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女孩的手腕翻过来,知更用一把精巧的短手枪顶起面前男人的下巴。她大声地呵斥着,像是已经忍耐到了极限。她另一只手不知所措地举着,想去揪住面前男人的领子。
伯劳手上夹着一支烧秃了的烟头,他也这才有机会正视这个拿枪顶着自己的漂亮姑娘。女孩耳边有一丝碎发滑落下来,让人想在她由于龇着牙而微微颤抖的嘴唇上亲上一口。
从信天的角度来看,正好能注意到女孩的那把手枪。那是把很有少女气息的手枪——精致的左轮弹仓、漂亮的镂空扳机、以及那六发矜持的开花子弹。
“咔哒——”女孩的拇指勾下了击铁,她清清冷冷的蓝灰色眼眸中,有什么不知名的东西正在疯狂燃烧。
“你倒是——”她攥着枪的手逐渐收紧,“再说个判断句试试啊?!”
“你、【就是】……”伯劳挑衅地调笑着,他知道当这个是字说出口的时候,一个判断句就已经构成了。他夹着烟头的手猛地握住了枪身,就像女孩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攀上了扳机。
画面在瞬间定格,那些按捺不住的焦虑和躁动在大战来临之前泄露出来。全林城一半的人都期待着这样一场斗殴来舒缓心情,而林城的另一半人,则期待着伯劳的脑袋在片刻间开花。
事情要从更之前一些说起。
当知更来的时候,伯劳已经快把这个月的津贴输光了。
她听说今天有一场司长之间的公式会议——一封本不该送到她桌子上的文件上说明了这一点。虽然不确定,但她还是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知更是个十七岁的规矩姑娘,自然是不会抽烟。所以当她打开会议厅的大门时,不出所料地被那一股扑面而来的烟草气熏得直流眼泪。门边上有一个灭火器瓶,她甚至都有了打开气瓶向里面喷射的冲动。
“我……”
“出去,”伯劳叼着烟,一条长长的烟灰由于他嘴唇的颤动掉落下来。他指着知更刚刚打开的门口,又顺手丢出两张牌。“一对十,敲过门了再进来。”
“两条尖管上。”下家的信天接茬道。仿佛不仅知更,连伯劳命令知更的那半句话都没办法让他从牌局上稍稍分神。
“……是。”知更轻轻地带上了门。那些厚重的烟草气被关在了门内,像是一只将头颅缩回洞穴的盔甲犀鸟。
知更想抬眼确认了一下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房间。走廊上的窗子大开着,这让她被熏得流泪的双眼稍微舒缓,她端详了许久,才彻底确认这的确就是林城指挥所的第一会议室。
这位十七岁的少女深吸了一口气,这才下定决心伸手敲门。
“你想干什么?”伯劳憋着火,尽管他早就知道论玩牌他绝对比不过信天,但到现在为止满盘皆输的境况还是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我……”知更也是满脸的委屈。自一开始被伯劳赶出去之后,她在大门口站了老半天。这个女孩一边敲着门,一边听着门内伯劳大言不惭地喊着“不在”。
现在距离北朱负伤入院已经过去了三天天半的时间,而距离大鸨被捕也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天。
林城的时间过得很快,这跟林城的政策密不可分。普通学校彻底停课,仅剩下两所军校维持着林城的人才供应。自从戴胜上台之后,拨给娱乐业的财政拨款每年都在增加。这一点信天知道的很清楚,戴胜这是准备榨干林城所有人的钱包,为他的计划提供所需的税收。城外的异能者的进攻一天比一天来的猛烈,但城内却依旧设置警卫司来粉饰和平。这个城市唯一有战争氛围的政策便是宵禁,不过也多亏如此,这个城市的娱乐设施,都开始提供过夜的服务。
用知更的话说,林城,正在安安静静地燃烧。
伯劳盘腿坐在这张巨型的环形会议桌上,空手攥着一把全息投影出来的扑克——那本该是用于作战分析的设备。现在的时间是晚上十二点,这里原本应该有一场关于增强城墙防御的作战会议,可不巧的是,林城拢共五位司长,现在没有一位有心思来开这个会。
“北朱呢?还活着吗?”伯劳转过头把知更晾在一边,他的上家是林城后勤司的姬鹬司长。
“活着,那肯定得活着啊……三条J,寡的。”这个医学院出身的女人叹了口气,“我们已经没办法再损失一位司长了……耗了那么些年,我们之中哪个不是为了顶替那些耗死了的前任才被提上来的?已经没人能顶替北朱的空缺了……就是掏空后勤司,也得把她给救回来。”
“哈,那我们到时候得用‘起来工作!’这样的话来叫醒她吗?”上家的战列司长折衷使劲搓了搓脸。虽然是戴胜的命令,不过论起来北朱可是在为他顶班的过程中负伤的,他也没捞到清闲。“都不要啊?那我来三条K。”
“五个三,炸了。”信天接下了话头,他戴着一副特制的手套,上面密布的触感原件能模拟全系影像应有的手感。他甩出几张张牌,说道:“战争年代么,谁还不是个劳碌的命。”
“那、那个!”知更手中攥着一沓打印纸,她手心微微有些出汗。“能不能讨论一下戴胜先生失踪的事情啊?”
