精英人群的简约几何设计。是独栋别墅或者什么高档公寓吧?
视线转移到L型的沙发上。
我看到了......许穆同学?
由于死亡的原因,我微妙的记不清生者的样貌。
但蜷缩在沙发上、穿着宽松的居家衫、紧紧抱住那个奇怪的巨大毛绒玩偶的纤细身影,以及那标志性的黑色长发——绝对是许穆没错。
话说回来,这幅打扮是怎么回事。
许穆小姐,你平时可不是这样吧。平时的你才不会只穿一件上衣,任由胖次暴露在空气中。
还是小熊胖次。可恶,真可爱。
“为什么.....”
哦哦,说话了。怎么,又要怪罪我工作不力给你添麻烦了?
这我还是挺惭愧的。就算死了也还要让你帮忙接手烂摊子......
“为什么不接电话......”
许穆无力的放下手机,脸买进毛绒玩偶的后背。
我则被她那前所未有的娇弱声线所震惊。
“明明好不容易决定......要约他出来了。结果却被新闻打断,错过了开口的时间。”
等等,许穆、同学,你在说什么啊。
“现在打过去却又不接电话,难道说他讨厌我了吗......”
你要是说这种话,岂不是显得好像你对我......
“早知平时就对他态度更好一点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喂喂。
开什么玩笑。难道这种事是真的存在的吗。许穆她真的对我——
正当我整个人都要爆发之际,眼前的画面逐渐消失。
等等啊,再让我多看一眼。反正都要上路了,最后再顺便偷窥一下入浴也没人会怪我的吧!
“好了好了。感人的真心流露现场就到此为止。”
背后传来缓慢拍手的声音。
我转过身去。
“再看下去,怕是你的林檎都要炸了。要是不想这样以灵魂的姿态消散的话,就先冷静下来。”
背后的虚空中站着一个雌雄莫辨的人物。不,说他或者她是“人”我都不太有底气。
“嗯?看来你对我的观测出了一些问题啊。这可伤脑筋了。本来的话,我是希望以尽量直观的方式让你理解现状的。”
“是恶魔吗?”
“嚯,意外的敏锐嘛。为什么会觉得我是恶魔?”
“没......猜的。”
隐隐约约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说到像人又不是人,实际上存在的生物就只有恶魔了。
“嗯,或许对正常人来说,做出这样的判断并不特殊。毕竟我们这一类存在的传说已经写入你们这代人的常识中了。那么虽然时间紧迫,但我们还是随缘一点。不如先来玩个游戏吧。”
面对这个恶魔的提议,我先是一愣。但既然已经死了,那就陪他玩玩好了。
“猜猜我是谁——是什么样的恶魔?”
他笑着问道。
我总感觉这个问题有些不可思议。毕竟在欧洲传说中,只要掌握恶魔真正的名字,就可以胁迫它服从于自己。
这个恶魔是在让我猜他的弱点吗?
好吧,想来也肯定猜不到他的名字。是想让我猜他代表的“何物”吧。
恶魔这种存在是有着特殊的力量象征的。通常与它对世人公开的名字有关。
比如“虚荣”恶魔就掌管着与虚荣相类似的力量。
我开始简单的思考。
我已经死了。不知道别的恶魔有没有与死者沟通的能力。如果没有,那么现在像这样能够和我的灵魂交谈的,应该是有着这一类力量的存在吧。
“是‘黑白无常’那类的恶魔?”
“嚯嚯,你觉得我是牵引灵魂的恶魔。能说说理由吗?”
“理由什么的——”
我向他示意四周。
这里可是一片虚无,死后的世界。
“那你也可以猜测我是‘死’之恶魔之类的吧。‘死’之恶魔听起来不是帅多了吗?”
“也没差啦,反正差不多是这一类型。”
他摇摇头,
“很可惜,猜错了。我是‘虚荣’恶魔。”
“......”
“你好像不是很吃惊。”
要我吃惊......我都这样了,还能因为什么事感到吃惊?
除了许穆她居然穿小熊胖次。
“这还真令我心碎。想不到我的存在居然还比不上女人的底裤。”
“不许说底裤,要叫胖次——pants!”
“哈。意义不明。好了,我知道那个女人对你来说很重要了。我差不也有个这样的女人。”
这我倒是惊到了。
恶魔也会喜欢人类的吗?在我印象里恶魔这个词约等于某种活着的武器。
“现在可是二十一世纪,自由恋爱很常见吧。恶魔喜欢个人类有什么特殊的。”
话是这么说......等等,从刚才起你好像就一直在读我的心?
