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喬蹲在一壘黃土前,把雕刻文字的石碑推倒,發出一聲悶哼的泄氣,沒多久他就拿起生鏽的鐵鏟往下挖,壘起的黃土很快就被夷為平地,泥土也不時散發出一股惡臭的腥味,從中鑽出過一條肥大的蚯蚓,朝天抬起帶有獠牙的口器——一條罕見的螞蟥又鑽回了土裡,關喬再往下挖,又爬出了一條,直到鐵鏟撞到一處異物阻攔,撥開表面的淤泥,才從密密麻麻的螞蟥堆里看到一具貼滿符咒的棺材靜靜地躺在下面。關喬從腰包里抓出一把黝黑的粗鹽撒上去,肥大的螞蟥掙扎着化成一灘灘血水,漸漸的腐蝕符咒,在澈亮的月光下把黝黑的棺材落得一身朱紅,顯得分外邪氣。“應該是這了。”關喬輕聲嘟囔着,拿布條繃緊雙手系在鐵鏟上,雙手舉起鐵鏟猛然砸下,發出清脆的鏗鏘聲,隨輕風一起回蕩在孤墳的樹林周圍越傳越遠,遠到眼不見的黑暗深處,近到發紅的耳根周圍也估摸出一個相同的人影在任勞任怨,一下又接着一下地砸在棺材蓋上,砸出一道帶紅黃色木屑的裂痕,也看不見裡面躺着的人,關喬汗流浹背只覺得一陣口乾舌燥,對滿身的塵土不管不顧,時不時地望向天空加快手中的動作,眼裡透出一陣惶恐。

他遇到梅姨是兩年前,在“天府”招牌的船樓里,那時關喬還是一個端茶倒水的茶夫,對着看梅黃戲的貴老爺們皮笑肉不笑,惹來一陣怒罵,一身穿着紅衣裳的梅姨就出現在翻新的舊台上,唱着牡丹夜曲,委婉嫵媚,靚麗得像一朵盛放的明珠,最後曲中人散,博得不大不小的頭彩,三兩不多四兩不少,平端成一碗水裡分到檯布跳舞的技師,和製作佳肴的廚師后,留到手裡的應該還能買上幾衣胭脂,可能接客的老鴆覺得不滿,從前面的酒桌一路引着肥胖的貴客到了梅姨面前。

天黑得像一灘墨水,壓得天邊只剩一抹魚肚白,關喬還是決定解下布條,去後面撿回酒壺,往嘴裡灌了口有名的烏鎮烈酒後冷靜下來——是什麼時候知道她叫梅姨了?對了,是廚房裡新來的劉蛋子,長着一副尖嘴猴腮臉,卻有着一手極好的廚藝,被掌勺的廚師長看中后帶回船上。有一天一起搬完食材后,在台階上給他遞了一根捲煙,就開始耀武揚威地跟一眾打雜的茶夫說,船上來了一個美人。

“有多美?”

劉蛋子思索了一會,才吐出:“長着鵝蛋臉,看眼神像狐狸在勾人!”

“多勾人?”

劉蛋子沒有回答上來,只能在眾人哄堂大笑中憤怒的回應,“你們知道什麼,那是管事的老李帶進來的美人胚子。”之後眾人就不笑了,只能嘀咕着:“真的是李瘸子?”這樣的疑問在底下竊竊私語,漸漸的人們對美人胚子的話語沒有了那麼多關注,反而對李瘸子執迷不悟起來,嚷嚷着:“劉蛋子你看到李管事了?”,陌生些的會說:“劉爺在哪看到的李管事啊?”,直到有人罵:“李瘸子什麼時候多發些銅板?!”一類切實生活的問題,才拋開內心底遙不可及的幻想,圍得劉蛋子水泄不通,應接不暇。

關喬躲在角落,沒有加入這一場突兀的爭論中,他靜靜地在一旁看着,只見一隻枯黃的手從擁擠的人群中伸出,往前一推,把劉蛋子朝台階上掛物的鉤子撞去,倒鉤陷進口舌里,把下顎拉開,掙扎着越拉越長,直到陷進鼻樑骨里,掰開一道撕紙般的傷口,沿着倒鉤繫上的繩索往前,雙腿綳直着像被什麼人拖着,可劉蛋子後面什麼人都沒有,只有臉上越來越大的傷口,和嗚咽的哭泣聲,鮮血流了一地,人們才木納的反應過來,像看到什麼怪物,尖叫着跑開。

