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避免店员的打扰,筱水决定等两杯咖啡上齐后再往下聊。在此期间,她一直玩弄着自己的手机,不知道在查看些什么。

本还想着和她聊点其它话题放放松,最终也只能放弃这个想法,将目光越过筱水,投向窗外去。

街道上的行人比方才要多上一些,没想到在这种传统的节日,老城区竟然能迎来如此热闹的景象。

只是不一会我就将视线收了回来,心里在害怕,担心又会在窗外头看到什么诡异现象。

碰巧这时店员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将两杯飘着芳香的咖啡摆在了我们跟前。

“试试,这家是我昨晚在美食地图上看到的,据说很不错。”

筱水用双手将粉色的咖啡杯又捧近了一点,紧接着倒进了半包糖粉以及一小杯的鲜奶。一切就绪后,再悠悠地晃动插在咖啡杯中的塑料棒,一副悠哉模样。

要不是我尚且还被未知恐惧压得喘不过气,还真会觉得自己是在跟美少女约会。

 

但不到一会儿,筱水便开口了。

“你听说过侏儒妖怪的故事吗?”

筱水所说的应该是一篇童话故事,但惭愧的是,我虽然身为一名游戏文案策划,从小至今也读过不少故事或小说,但唯独对童话缺少兴趣,在这方面的经验几乎为零。

我摇摇头,答道“没有”。

“没有也好。”筱水没有对我的回答表现出不满,反倒是音调微微上扬,看来心情还很不错,“这样听我说的时候,会更有惊喜感。”

我姑且赞同筱水的看法,耐心等待她为我讲解。

“大概是这样一个故事:传说磨坊主有一个可爱的女儿,他向国王夸口说他的女儿非常有才华,甚至能将稻草织成金子。于是国王欣喜地将这个少女接回了城堡,把她关进房间里,只给了她织布机和一堆稻草,警告她如果没有将这些稻草织成金子,那么就会在第二天的一早将她杀死。”

单是这个开头,就有一股很浓的童话味道。记忆中自己似乎还真听说过这样的故事,看来应该算是个家喻户晓的童话。

筱水品尝了一小口咖啡,又接着往下讲:“可怜的少女并没有这种本事,无能为力的她只能在房间中哭泣。当她开始哭的时候,房间门立刻被打开了,一个小矮人侏儒来到了她的面前,问她为什么哭得这么悲伤。女孩向侏儒解释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侏儒立马说道,凭它的能力能够将稻草变成金子,但是需要女孩以回报作为交换。于是女孩交出了自己的项链,侏儒也帮她完成了任务。”

故事讲到了一半,筱水突然停止了叙述,并用目光对视着我的眼睛:“之后的故事暂且是无关紧要了,就先讲到这里。接下来是我要提出的问题——为什么侏儒妖怪会被女孩的哭泣吸引?”

我不理解在这时讲这个童话的用意,但还是耐心地听了下来,并为她末尾的提问找了个相对合理的答案:“因为好奇。”

“好奇吗?也算是对了一半。但我想更为合理的答案应该是情感。侏儒被少女哭泣的悲伤情感吸引,于是来到了她的面前。”

情感不失为一个好的解释,我也能认可筱水的说法。从自己过往的阅读经验来看,的确在很多故事中,你的所作所为往往会被情感所引导。

我顺着筱水的思路往下想:“侏儒妖怪被女孩的悲伤和无助所吸引,来到了女孩的面前,然后在得知女孩的不幸与心愿后,以交换的方式帮女孩实现了她的心愿。”

分析完我的看法时,正好看见了筱水那半张着的小嘴,难不成我的分析让她很惊讶?

“很棒,不愧是一名小说作者,对问题的分析总是能一针见血。”

“不是,‘小说作者’是怎么一回事?”我皱了皱眉头,“小说作者”这四个字对我而言,算是忌讳般的存在。

“别紧张,我只是稍微了解过你的过去。你曾经在小说网站上连载小说,但因为与读者在剧情上起了争执,最终放弃了写小说的爱好,对吧?”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情?”

筱水的话打开了记忆的枷锁,如洪水一般像自己涌来。

“不过你并没有因此放下对故事创作的追求,于是在大四的时候,又跨过了不同专业间的层层阻碍……哎?!羽轩!”

好在……在反抗中,筱水终于意识到了我的不情愿。

一个男生毫无预兆地站起身子,前倾并向着自己猛地伸手……是谁都会被惊吓到吧。

当然……我的本意仅仅是想让筱水闭嘴。

诚然她所说的的确是我在过去几年间的真实遭遇,但我并不希望这段遭遇被提起。

显然状况出乎了意料,筱水意识到自己踩了雷,于是又将脱线的对话拉回了正轨。

“咳,如你所说,精灵世界的居民会被人类的情感所吸引,特别是当人类的情感凝聚成愿望的时候。而且它们通常不会忽略这些情感和愿望,总是能尽自己所能地让它们成真。”

借着这个“台阶”,我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这些与早上……与叶玲的事情有关系吗?”

