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信件……

“羽軒!”

筱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震得我的耳朵發鳴。

但是我卻顧不上這些了——

片刻之間,大腦和內心都陷入了一陣短暫的空白,緊接着是那一股在初入陵園時所經歷過的、如夢初醒般的感覺。

然後像是為了彌補被清空的大腦,忽然間有大量的記憶湧入我的腦海,宛如巨浪,在我的腦海中不停地翻滾、奔騰。

一些消逝的記憶又重新湧現,違和感、懷念感、悲傷、緊張、迫切……無數種情感在腦海中巨浪碰撞的瞬間迸發,隨着神經、隨着血液撞進自己的心臟。

自己的視線也開始變得朦朧、模糊,直至被一縷白色的強光遮蔽住了整個視野……

我無法抗拒這一切,只能是隨着僅存的意識感知着發生在身上的變化。

宛如遊戲中的角色,被改動的規則所約束、控制。

直至……

眼前的強光散去,我猛地被抽回了現實。

“羽軒……你還好嗎?”

最先迎接我的是筱水那柔和的聲線,如春風般輕輕地撫去我的不適,也撫去了一直籠罩在心頭上的那團迷霧。

儘管能清晰地感受到腦海中重疊記憶的混亂,但卻也終於明白了剛剛發生的一切。

我們總算是趕上了。

 

這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筱水所說的“世界規則”的力量。

如果我腦海中那些被複原的記憶沒有出差錯,那麼我應該是真實體驗了一次由“世界規則”所完成的“替換”。將現實存在的人類與世界“創造”出來的人類,覆蓋所有關聯事物的、完整的替換。

以至於我在一瞬之間,毫無意識地接受了子昕的存在和子玲的死亡。

只是我還想不明白……為什麼“替換”的結果,會是在世界上留下兩個人的痕迹?子昕不僅僅是世界根據子玲的幻想而“創造”的嗎?

然而我來不及細想這些……

子昕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真的很感謝哥哥、姐姐!子昕……要和你們說再見了。謝謝你們幫子昕實現了心愿,子昕真的!真的!真的!已經滿足了。這還是我第一次……第一次見到爸爸和媽媽。”

我還能看到子昕的身影,然而她的存在在漸漸地消散。

心中那股強烈的不舍在強迫着我說些什麼、做些什麼,可不知為何,我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意想不到,原來子昕的心愿並不只是想要見一眼自己的姐姐,原來她還想見自己的爸爸媽媽一面;想用自己微不足道的力量幫助姐姐,讓爸爸媽媽走出爭吵;想要在這個家庭中留下屬於自己的幸福記憶。

子昕她,如願地辦到了。

我還想用眼睛好好地記下子昕這天真、可愛的模樣,但恍惚間,她已經徹底從我們的眼前消失。

正如那一堆燃燒殆盡的信件,世界終究是不留情地消抹了子昕的存在。

在哭泣聲響起的那一刻,一切都結束了。

而卡在我喉嚨的那兩個字,也終於說了出來:

 

“再見。”

 

“子昕!”

身後傳來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我的視線從跪在墳墓前哭泣的子玲身上轉移,緩慢轉身。

“子昕……我剛剛是不是看到了子昕了……她在哪裡,我想要見她……媽媽想見你啊子昕!”

“是葉阿姨!”

葉阿姨不顧一切地朝着我們這邊跑來,短袖之下的手臂明顯可見幾道清晰的血痕。

眼見着葉阿姨一個踉蹌,我慌忙衝上前去,扶穩了她。

“葉阿姨,振作一點。”

這時我才看到鄭叔從後方追上來,而葉阿姨在被我扶住的瞬間已經失去了最後的力氣,癱倒在了我的身上,只剩下口中還在不停地重複着那幾個字:

“子昕……媽媽想見你……”

我剛扶着葉阿姨在走道上坐好,便看到子玲快步跑了過來。

“媽媽!”

而她的狀態也沒有多好,若不是被筱水扶着,也險些幾次摔倒。但最終還是急切得雙膝重重地落地,直接跪在我的身邊,然後用力從我的手中抱過了葉阿姨。

“媽媽……子昕就在前面,我帶你過去。”

 

“抱歉,肯定嚇到你們了吧。”

鄭叔往左側望了一眼跪在墳墓前的葉阿姨和子玲,然後回頭抽了口煙,輕嘆了一聲。

“我和阿葉……就是子玲她媽媽。我們當時正在往山道上走。因為我們上午來過一趟,發現這條路被封住了、過不來,但是孩子她媽在下山之後,還是強硬地說要再上來看看,我拗不過,就把她帶上來了。”

鄭叔停頓了下,吸了一口煙。

“但是上到半山腰上的時候,阿葉她突然像着了魔一般,說她親眼看到了長大后的子昕,然後瘋狂地往這邊跑,我攔都攔不住她。就路上那鐵網……你們進來時應該也有走過那裡,她直接就那麼衝進來了……”

我想起第一眼看到葉阿姨時那手臂上的血痕,果然是被鐵網刮傷的。

“唉,大概是阿葉太想子昕了吧。每年也就這個機會上來看一眼,結果今天遇到這種情況。還好,現在還是讓她們母女團聚了。”

看樣子,受到“世界規則”的影響,葉阿姨和鄭叔的記憶也出現了波動。但與我和筱水不同的是,似乎他們並沒有記住與子昕重逢的那段記憶。

想到這,心裡難免一陣絞痛。

我猶豫了幾秒,但還是決定問一問:“那鄭叔,你有沒有看到子昕?”