先來的是掌勺的廚師,在猙獰的臉上泣不成聲,然後才是瘸腳的李管事,矮小的身材在兩名紅衣服的武夫護衛下,一瘸一拐地邁着蹣跚走來,發出一道尖聲嘶吼:“慌什麼,把看見的人都叫來!”於是當天叫罵的十多人最終被留下四個,並排站在李瘸子命人搬開的一處倉庫里,關喬站在最裡面,跟其他三人一樣低着頭,李瘸子坐在一張玄椅上放下茶杯后問:“誰和我說說,這人是怎麼死的?”可戰戰兢兢的四人沒有回應,李瘸子伸手拍在椅子的扶手上,留下五道泛白的指痕,氣得直指着關喬,又說了一遍:“你來說!”

關喬這才抬起頭,想了一下決定如實所述,“是……是他自己撞上去的……”

“他自己撞上去的?”李瘸子的腔調又高一截,仍舊不信,“真的是自己撞上去的?”

他怒目圓瞪地瞥了四人一眼,緊皺的眉頭不展,得到的仍舊是關喬吞吞吐吐的肯定。在李瘸子心中這事情不大也不小,戰寇拉響的年代裡,光城門外就時不時見到幾具被舍下的屍體,更何況是紙醉金迷的藝樓,可他狠不下心,畢竟真金白銀拉回來的奴隸,捨不得也棄不得。一時間氣氛又暗沉下去,也不知道誰說了一句“是鬼”,就開始把那一幕意外的死亡,歸到看不見的鬼神上面,一時間爭論不休。

也許是李瘸子聽夠了,從玄椅上站起來,呵斥,“胡說八道。”給爭論不休的四人,一人一個響亮的巴掌,怒吼,“都滾下去把李老爺送的石墨搬上來。”才給事情落得不能外傳的帷幕。

關喬有些失魂落魄,沒有把自己的發現張揚出去,只是越想越覺得那隻枯黃的手像極了李瘸子身上的,但那隻枯手要瘦很多,沒有李瘸子長年累月窩在賬房裡不遇風雨的蒼白,大拇指上也沒有標誌性的翠綠扳指,只是在人群里多出半截誰也看不見的手臂,所以關喬也覺得那就是鬼,一隻像李瘸子的鬼。

關喬不及多想,在護衛的武夫呵斥下走出碼頭,遠遠望去朦朧的細雨斜打在江面上,再小跑一程,到了一處柳亭子里,斜對面就是以往詩詞才子們常駐的拱橋,白瓷色的橋欄上雕刻金龍狻猊,橋下面卻是被蚊蟲叮咬的乞丐仰天躺下,從生長苔蘚的石縫裡爬出些螞蟻,撕咬着乞丐表皮的膿皰。關喬低下頭望着濕漉漉的褲腳,憂心忡忡,身邊就傳來一道悅耳的女聲:“關四,你怎麼在這?”他再抬頭望去,一對撐傘的美麗佳人正步入亭中,呼喚他的是天府里經常送點心的侍女芳憶,正收起油紙傘,略作訝異:“你被李瘸子趕出來了?”

關喬點了點頭。

芳憶不悲反喜,神色憧憬起來,“什麼時候也趕我走啊?”惹得身旁的女子一陣笑罵。

關喬沒有打擾兩人。

過了一會兒,芳憶才想起一旁的關喬,略表歉意,“忘了跟你介紹,這就是我們家新來的花魁——梅姨。”