“干,信天你牌面那么好的么?”伯劳依旧没有去理会知更,或者说,这会儿没有一个人愿意理会知更。
失踪?难不成伯劳还得装模作样地派人去全城搜查么?
找?找个屁。戴胜死了都快有三天了,他这会儿正躺在林城指挥所的地下,等着这几个司长商量出处理办法。
哪有什么解决办法!四位司长同时在心里盘算起来。
无非是再找一个“戴胜”而已。
话说伯劳这几天是相当的不痛快。从抓大鸨的那天,刚过夜里十二点,一阵爆炸之中死掉了小孔;半天之后【气脉爆缩】攻上了城墙,把在研发司做司长的北朱搞得半死不活;当天临近日落,戴胜于剧院门口被人枪杀致死……顺便还有珍的问题,伯劳当然知道有关白鸽储备的那些破事,再过一段时间,即便是百灵也……
但知更不管这些。
“长官!”她看向信天,那是她的顶头上司。“情报司二级秘书官知更!有要事向您汇报。”她敬了个礼,总算是还保持着理性。
“你叫我长官,意思是说你听我的命令么?”信天意味深长地一笑。
“是……是的!”
“那我……”信天搓了搓手中的牌,投影在他的手中,出现了些许穿模。“有命令你去查这个吗?”
这句话说得有些玄乎。姬鹬看了信天一眼,这话仿佛是默认了知更的结论,像是委婉地在告诉她,戴胜的确失踪了。“信天这家伙……”她暗自思索。
“我……”这个不知所措的女孩一时语塞,她在警告自己不要热血上头。
“我求您们了,拜托谁停下来听我说一下呀!是关于戴长官的事情,戴胜长官!”她以一种小女孩才会有的急切叫嚷道。所谓“小女孩般的”,就是指的她那副被情绪占据着大脑,毫不理会个中缘由的模样。
这点就跟伯劳高下立判了,对于这些不该知道的事情,伯劳从不去过多注意。林城难就难在它人少,林城好就好在它人少。
这种正义感爆棚的小女孩儿随便打发一下就能轰走,实在不行,叫警卫呗。信天的台词听上去是很爽,不过对于没什么社会常识的知更,实在是犯不上搞这么一出人咬狗的戏码。
情绪化会把事情搞砸,而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在场的几位,最近都很情绪化。
“这是你的人吗?信天?”先开口的是姬鹬,她白了知更一眼。“你们情报司的理论学习怎么搞得?还二级秘书官?不成体统。”
“诶诶别说的那么严重!”战列司长打趣道。在座的几人里,折衷算是最年长的了,这套油腻的玩笑算是他饭桌牌局上的保留节目。他拿着手点指着信天,“要查!这是戴长官的事情诶,要查!好好查,查到底就好了嘛!怎么你情报司,不多说,一个小队有没有?她二级秘书官呢!难道还配给不上一个搜查小队?哦哦,对不住信天老板,是我脑子不行了记不住……”他浮夸地拍了拍脑袋,倒腾下拿牌的手指向了伯劳。“搜查嘛,搜查是伯劳你们的活嘛!也犯不上让情报司拨人越俎代庖,你看看……”
“要是真能有一个小队,我就算是见了鬼了……”就算是知更也能听出来这些话里饱含的讽刺,她小声嘟囔着。但很明显,在座的要是有谁听不见这种程度的耳语,姬鹬肯定第二天就要求他去耳科报道。
“你就什么?”伯劳眉头拧了起来,不由地啧出声来。“给我再讲一遍!”