大概是自己那段沉痛的过去被筱水毫无顾虑地血淋淋撕开,这大大打击了我的热情,我对我们的聊天渐渐失去了耐心。这是一股连我自己也把控不了的糟糕心情,甚至强大到能取代我对灵异的恐惧。

然而筱水微笑着给了我一个肯定的回答:

“当然有关系啦!因为我们所生活的这个世界,就像故事中的侏儒妖怪,会在人类诉求的情感达到峰值时出现,并且利用自身的规则去为这些人实现心愿。”

“你是说……我昨晚见到的那一切,并非是因为清明节闹鬼?”

看得出筱水又忍不住想笑了,但这一次被她努力克制下去。

“也许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所谓的鬼怪一说,之所以某些人能看得到灵异现象,其实全是因为在无意间接触到了世界规则的变动。当原本真实存在或者的确不存在的事物,因世界自身的调整,而产生前后不一的情况,就很容易给与之相关的人带来‘闹鬼’的错觉。”

筱水歇了不到两秒钟,又迫不及待地继续解释:“只是,这种漏洞往往只会出现在世界调整的过程中,一旦某些变动被广泛地认可,又或是切实地符合当事人的需求,那么这一调整就会被世界所确认。那些在调整前与之相悖的事实,都可能会随之被磨灭,世界因此在无人察觉间完成了一次改变。”

“啊哈?”

“你是……听不懂吗?”

果然,并不是我理解能力的问题,筱水自己也对她的话的易懂程度感到迟疑。

“我试试说得更容易接受一些吧。简单来说就是‘灵异现象’其实是世界规则变动过程中的临时现象,只是碰巧被人们撞见了而已。当变动彻底完成时,‘灵异现象’也就不再‘灵异’。”

我勉勉强强消化了筱水的解释,但倘若这就是事实,那听起来可要比鬼怪传说更加毛骨悚然。鬼怪传说姑且可以当成心魔或者噩梦来理解,不一定真实存在于现实中,更难说会对自己有影响。这种世界规则却是在真实地改变着我们生存的空间,甚至是在不被自己感知的前提下。

偶尔听说过有一些人会在一觉醒来时,产生一种世界发生了改变的错觉,原来这真的不是什么“错觉”,而是切实存在的世界规则?

我无法接受这种设定——并非是理解不了,而是打心底地觉得难以接受。但至于为什么自己会有如此强烈的抗拒心理,却也找不出理由。

因此,我开始试图推翻这一说法。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这么庞大、复杂,超脱了自然法则和人类认知的世界规则……就这么从你的口中说出来,实在有些缺乏说服力。”

在提出质疑后,自己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出了过分的话,就算是无法接受并心存怀疑,也应该用更加温和的方式啊。

可是自己却意料之外地无法镇定,这种常识解释不了的恐惧感,在缠绕、吞噬着自己的理性。就当是……对刚才筱水揭开我“伤疤”一事的反击吧。

明明自己在故事中创造出那么多的架空世界或超能力设定,结果却败在了摆在眼前的事实……虚构成真,或许这就是我恐惧的缘由。

但意外的是,筱水没有生气,还是保持着那副平淡却坚定的语气。

“被你这么指着鼻子质疑还真是让我伤脑筋,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眼下没有这么多的时间让我给你解释清楚。与其质疑我是如何获知这些信息的……还不如先继续探讨下叶玲和她妹妹的事情?”

这不算是个很坏的建议,筱水将解决的办法摆在了我的面前——既然难以一开始就接受这整个设定,倒不如从细节入手。一旦在细节中深刻地意识到这种世界规则的存在,兴许也就能够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怎么都想不到,我只是简单地在收到叶玲的明信片后应邀前来,却会被卷进如此麻烦的事件中。要不是所有的体验都是真实的,那我肯定会觉得自己还沉浸在一场睡梦中。

“抱歉,我刚才……”

在缓和过来后,我想主动表示我的歉意,但被筱水用咖啡杯中的塑料棒直指住了嘴唇。

“唔!”