“是啊。毕竟我是恶魔嘛,这点小事还是很容易的。”
“......好吧。那么‘虚荣’恶魔,堂堂世界最强恶魔,你特地跑来找我是为了什么?总不会就是为了捉弄我吧?”
对方笑了。虽然看不到脸,但总感觉他无声的露出了笑容。
“没错。我就是专门来捉弄你的。你觉得这有可能吗?还是说你没看新闻?”
“新闻?”
我想了想。
说起来,许穆好像是叫我打开电视......
......
不会吧......
“嗯,就是你想的那样。我死了。被西方世界的最强间谍恶魔杀了。非常残忍的杀了。不仅杀了我,连我喜欢的女人也杀了。”
他以轻松的不像话的口吻说着,仿佛是在描述与自己不相干的他人的遭遇。
“......虽然很难相信你会输,但......”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不用同情我。毕竟我是恶魔。恶魔净是些死有余辜的存在。”
他笑得更加猖狂,
“这一点上,看来你我是同一类‘人’。”
“......你们恶魔都这么恶心吗?随随便便就能看穿别人的经历。”
“只有少数像我这么特别的恶魔才有这种能力。”
我下意识地想挠头,但我已经没有身体了。
仔细想想,我都不知道我在用什么“看”面前的恶魔。
“刚刚那是什么?给我的饯别礼物?死前让我知道,还有个超级美少女对我有意思?”
“总感觉你好像误会了什么......不过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凑近过来,
“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了。你想不想复活,然后亲自确认她到底要对你说些什么?”
“......那么,代价是什么?”
“杀了‘蚀’恶魔。她是杀死我和我喜欢的女人的凶手。”
我一脸为难地看着他,
“你都被那个‘蚀’恶魔弄成这样了,我哪来的胜算?”
“你可以慢慢来。其实你没有选择,我会让你复活,给你一些力量,然后你帮我报仇。”
“既然你有复活的能力,干嘛不自己上?还有,为什么要找我,找别的恶魔帮你不行吗?”
“唉,恶魔也有恶魔自己的规则。也不是我想找谁就能找谁的。要是可以,我也不想找你这个连肉身都处于亚健康状态的普通人啊。”
“可恶。虽然我承认是亚健康没错。”
“至于为什么不自己上。”
他笑了笑,
“在地上行走了八十年,我已经累了。”
我看清了他的脸。
就直观感受,还是叫她比较合适。
“......您还是个百合?”
“在我喜欢的人面前我还是以男性的样貌出现的。毕竟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接受同性。保险起见还是选择当个男人。不过实际上来说,恶魔没有特定的性别概念。你要是想见男性版的我也可以。”
“这样就好,比较养眼。”
“嚯。那你准备好了吗?”
“复活?我真的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吗......”
“别装的好像你不想复活一样。明明你已经因为能够再见到那个女人而乐开花了。”
“好吧。大概吧。”
“祝你不会在完成代价之前堕入地狱。一路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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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
苹果的香味。
“你醒了。想必你还因为口舌干涩而难以发出声音。不用急,慢慢来。”
我估摸着自己现在正躺在病床上。旁边坐着的人,声音很陌生。
“趁你还没法做出大幅度反应,我就先进行自我介绍吧。我是沅宋对外恶魔事务部的新部长。你可能听说过我的外号,‘阴谋论’恶魔。这是我的名片。”
一张像是被绒布裹住的名片被轻轻放到我动弹不得的手中。
不仅是发不出声音,我浑身都不受操控,只有非常微弱的触感。
意识慢慢恢复,但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让我没来由的有点恐惧。
旁边的人自称是“阴谋论”恶魔。这个名字我当然听说过。
直到今天以前还是外事部副部长的恶魔。从来没有以真正的形象出现在公众面前,一直由亲信代为发言、参加各种会议。不同于习惯抛头露面的“虚荣”,“阴谋论”是个一切成谜的存在。
“我所工作的部门,对外恶魔事务部。今后或许也会成为你工作的地方。真好,这样我们就是同事了,哈哈哈。”
总感觉他只是自以为说的话很好笑。
“不过突然这么说,你大概会感到莫名其妙吧。身处于医院中,完全丧失了抵抗能力。一醒来就听说自己要到某个部门上班。不过,我有理由怀疑你多多少少有些心理准备?至于理由,就自己猜测吧。你说对吗,‘偏执’?”