“啊?”

鄭叔明顯被問愣住了,詫異地看了我一眼,但又閉上了眼睛。

緊接着又是一聲哀嘆: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子昕……中午下山後,我們兩人找了處山下的林蔭處休息。那時天氣很熱,身體也很疲勞,我眯了一會眼后就開始做夢。大概是夢到了一個穿着白色裙子的小女孩,年齡約摸着也是十幾來歲。”

“她有和你說什麼嗎?”

“怎麼可能。”鄭叔笑了笑,“那是個夢,而且我一想到要是子昕當年能生下來,估計現在也這麼大了,到這時候我就醒過來了,都沒來得及多看她兩眼。”

“我本來還打算傍晚回去路上和阿葉說說這件事,告訴她子昕在天顯靈了。結果在上山的路上就發生了這檔子事,後來的你們也都知道了。”

鄭叔提到了“生下來”這幾個字,但是我不敢多問,把問題留在了心裡。

“哈……說不準真的是子昕在天有靈,知道我和她媽媽來看她,所以託夢給我們吧。也好也好,本來想着今天沒機會了,沒料到還是讓她們母女見了一面。哦對了,你們是子玲的同學嗎?她不應該是在學校?怎麼會出現在這陵園?”

“呃……這個……”

鄭叔的問題來得猝不及防,我才想到,照理說鄭叔和葉阿姨現在並不認識我和筱水,而子玲這時候也理應不在這陵園,要想解釋清楚,還真是挺傷腦筋。

“是因為子玲她也想她妹妹了,而恰好我又想來這座城市旅遊,於是我們三個人就一起過來了。”

好在筱水站了出來,替我排憂解難。

“子玲想見子昕?也是,她們也算是姐妹一場,只是沒有緣分,沒能見上一面。不過子玲她要回來,那直接回家就好了啊?”

“這……恐怕你們要自己去問問子玲了。但我不介意……給叔叔你一個提示?”

“什麼提示?”

我看見筱水深吸了一口氣,看來她要說的提示,問題可不是一般大。

“先道個歉!首先我們只是子玲的同學,不應該過多地過問她的家事。但是在學校時經常看見子玲苦惱,我們心裡也難受……要是可以,希望叔叔阿姨能和子玲好好地聊一聊,聽一聽她的想法……也希望你們能夠少一點爭吵,多一點……”

說到一半,筱水也還是慫了,聲音越來越小,最後直接把剩下的話都說在了自己喉嚨里。

而我也時刻觀察着鄭叔,生怕筱水的話惹他生氣。

但意外的是,鄭叔十分的平靜,臉上甚至還起了微微笑意。

“是吧,我也猜到是這樣。這些年我和阿葉幾乎天天都在爭吵,而子玲她一直忍着沒說,我們也沒那麼在意她……真的是委屈我們這一個好女兒了。”

“實話告訴你們,這麼多年下來我也吵累了,子玲的事我也不是沒有在乎過,今天我是心想着在子昕的墓前好好地跟她們母女道個歉,希望能取得阿葉的原諒。誰知道計劃趕不上變化……”

鄭叔的語氣十分的誠懇,看來如他所說,他是真心想有所改變。

我當然不介意幫鄭叔、幫子玲,也是幫子昕一把:

“那叔叔……既然現在還是來到子昕的墓前了,子玲她也在這,要不然……”

“哈哈,好!”鄭叔又抽了口煙,然後丟到地上踩滅,緊接着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們也都是好孩子,叔叔謝謝你們。”

我和筱水讓開位置,站在原地目送着鄭叔走向子玲她們。

“你覺得子玲和子昕的心愿能實現嗎?”

鄭叔走遠后,筱水趴在我的耳邊問道。

我無法預測未來,但是看着鄭叔那自信的後背,我想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爸爸!”

鄭叔剛走到子玲和葉阿姨她們面前,子玲即刻撲到了他的身上。而鄭叔也沒有多說,勉強伸出右手,夠到了葉阿姨的手臂,將她也拉入了擁抱中。

我和筱水在遠處看着這一家人“重聚”的溫馨畫面,眼眶也變得濕潤,筱水在這時叫我把手機拿出來:“還記得之前你欠着我的那個條件嗎?給葉玲拍一張全家福吧,就當做交換啦。”

 

“爸爸媽媽願意和我拍一張全家福嗎?”

我彷彿有一次聽見了子昕的聲音。

是啊,子昕的心愿,就是幫他們一家拍張全家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