關喬只覺得她真有一雙如狐狸狡黠且嫵媚的丹鳳眼,聽到芳憶的介紹才笑不露齒的對他打了聲招呼,聲音婉轉悠長。

美好的相遇都彷彿在昨天,短暫又稍縱即逝,她們也和劉蛋兒一樣,都死了。關喬再次往下用力一砸,泥土濺到臉上,鐵鏟缺了一角,才終於在如鐵板的棺材表面,劃出一道一尺長的裂縫,從中瀰漫出一股幽香,一股像薄荷碾碎后的幽香。讓關喬覺得裡面躺着的沒準是芳憶,因為她最喜歡的就是薄荷,種在船頭靠岸的一處農家院,每過一段時間就划著舟槳到那裡,冬看梅花夏望菊,划槳的關喬問她,為什麼單單在角落裡種一地薄荷,她說:“因為它香得最像季節。”可關喬一想到那張耐看的瓜子臉躺下面,就心有絞痛,應該在船頭勇敢些——向她說,“我愛她”。關喬把鐵鏟伸進棺內,感受到木板的結實,抵到角落之間,開始瘋狂敲打裂縫的邊緣,感覺在向不共戴天的仇人復仇,雙目紅腫。關喬也想過會不會是劉蛋子,被天府的李瘸子請道士施法,用粗糙的針線縫上他的口舌,埋在裡面也仍舊保持着他滿臉痛苦,關喬更想讓他把抽過的捲煙和喝過的烈酒還回來,還到自己此刻的肚子里——飢餓,像暴風雨一樣席捲他的四肢骨髓,可他仍舊瘋狂的敲打裂縫,狀若癲狂,口吐飛沫,傳出一陣獰笑。

“是李瘸子!”關喬把填好的病例表推給主治醫生,繼續說著,“一定是李瘸子躺在枯燥的棺材裡,用火焰燃燒船樓,把奴隸的頭顱都掀開,最後跟害死的所有人一樣,躺進棺材裡腐爛、生鏽,爬滿蛆蟲……”

“可你怎麼確定是李瘸子呢?”主治醫生接過病例表反問。

“是那個長得像狐狸的梅姨告訴我的。”關喬有些激動,顫抖地拿起水杯,又放下,“是她哭哭啼啼得跑到我面前,說船樓出城河的那一刻燃起大火,燒了三天三夜,只剩下支離破碎的龍骨,她說她跟衙門的李老爺去他府上觀花沒有帶上芳憶,她說要去救救芳憶,救救芳憶……可我什麼也做不了,只能在對岸看着,只能看着!”

關喬越說越激動,醫生覺得情況不對,只喊了一聲:“關四!”

就被站起來的關喬打斷,“是李瘸子!他就站在岸邊,跟我們一樣眼睜睜看着大火,我還看到他仰天大笑!對着我笑!對着我哭笑!”

醫生又呼喚了一下關喬,顯得越發焦灼,卻是對關喬的說辭置若罔聞,“我們先把杯子放下,好嗎?”

只見杯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被關喬拿在手裡,用力捏着,從手指間落下破裂的玻璃碎屑,扎到肉里,翻割開一道不大不小的口子,鮮血直流。殷紅的血液映入關喬的眼中,也不覺得疼,只是木納地詢問醫生:“醫生,我怎麼了?”

醫生當然也不會蠢到說他有病,但是這個病患比以往的都麻煩,介於現實與虛幻的自我感動中。你說他正常,他總會對自己編的故事信以為真,活在虛構的夢境里;你說他不正常,他又總能及時制止危險的行為,融入社會的日常生活,屬於典型的間歇性精神失常。醫生只能語重心長的對他說,“你沒事,只是受了點傷。”

然後關喬就被衝進來的護士包紮好傷口,醫生就換了一個紙杯重新遞過去,說:“先喝杯水。”

關喬用另一隻手接過,道了聲謝,之後問了個令醫生訝然的問題:“我是不是瘋了?”

醫生在臉上泛起奇怪的表情,盯了關喬好一會,見他仍舊一臉的認真,才問了一個南轅北轍的問題:“你後來知道躺棺材裡的人是誰了嗎?”

關喬出乎意料的搖了搖頭,說“不知道。”

也許是貓頭鷹在看不見的樹枝上啼叫,發出咕咕的聲音,顯得月色又暗了幾分,關喬終於撬開了棺材,看到一雙穿繡鞋的腳踝,隱約可見繡花上的金邊祥雲,是一對女人的雙腳。關喬心情不由低落幾分,只覺這對女人的腳踝往上,裙擺下的大腿又過分乾涸,像一個死去多年的人。

“正當我想把屍體拖出來一看究竟的時候,是一聲槍響打斷了我。”關喬低着頭,自顧自地說著,“子彈打在了斜躺着的石碑上,我第一反應就覺得,那是來追犯人的軍閥,那一槍就是在警告我,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醫生繼續問他, “所以,你覺得犯人是你自己?”