这时,较远的地方传来一个自由散漫的女性声音:
“啊。是的吧。大概。”
“这么没精打采的可不行。毕竟,以后你的工作就是辅佐这位病号先生。就连他活动困难这段日子里的洗澡和上厕所也要帮忙喔?”
“我知道啊!不用一而再再而三的重申!不就是照顾病号吗!”
“嗯嗯,你知道就好。那么说回正题。病号先生。虽然事发突然,但以后你就是恶魔了。要面临西方间谍的暗杀,还要帮助外事部工作。啊,当然,不会是什么很困难的工作。只要必要的时候出面就好。”
阴谋论说的话并不难理解。难的是就这么坦然接受他所说的内容。
什么叫“以后你就是恶魔了”?
恶魔难道不是一个天生的种族?应该不存在后天成为恶魔的可能性吧?
再者,就算排除万难,我真的成为了恶魔,也很不妙。各种方面来说都会很麻烦。我该怎么向家人解释这种事?我还要继续剩下三年的学业吗?
许穆会怎么看我?
“我大概了解你的种种担忧。不用担心,你成为恶魔这件事目前属于保密事项。直到合适的时间之前,我们都会确保你能够继续以人类的身份生活。当然,这期间也可以和人类女性交媾。但不可以留下子嗣。要是生出半吊子的混血儿可就难办了。实在不行就‘使用’那边的‘偏执’恶魔好了。”
“‘阴谋论’,你这混蛋刚刚是在物化我吗?”
“哈哈哈,反正你也不是人类,没必要拘泥于人类的伦理观念吧。”
默默听着两个恶魔之间的交谈,我心里五味杂陈。
说是——“直到合适的时间之前”。也就是说,这件事最终还是要公开的吧。
“嗯,虽然我们也想尽量照顾到你的心情,但很可惜,眼下的局势容不得我们再做出更多考虑了。哪怕是一般市民,对于‘虚荣’恶魔的死意味着什么,也能有一定的认识吧。”
这倒也说得没错。
虚荣。
这个贬义词,是本世纪最高武力的名字。
西方世界曾经赫赫有名的战争人物——麦克·阿瑟曾经这样评价虚荣的存在:
“老天爷。为了达成战略平衡,我们至少要拥有五十万枚核弹头。它是真正的恶魔。”
虽然只是夸张的感叹,但“等价于五十万枚核弹头”的评价一直流传到了本世纪。
因为虚荣的存在,苏维埃新代表会议共和国成为世界第一大国,西方世界已经被逼到下风。
之后,沅宋代表会议共和国接受了苏联的“馈赠”——实际上是因为作为恶魔的一些原则——虚荣来到了沅宋的土地。
土地纷争、民族矛盾,尽数消解。以沅宋为中心而建立的东亚文化圈,前所未有的变成铁板一块。
“虚荣”这个名字,就是左右世界天平的象征。
而现在,这个象征死了。
“太糟糕了。难以想象的问题开始大量冒出水面。我才上任第一天而已,就被迫动用比平时高百分之三百的脑力来应对公务了。往后至少半年,恐怕会只增不减吧。”
阴谋论如此抱怨到。
不过他到底是有多厉害,脑力还能那样成倍运转?
“当然,这些是我们文职人员的问题。病号先生当然不用和我一样每天给上万份文件盖章,哈哈哈。”
“喂,差不多到时间了。”偏执的声音提醒到。
“哦,对,差点忘了。真是难得的休息时间啊。托病号先生的福,我也终于可以稍微喘息片刻。那么,之后还有什么问题,就尽管质问‘偏执’吧。她虽然就像一条爱对路过的人乱叫乱咬的狗一样恶劣,但看家护院的本领还是有一套的。”
“混蛋,你在说些什么!”
“哈哈哈......”
笑声逐渐变远。阴谋论大概是离开——
“啊对了。”
并没有离开。或者说刚刚离开,瞬间又返回了。
“还没告诉你,你作为恶魔的名字。看我这记性。”
阴谋论停顿了片刻,笑道:
“看来我们挺有缘分。我是‘阴谋论’,你是‘谋杀’。你看,我们都有一个谋字,哈哈哈哈哈——”
笑声又逐渐变远了。
这下大概是真的离开了。
不过,居然是“谋杀”?
我才不要叫这么晦气的名字啊,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