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水!快找个地方躲起来!”

心里最先想到的是筱水,我不顾一切地大喊道。似乎是传达到了,我的身后传来了筱水的声音。

“你也小心,这不是……”

然而我没能听清筱水说了什么,一阵巨大的坍塌声掩盖了其余的一切。我拼了命地想转身跑回去她身边,可惜为时已晚。

在剧烈的晃动中,墙壁开始破碎、坍塌,天花板也粉碎成粘连的断块,砂石如倾盆大雨般落下。我周围找不到任何可以躲闪的地方,只能是尽量地靠住厨房的门框。

遗憾的是我没能够选对地方,后背骤增的重量让我意识到身后的墙壁已经发生了彻底的坍塌。我努力着想要挣脱开来,然而摇晃的大地丝毫不给我自由行动的机会。

压迫感越来越强,早就超脱了我身体的承受上限。

我很想再坚持一会,至少让我看清楚筱水的位置,可是倾泻而下的飞沙碎石模糊了我的视线,自己仿佛置身在一个砂石的2牢笼中,随时都有可能被无情地吞噬。

终于,在心中闪过绝望念想的瞬间,连接着厨房的墙壁击垮了我最后的防线,将我重重地摔向地上,并把我牢牢困住。

更难受的是,后背上昨晚的伤也因为落石的撞击而复发加剧,骤增的伤痛感甚至比被墙壁压迫的窒息和疼痛还激烈。

我终于体会到了影视剧中身负重伤的伤员那种寻死的冲动,现在的自己也萌生了相似的念头——如果自己能尽快地昏睡,至少可以暂且逃避身上的痛苦。

自己怎么都想不到……我这个与世无争、平凡度日的宅男,会在参与帮助他人的事件中因地震而死去。或许这也正印证了“平凡”这一词,再多的努力都只是徒劳,自己不可能有更高的价值,更无法得到不属于自己的情感。尝试打破这一切、过度奢望的下场,便是激怒了对我不爽的上天,迎来了如此的惩罚。

只是我对不起自己的家人,对不起筱水和子玲,倘若那天下班时的我没有鬼迷心窍地将明信片上的内容信以为真,或许也就不会在今天碰上这种事了。

好累啊……大概这就是所谓的“物极必反”吧,在某一瞬间,身体的疼痛超过了我忍受的极限,意识骤失的这一刻,我也如愿地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放空了自己,不止是紧紧地闭着双眼,甚至选择了放弃听觉。

我能意识到自己在逃避,逃避正发生着的这一切。

身体与精神的双重倦意让我不再有任何的期盼或念想,求救的欲望也随之消磨。如果没有人能发现废墟中的我,那就让我埋葬在这破碎的梦中。

也是……自己可是身处在完全与世隔绝的世界构筑的临时空间中,哪里还会有生的可能……

但我也并非不心痛,这样的结局只适用于平凡的我,而近乎完美的筱水还有更好的未来可以争取,子玲也还能努力地改变家庭、追求幸福,如果她们就这么跟着我一起埋葬在了这不为人知的废墟,那真是莫大的遗憾。

果然世界也是如此的不近人情。

突然,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从下方传来。晃动的地面开始四分五裂,紧接着是一阵失重的坠落感,身体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在不停地下坠。

一切像极了我昨晚昏迷时经历的那场梦,只是我没有信心,不敢奢求自己还能再度死里逃生,从这场梦中醒来。

然而,在因此而绝望的这一刻,我重重地摔在了平地上。

“好痛……”

离我而去的痛感再度卷土重来,我控制不住身体的反应,翻身之后,开始不停地咳嗽。

但……这里又是哪里?子玲家可是一座单层的平房,如果再往下坠,那岂不是到了地狱?

不知为何,自己反而感到一阵放松,大概是明白自己终于能迎来人生的解脱。

虽然这些年也没有什么让我过度烦恼的坏事,但是没有情感、没有追求的生活还是让我产生了深深的厌倦。

对我而言,生与死兴许早就不重要了。

心想至此,倒有种想一窥地狱的念头,这驱使着我睁开了双眼。

 

“呃……”

“你……你怎么就这样子醒过来了!”