“是他們,是他們覺得我殺了所有人。”

醫生聽着一邊從筆筒里拿出一支鋼筆目不斜視地寫着,一邊把檯燈調暗。

槍林彈雨打在泥土上,掀起一陣刺鼻的硝煙,關喬只能躲進挖好的棺材坑裡,一陣從來沒有過的委屈感在心中萌生,只覺眼眶濕潤,眼淚在眼珠子周圍打轉。敵人都覺得他有恐怖的武器,可他兩手空空,只有一把缺了角的鐵鏟,哪來的令人畏懼的‘武器’。

過了好一會,那槍林彈雨的聲音才停下,林子里再也沒有聽到鳥叫,寂靜像凌遲的刑場,只能聽到沙沙的樹葉摩擦,關喬緊貼着塗滿螞蟥血的棺板上,半邊身子也落得一襲朱紅,從坑裡小心翼翼地探頭出來,沒有發生槍響。關喬不放心,猛然將身子又縮回坑裡,再等了一會,直到顫慄的身體冷靜下來,才觀察起四周,仍舊沒有任何反應,他望着來時的小路上密密麻麻的腳印,覺得密密麻麻的腳印主人好似早已消失不見,才沿着小路走了過去。這時一滴水,滴在關喬的鼻樑上,關喬摸了一下,摸下一塊肉沫,紅色的雨水迅速滴在關喬的手心,嚇得他抬頭望去,發現樹上掛着的竟是一個個手握土槍的軍閥,臉色扭曲痛苦,正在往下滴血。

“樹枝僵死在他們的脖子上,我下意識跑回挖開的坑裡,破天荒覺得那裡安全,竟然還覺得我才是躺在裡面的人。”關喬說著摸了一下鼻子,然後望着掌心,像是確認上面有沒有血跡,“可我還是不明白他們怎麼死去的,像氣球一樣癟下去,只剩下一幅骨架……”

“那你有沒有想過,那就是一場夢。”醫生牽起他的手,繼續道,“你該好好睡一覺,最近是不是又和家裡人吵架了?”

“當然沒有。”

關喬回答的有氣無力,手腳也聳拉下來,“就當它是一場夢,可我低頭就看見那女子乾枯的雙腳在慢慢變得豐腴,甚至隱約間聽到她的笑聲在夢裡,在現在!”關喬笑得很凄涼,“我覺得她就在附近。”

一道嘈雜的音效從九十年代的收音機中傳出,回蕩在二十平米的急症室里,響起一段熟悉的梅花戲,彷彿踏着搖曳的步伐走進來,關喬覺得就是她。他的臉頰在一盞昏黃的檯燈下越髮蠟黃,他仍舊看不清醫生的臉,只覺得他是一個面無表情的機器在絮絮叨叨說個不停,在心裡氣得像個皮球,才抓到最後一句重點,“它們畢竟不是真的,對不對。”

“對!”他模仿着面無表情的醫生,卻忍不住撲哧一笑,朝空中舉起慶祝虛無的酒杯,“可她已經來了。”來得太快了,窗外的月光反而亮過燈管,所有的電器一瞬間全部停下運作,房間里變得漆黑一片,只有那一盞檯燈一熄一閃,照得關喬陰晴不定,像一台高溫的探照器,融化着他的身軀,驅散他的靈魂,讓他像泄了氣的皮球迅速乾癟下去,瘦骨嶙峋。

醫生重新點燃一盞煤燈,一時間冷風颼颼,燈火搖曳,為了着急於確認關喬的情況,他顧不得等待護士的到來,想背起關喬往外走去,可剛搭起的手腕就落下去,關喬卧倒在地,手腳僵硬無比,跟座椅形成一個固定不變的坐姿,十分詭異。

此時隔壁走廊里就傳來一陣高跟鞋的響聲,停到了門外,門外傳來一道婉轉悠長的嫵媚女聲:“請問,關四在這裡嗎?”可開門一看,門外只有一雙繡花的紅鞋,整齊地擺放在門前,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莫名的幽香。

也許關喬說的是真的,橋頭山外躺着一個女人。醫生這才想起關喬填寫的病例表格,在填寫基本信息的紙張下面還有一張紙,紙褶成一團又被攤開,寫滿了字跡,卻在角落落款處,寫着兩年前遇到梅姨的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