“我……”知更被吓着了,她低着头。
“聋了?!我叫你再说一遍!”伯劳吼道。
“诶算了算了,别吼人家孩子了!我看她还没你家珍懂事。”姬鹬说着。伯劳听出来她在通过珍牵制自己。
一提到珍,伯劳的气更大了。他把烟头往桌子上一丢,焦黄色的滤嘴弹了一下便很快不见踪影。他朝着知更撒气。“我刚刚叫你干什么来着?说话!”
“我……”这个女孩总算是忍不住了,她跺了下脚,算是豁出去了。“要是有一个小队,我就能找到戴胜长官!”
“咳,你说什么?”原本还怒不可遏的伯劳差点一口气没换上来,他总算是稍微冷静了一些。他这时候还不知道戴胜的遗产,早已默认了戴胜死亡的事实。
“哈,找到戴胜?”折衷的脸已经开始由于过度憋笑而显得扭曲了,不过在座的他最年长,他不能第一个笑。
“唔——那还真得给她批点人了。”姬鹬出声挖苦,顺手掩住了脸。北朱不在,她是在座唯一的女性,要矜持,她不能第一个笑。
“神了,说能找……”信天叹了口气,说实话他也快忍不住了。但这个疯丫头毕竟是他手下的人,手下不懂事他也不好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吧?他脸上无光,也不能第一个笑。
“哈哈哈哈哈还能找到戴胜……”伯劳开口了,他笑得一阵气短,没人比他更合适第一个笑。本来几个司长的对话只是互相间的冷嘲热讽,拿这个小丫头消遣消遣,算是今天牌局的余兴活动。就是他伯劳不好,直接把话头挑给了知更,要按最快结束闹剧的标准来看,他显然做的不够得体。随着脾气的消退,戏耍的欲望缓缓滋生。他递话给知更接,“我跟你讲小丫头,找到分好几种呢,生死不论也叫找到,找到个手指头也叫找到,你说的是那种找到?”
“那,那当然是找到完好无损的戴胜……”小傻妞不出意外踩进了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神了,简直神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天哪,她说、她说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再也没人需要忍耐了。有了伯劳先前带头,知更话没说完,折衷第一个笑出了声,紧接着是信天,最后是姬鹬把矜持扔了一地。当然了还有伯劳自己,他笑的相当大声。
能让一帮不苟言笑话中套话的家伙们如此解压,也就看出来了,她那种无知的正义感是多么可笑。
“这、我……”笑声爆发的瞬间,这个傻丫头的不知所措被推到了极点。知更还想解释,知更还是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
她错了吗?她不过是察觉到了不对劲,又连夜调查了这些而已。她没错吗?那她现在被嘲笑是因为什么呢?是这些司长错了?可没人叫她去查啊。而且林城正处在多事之秋,北朱的负伤已经够令人担心的了,戴胜死去的消息更不可能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散部出去吧!所以这些司长们也没错。那错的是谁呢?难道是戴胜的错吗?不能吧?那问题绕了一圈,还是绕回到知更头上了。
所以这只能是知更自己的错。她最无知,最正直,最漫无目的。
所以要是找不出别人,那就是她的错。
“你……哈哈哈哈,能爬到这个位置真是不得了,哈哈哈哈。”伯劳摇着脑袋,他从没像现在这样深刻地体会嘲笑别人的快乐。“你就是个废物。”
“什……”知更脑子里嗡了一下。按她那种小姑娘脾气,被说这一下保准会哭。但知更没听进后面的半句话,她在伯劳吐出某一个字的时候,就彻底停止了所有理性的思考。
是那句【就是】,无论后面是什么,伯劳说了她【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