险些就被插进了嘴中,多么糟糕的动作。

但看着我诧异且惊讶的神情,筱水却保持着这一姿势,无动于衷。

“我理解你的为难,所以无需和我道歉。”

看到我以示保证的点头后,筱水才将塑料棒收起,放回了咖啡杯中。

美好的外表果然充满了迷惑,我竟忘了昨晚才切身体验了一遍的、少女的暴力属性。

也许我真的是低估了眼前的这位美少女……

“叶玲的事情也和世界规则有关吗?还有这种世界规则又是怎样触发的?单纯是因为人类强烈的情感?”

我开始设想叶玲和她那位不存在的妹妹之间有能发生的故事,那得是多么强烈的情感,才能致使世界为她做出改变?

好在一次性的三连问没有给筱水造成困扰。

“在某一刻还真担心你在听完我说的话后,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逃避,看来你要比我预想的坚强。”

这算是对我的安慰吗?听上去有点贬低的味道啊。

“我说过现实中的叶玲是没有妹妹的,所以毋庸置疑,你在昨天晚上见到的、那个自称是叶玲的妹妹的小女孩,就是世界对叶玲的情感所作出的反馈。我也还没与叶玲见过面,不清楚叶玲她遭遇过什么,这些都得靠我们接下来去调查了解。”

听上去就像是接了个好坏未知的烫手山芋,先得忍着烫手的温度给它剥去外衣,至于到底能不能吃那是之后的事了。

“我有一个不成熟的疑问……”

“别唯唯诺诺的,想问就问呗。”

筱水投来关切的眼神,但却像是不怀好意。

“既然这都被称之为‘世界规则’了,那不也就等同于其它自然法则吗?我们像接受所有自然法则那样去接受它不好吗?为什么非得去调查了解?就算真的有必要,那听上去也像是科学家才该去做的事吧?”

“我收回两分钟前的那句话,原来你还是在想方设法逃避啊?”

“不!这不叫逃避。”

我语气坚定,但是心里缺少一份底气。

“既然是叶玲的情感导致了世界为她做出相应的变动,那不就代表这种变动正是叶玲她所期望、所需要的?如你所说,我们只是在不小心收到了明信片之后被牵扯进来……那么实际上并没有必要去干涉?”

“好,很棒。”

筱水又举起了塑料棒,我条件反射般地闭上了嘴,她这是想让我安静吧?

“能问出这些问题,说明你是有在努力思考。但我要纠正你一个错误的观点——我们在聊的世界规则并不能等同于自然法则,这是超出了常理之外的某种机制。因此,它与自然法则的定性不同,你后续的问题也就都失去意义了。”

一如既往的复杂难懂,筱水说得对,这真不是能靠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或者理解透彻的。

“好吧……那能告诉我叶玲在这件事情上会受到什么影响吗?”

筱水点点头:“影响之一就是她有可能会凭空多了一个妹妹。”

“这听上去好像还不错?”

“对于某些有妹控属性的变态渣男而言,的确是挺不错的。”

“不不不!”我赶忙否定筱水这危险的想法,“那就太可怕了!”

我以为这是筱水说的反话,没曾想背后还有更惊悚的缘由——

“不会啊,你该不会是想世界真的能白送你一个妹妹吧?即使是世界规则,也逃不开物质的守恒,当然这种比喻并非是完成正确。”

我恍然间明白了:“该不会在世界规则之下,一个人的出现势必意味着另一个人的消失?”

“答对啦!”

筱水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调整了下自己的坐姿,端起杯子继续品尝着咖啡。

不知不觉间,她的这杯咖啡已经快要喝完了。

我也如梦初醒一般,霎时间明白了这件事对叶玲而言的意义。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多了一个叶玲的妹妹,那她本人就有可能因此而消失?”

“不仅仅是消失,”筱水续上了我的话,“这相当于某种替换,叶玲的妹妹会代替叶玲存在于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上关于叶玲的所有记忆和痕迹,都将在叶玲的妹妹被‘认可’的那一刻彻底覆灭。”

“就连我们也会……”

我不敢置信地望向筱水,但看得出她也无可奈何,只能是回我以轻轻点头。

“之所以我们现在能够意识到叶玲和她妹妹两个人的存在,是因为这次的变动还处在萌芽阶段。叶玲的情感触发了这一世界规则,世界开始为之运转,但叶玲她妹妹的存在还没有得到足够多的接纳与认可,所以……我们还有一线希望。”

听上去有点接近我了解过的一种说法——当大量的人认定一件虚假的事情是真实发生过的时候,那么这件事情就有可能成真。

“我是不是……间接促进了对叶玲妹妹的认可?”

自己就像是某个事件的“帮凶”,心中萌生出了一股愧疚。

“算是啦,看你如何定义了。”

筱水开始将自己的手机收回随身背着的单肩包中,同时故作轻松地说道:

“我只知道我们再不抓紧时间,一切就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