眼前的这一幕太不真实,难道我又跌入了梦中梦吗……

既然如此,那也无所谓我怎么做了吧?

就是没想到,还能再见到筱水一眼。

“真是残酷,你就对工具人一点情感都没有吗……那么希望我死去。”

“胡说什么呢!”

筱水挥着拳头朝我砸来,而我也没有想躲闪的意思,反正是虚假的梦境。

意外的是,筱水的拳头并没有照着最初的目标重重地砸向我的脸,仅是轻轻地打在了我的肩膀上。

“干什么呢,用力点啊,不试试一拳将我送走吗……”

“你!”

想不到,我随口的一句话,竟引起了筱水如此激烈的反应,这也印证了我的猜想——现实中的筱水可不会这么好心,我身处的无疑是梦境。

“好过分……不要这样对我……求求你振作一点啊!”

有水滴落在了我的胸口,是下雨了?

不是,我看到了筱水崩溃的脸庞以及眼角的泪珠。

这一幕还真是第一次见,现实中的筱水是不会落泪的吧?自信、轻松、无畏……

但是……自己又分明见过,而且就在昨晚强叔的车上。那也太糟糕了,我又一次惹女生哭了,自己还真是差劲。

我哀叹了一口气,然而就是这一走神,却被筱水抓住了肩膀,猛地将我从地上抓起。

只是筱水没能控制好力度,我与她撞在了一起。

正想吐槽时……

“羽轩,快给我振作起来!我们还没死呢!”

一个毫无防备的拥抱,筱水将我胡乱地拥进了怀里。她紧紧抱着我的双手勒得我的后背疼痛不已,可是我却没有要挣脱的念想——好奇怪,筱水的怀里竟然这么温暖。

这一切是如此的真实,倘若这不是梦境……

随即,我开始感受到自己疯狂加速的心跳,胸口在陷入窒息的同时,一股恶心随之而至。紧接着,如置身于火海之中,身体开始不断地在颤抖中发热,就连呼吸也变得困难。

这种体验……这种熟悉的体验……

“社恐”——脑海中蹦出了这个被我无数次念叨着的词语,只因为筱水的拥抱,我竟心慌得惊恐发作。

“羽轩你怎么了?是我把你抱疼了吗?”

显然筱水也察觉到了我的异样,又将我从她的怀中推开。她已经顾不上哭泣了,正无比焦虑地看着我。

只是我无法回答她,过度的窒息让我丧失了仅存的气力,就连呼吸都变得无比窘迫,如果我无法喘得过下一口气……

“快醒醒啊!”

宛如火上浇油,筱水居然又挥起了她的手刃,用力地劈向了我——

“真想死就给我去死啊!”

“呲……”

如果不是我憋住了,那我敢笃定筱水会被我喷溅的口水吐一脸,到时候可就不是一记手刃这么简单了。

但无比幸运的是,手刃意料之外地起到了“以毒攻毒”的效力,在受击点感到一阵刺痛之后,我竟因为猝不及防的冲击而喘下了堵住的那口气。

身体的不适感开始消散,除了脑袋还在发晕以外,整个人算是恢复正常了。

我终于又能够说得出话:

“咳……谢谢你,筱水……”

 

筱水大概也意识到了我的状态有多糟糕,终于是放弃了对我的“施虐”行径,转而将我拖到了墙边,让我能靠着墙壁休息。

好一会后,我才在经历了死与生之后的混乱思绪中缓和过来。

而一抬起头,又撞上了筱水的视线。

“好点了吗?”

好温柔的声音。

我尽可能地点头:“好点了……真要感谢你的暴力,不然恐怕我人就不在了。”

“胡说什么呢!要不要再给你来一下子!”

筱水为吓唬我而比划着她的右手,却看得我忍不住想笑:“不,我是说真的……刚才我心悸又犯了,差点就快接不上气。”

“心悸?”

我再次点头,本来自己是想明说“社恐”的,但担心筱水理解不了,于是换了个词。

“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一直没告诉我?”

