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啐——”一口痰就这么被你啐在了路面上,泛起了一团恶心且圆润的泡沫。

面前是一列隆隆驶过的装甲车队。你盯着那些泡沫出神,亲眼看见那团秽物被半人高的巨大车轮碾得稀烂。

“……那里面有什么呢?”

人群拥挤在这个路口,你和他们一块儿等待着这些巨大的钢铁物件儿尽快离去。

“……是什么呢?”

走在下班路上的你心情大好,无论是地上泥潭一样的积水,还是人群中那死鱼一样的气味,都让你觉得这个世界无比的可爱。

“……历史像一只车轮滚过来……”

这话是你说的,之前的那些话也是你说的。你总以这种一般不会被人在意到的音量轻声念叨,这是你无伤大雅的坏习惯。

“喂——先生?”有个谁在戳你的后背,你回头的时候,一股发酵了似的腥味扑面而来。你想起来以前妻子总会抱怨你身上的气味,没准你当时闻起来和这家伙没什么两样。

“怎么?”

“劳驾,先生,”那人斜过眼睛看着你,你感觉自己十分善于应对他那既惧怕、又不信任的态度。“看你的肩章,你……哦不,您是个大官儿,对吧?”

“那是……”你说了句模棱两可的句子。但比起回答提问,你更像在思考着什么无关紧要的破事。

天空中一只不知名的好看鸟类飞了过去,你盯着问话者的眼睛,心思却牵挂着那只漂亮的飞禽。

“您……能告诉我、不,告诉我们,异能者什么时候会攻过来么?”

“不知道。”这倒是实在话,这是你这一天汇报总结开官腔下来,说的第二句实在话。“我连人类的未来都看不清楚,怎么会知道这个呢。”而这句就是假话了,人类的未来?你当然知道。

“您可说点什么吧……”那提问者哀求道。他的声音很响,你注意到人群中的骚动渐渐平息,一众目光围拢过来,像是能把你掐死。“您可说点什么吧……”

“您可说点什么吧!”有人重复到,语气比之前那人强烈了不少。

“说点什么啊?!”有人喊道。

“你不是很能扯淡么?怎么现在屁都放不出一个了?”这已经是责骂了。

人群说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这完全没有超出你的预期。“人群”与“人类”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动物,这一点你清楚得很。每多一个人重复这个问题,你面前这个名叫“人群”的怪物便多长出几斤肉。它朝着你咆哮的时候,你甚至能闻到它死鱼一样的口臭。

你得说点什么,你意识到。得在第一个人朝你扔石头前说点什么。

“喂!你!”你随手指着一个家伙,她弯下腰的动作让你感觉十分不适。“饭买了么?”

“没有……”她疯狂地摇头,像是一台坏掉的拖拉机。

“饭?什么饭?”

“别说这些没用的啊?”人群中较聪明的部分问道,但这个部分总是容易被淹没。

“不,没准他说的……是粮食?”

“粮食之后会短缺?”

“还问什么饭?什么都可以!面粉、大米、土豆……什么都可以!”人群开始自问自答,它好像已经得出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还等什么呢?买粮啊!”一个声音喊道。这时的人群已经不再是人群了,它一口一口地将自己咬成了碎片,如鸟兽散的人们奔跑向他们所知道的每一个市场。你知道他们会掏干净口袋去换取一袋袋的大米和面粉,这就是人群所喜欢做的,也是它应该做的。

现在面前的装甲车开走了,你知道他们是按照你的布防要求移动的,你期待着他们认真工作。

你叫戴胜,你介绍自己只需要这一句话就足够了。当你走过装甲车压过的街道,你还是会想起之前的那口痰。如果历史就像是车轮,那你也早晚会被碾得稀烂。你就像一颗恶心且圆滑的泡沫,造就你的没准是某位神明的两声咳嗽。可是你今天心情很好,所以你满心期待着,那是一位体弱多病的可爱神明。

剧院的门前传来两声哭喊,一个孩子撞倒在了剧院大幅的广告牌上,磕破了额头。你顺着声响看去,海报上写着一出新剧的名字——《我的天堂鸟》。

你还能在想什么呢?尽管这时一种凉爽的金属触感已经贴上了你的后脑,你都能听见子弹上膛的清脆声响。你想起剧院的巨幅海报,你知道刚刚飞过的它就是你的天堂鸟。

“你有什么想要问的吗?”枪口问道。它轻微地颤动着,仿佛在示意拿着枪的是个活物,他操着一嗓子好听的男性声音说道:“这种情况我应该跟你说些什么的对吧?这样应该比较帅气。”

“不,我想不用了。”你摇了摇头。你不想死,但也不想挣扎得太难看。“反倒是你,没有什么想问的了吗?”

枪口没有继续回答你,没准拿枪的那个人认为如此沉默更加帅气。随后是片刻的宁静,再接下来便是一阵突兀的枪响。

你在枪响之后倒了下去。

你死了。

戴胜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