想不到筱水连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都这么关心,我并非不想解释,但现在不是时候。

随着意识的恢复,大脑也基本整理清楚当前的情况了。自己并没有在那一场地震中死去,而是因为某些我无法理解的现象,造成了现在这种结果。

我稍微观察了眼四周,如果没猜错,我们是从那一个临时空间回归到了现实世界。

“心悸的事我之后再和你说,能不能先告诉我,我们现在……”

筱水叹了口气:“我们现在回到现实世界的小巷中了,你看一眼你前方就知道。”

我的确是通过巷子外街道上人来人往的景象、以及空气中的嘈杂声,判断出了这一结论。

“嗯,这我知道。只是……”

“原因也很简单。”筱水明白我要问什么,并一口气回答了我接下来要问的问题,“因为叶玲带着叶昕从她们的老家中逃跑了,同时她还带走了所有的信件。对于那一个临时空间而言,这无疑是失去了所有的载体与介质,于是空间发生了坍塌,也就是你所认为的‘地震’,再接着,我们便被世界从临时空间中抛了出来,回归现实。”

“抛”这个字还真是生动,可差点没把我给摔死。

“明白了……”

“这就明白了?”

筱水诧异地盯着我,吓得我慌忙把她的话回忆了一遍,还以为错过了什么关键的信息点。

“是啊……”我有气无力地说道,“反正我对这什么世界规则之类的又不了解,你说得有理有据的,我也就只能信你咯。虽然我是对你这种新手不放心,但比起你来,我可是连新手都不算。”

“亏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不过……我们为什么会落在这平地上?”

我对我此刻身后的那一片废墟记忆深刻,要是对照我刚才的所有经历,我应该是摔在了里边才是。

“首先临时世界与现实空间是相互独立的,除了闯入其中的我们两个人之外,不会有任何多余的东西能来到现实世界。再者便是改建前后这些房子的位置布局有差异,你没发觉现在这小巷深了些吗?”

也是,改建不一定是基于原址,如果空间上的位置没有改变,那我就只会落在特定的地点上。

“你就庆幸着是落在平地上吧,要是在那堆废墟中,撞到点犄角旮旯的,估计你人就真没了。”

筱水的话让我后怕得惊出一身冷汗,不得不说,在意识到自己回归现实且还活着之后,对生的渴望又再次回归,甚至愈发强烈了。

“好吧……感谢世界没有对我下毒手。”

“说来,”筱水顿了顿,“你就不着急吗?”

我知道筱水想问什么,而我也老实回答。

“着急,但是着急不来。这一切太突然了,而且我清楚我的身体状况。再说……既然是子玲自己决定带着叶昕逃跑的,那她肯定有她的理由,并不想被我们干预。”

“那你就这么放过她们?放弃你这位表白过的女生了?我们差点被她给害死了哦?”

“子玲她也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吧……”

筱水不屑地“哼”了一声:“那倒是,会干出那种危及自己的蠢事来,我的确相信她的智商不高。”

“等会,你是说危及生命?”

“是啊。”筱水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望着我,看得我头皮发麻。

“我说过的,世界只允许她们两个的其中一个存在。照理说,叶玲只要在刚才的临时空间里烧掉那些信件,一切也就结束了,她也不会有被叶昕取替的风险。但她偏偏要带着叶昕闯回现实世界,这会在短期内加剧世界及人们对叶昕的认同感。一旦超过一个阈值,替换就完成了。”

“但至少现在……”

“对,”筱水耸耸肩,“情况还不到最糟糕,至少我们还记着叶玲。”

没错,这是我们难得的判断依据。

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却被筱水摁住了肩膀。

“你先说说,你打算怎么做?”

“唔……”

事实上,除了毫无目的地四处寻找外,自己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也不用想能够靠打电话让子玲回心转意,毕竟我们根本没有看透她的内心。

“抱歉,我不知道。”

“我猜也是,叶玲她肯定是故意想要躲着我们,所以才会不辞而别。既然如此,她也绝不会让我们能够轻而易举地找到。只是,组织并不是没有预料到这一点。”

筱水像是话中有话,她的神情中明显有着若隐若现的自信。

“你有办法找到子玲,对吗?”

“算是吧……”筱水从自己的挎包中掏出了手机,在一顿娴熟的操作之后,将屏幕转向我这边,“我之所以让叶玲把信件交给我保管,就是为了能在不被她发现的情况下,给她的信件装上定位的小芯片。”

我边听边仔细地看着筱水的手机屏幕,果然在类似导航软件的地图界面中,看到了一个正在快速移动的小红点。

“还好我留了一手,要不然现在的我们就是无头苍蝇了。”

筱水收回手机,向我伸手,准备拉我起来。

只是我还没搭上她的手,她便又将手抽了回去。

“稍等,我接个电话。”

说罢,筱水将手机放到了耳边,而我也只能是扫兴地靠着自己的努力,扶着墙站了起来。

刚拍去身上的灰尘,我就听见了筱水与手机那头的对话。

“35路公交车?你确定吗?”

“好,我知道了。”

由于筱水将手机紧贴着耳朵,我没能听见对方说了什么,但是单从筱水这两句话来判断,似乎是有关于子玲踪迹的重要线索。

筱水刚挂断电话,我便迫不及待地发问。

“是有子玲的消息了?”

“没错。”筱水不紧不慢,先是冲着我自信地一笑,再接着说道,“电话是小乐打来的,他亲眼看见子玲和叶昕在这附近的一个公交站搭上了35路公交车。”

“不是,你是说……何小乐?”

简直不可思议!

昨晚他不还在为了帮助我们而疯狂躲避宿管阿姨的追杀吗?怎么一转眼就在这边了?

“别惊讶,”筱水一副“习惯就好”的语气,“小乐是乘坐今天上午的第一班动车过来的。昨天晚上他翻墙从学校逃离,然后又在深夜返回宿舍收拾东西,并且赶在清晨去了高铁站。你还记得在邮局时,我特意离开了一小会吗?”

“难道你……就是为了跟何小乐打电话?”

“噗……哈哈!拜托你思维再扩散一点啊!”筱水笑了好一会才停下来,“真傻啊你,我干嘛要打电话?直接去跟小乐碰面就行啦!还顺手测了一下跟踪芯片有没有生效呢。”

“然后你还让何小乐在暗中跟着我们?”

“没错,我本是为了以防万一,能在危急时刻让他给个照应。没料到叶玲居然带着叶昕逃走了,而她们正好被小乐撞见,于是小乐就一路跟着她们到了公交站。”

“35路车……她们是要去哪里……”

“从她们的移动轨迹来看,应该是朝着滨海大桥对岸去了,那个方向的话……我看看沿途有什么站点。”

35路车自己没有搭过,但是脑海中却有点印象,毕竟前两天我妈才和我提起过。

要是是开往大桥对岸……那可能性最大的地方就只有一处了。

“会不会是陵园?”

“陵园?”筱水将信将疑,但是眼神很快就从疑虑转为肯定,“虽然没有充足的理由肯定这个猜想,但也不是不可能,你有把握吗?”

我点点头:“有八成的把握,35路车是通往陵园的两路公交线路之一,在这清明节三天还会加开从老市区前往陵园的直达专线。”

“应该是了!”筱水采纳了我的观点,“既然确定她们可能的目的地,那我们得快点行动!你也清楚,现在叶玲随时都可能……”

“我们能用定位辅助判断吗?”

“是可以的,总之我们先去公交车站,搭上下一班车赶过去。”

我正想一口说好,但意识到了一个关键问题。

“不行,35路车的直达车只有一小时一班,一般都是整点发车。刚刚正好是十二点,子玲她们搭的应该就是快车。”

“那我们搭普通车会怎样?”

“普通车途中需要停靠二十几个站点,估计要多花上一个钟的时间。”

筱水的脸色骤然阴沉:“不行,我们没有这么多时间。”

“对了,你会开摩托车吗?”

“啊?”我坦率地摇头,“抱歉,只会自行车。”

筱水无奈地拍了下额头,然后又突然对上我的视线:“没事,我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