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很好,现在正是林城最适合偷鸡摸狗的夜晚时分——一伙人踩着路灯的影子,钻进了这个宽阔却显得十分安逸的地下室。
一张硕大的会议桌占据了地下室里的绝大部分空间,为首的那个背头胖子瞄准了桌子的一端,他一屁股坐了下去。这家伙看起来狼狈不堪,可那一脑袋毛却打理地纤尘不染——他深吸了一口气。
“咳咳,那么我们来回顾一下教典……”他不知道是在清嗓子,还是被空气中的尘埃呛到了。“等等,这什么味道?”
“额,估计是这屋子的主人,这个天气尸体很容易发臭的。”
胖子油腻的眉头皱了一下,让人不禁担心会不会就这么拧出油来。“尸体……算了,外面在战备,处理尸体的确不怎么容易的,也是难为你们了。”
“为学会尽忠!就是……可能还要在这个破地方待上一段时间,委屈您了。不过能跟到这里,大家也都是学会逃过两次清缴的死士了……真理与您同在,教主!”
“是!真理与您同在!”
“那么,我们来回顾一下教典。如无必要,勿增实体——所需假设最少的解释最接近真理。这就是学会的最终目的——为这个世间剔除不必要的谎言!而现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谎言就是——异能者。”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这次选择(逃)到这个与异能者交战的前线小城市来。”
“异能者?是个谎言?”
“怎么?不知道么?”
“不、不好意思,我负责在城里接应……刚刚才新入教来的……不过,请千万别质疑我对学会的忠诚!”一个年轻人踌躇了一会儿,“真理……与您同在。”
“呵,解释一下也是必要的吧……靠!已经就剩下这么点人了么!”胖子痛心疾首地砸了一下桌子,一阵尘埃腾起来,他连忙从口袋里掏出梳子和手帕,好确保自己的头发没有粘上丝毫灰尘。“要是那几个家伙还活着……诶!我问你,外面给你灌输的知识里,异能者是什么?”
“一个比我们大的多得邪教组织……额不是,我是说宗教团体。”
“你见过异能者么?”
“没、没有。据说他们是靠着人体试验之类的方法,制造出了那些能力奇异的怪物,又在几十年前开始与人类开战……”
“这就是谎言!不假思索的谎言!”胖子收起工具,他打断了那人的话,“同袍们!我们现在就为这个被谎言迷惑的孩子解答疑惑!你以前在学校里是学什么的?”
“数、数学。”
“狗屁数学……假设他们关于异能者的说辞都是正确的,则需要假设:一.异能者的本质其实是人类;二.这些人有着没办法进行谈判的、与我们根本上的利益冲突;三.异能来自于科学,也就是属于人类可以理解的范畴;四.这些可以理解的科学技术,用来强化人体的效率高于制造武器;六.制造每个异能者的技术还是不尽相同的……你看看,这么多得假设!只要其中任意一条出现偏差,导致假设不成立,则都可以论证出,他们在撒谎!”
“所以!”胖子敲了敲桌面,示意在场的所有人全神贯注,“我提出了新的假设!异能者来源于——进化!异能者是人类进化来的物种,后面是我的猜测——异能者,是人类向‘神’进化的物种,因为并没有发现必然的生殖隔离,所以应该只能算是过渡物种……神不在上古,神在未来;祂不造人,祂自人群诞生。”
“进、进化?”那人想了想,他装满数学公式的大脑转动起来,那些逻辑思维碰撞在一起,哐啷哐啷得响。“可、可是!‘剃刀原理’不是说,所有的假设都需要建立在可观测的事实基础上吗?进化……你、您有关于进化的事实论据么?”
“呵……”肥胖的男人苦笑起来,他撩起右手的袖子,“我就是发现了那个关键的论据,才被……”
“咚咚——有人没人啊?开门!”突如其来的敲门声使得一屋子的人汗毛倒竖,所有人不由地开始屏住呼吸——他们看向门口的方向。
“喂喂看哪呢!”一把枪抵住了胖子转过去看门的后脑,伯劳那张二十来岁的面孔微笑着从一个黑暗的角落里钻了出来,像是一幕惊悚片的开场——唯独他那身警服放在惊悚片里着实出戏。“看这里啊,逆风快递。”
“你……”
“你什么你啊?我现在已林城战区指挥所警卫司的名义向你发出逮捕令!你他妈的,被捕了。”伯劳掸了掸身上的灰尘,他打了个呼哨。房门被一脚踹开,一帮带着林城治安星章的家伙麻利地鱼贯而入。他们捆人的手法熟练至极,就像是端午节前的老城小巷,一帮忙着裹粽子的中老年妇女。
“切,栽在这种地方了么……”胖子不甘心地举起了右手,脑袋上抹了不知道多少发胶的发丝随着他的愤怒而颤抖着。
“小地方也有小地方的好处嘛!”旁边有个警官接茬道,“哈,邪教组织‘修枝剪学会’的会长大人嘛,长官!果然是他没错!”
“那还能有错么!”伯劳的语气不知是在自满还是在讽刺,他照着大鸨的膝盖窝踹了一脚,将这个已经被捆住双手的胖子放倒在地。
“程序还是得走……”伯劳丢下枪,埋怨着这劳什子真是一点都不好用。“我以公开传销、创立邪教组织、战时蛊惑人心、教唆杀人的罪名逮捕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呵,你不妨直接告诉我,揭穿你们的谎言需要判多少年!”
“诶,好好一个医学学者,怎么会搞成现在这个样子呢……”伯劳往他肥胖的身躯上一坐,并不听他说的什么。毕竟,要是听每个犯人来讲他们的人生哲学,伯劳早晚得被烦死。“喂,小孔!人点齐了没啊?带走了!现在外面已经宵禁了啊,动作都轻点,别吵着别人睡觉!”
“你知道‘奥康的剃刀’吗?呵!想想你这样为这个人类政权卖命的傻X也不会知道!我已经雇佣了北线最……”
“行了行了闭嘴吧大鸨。”伯劳打了个哈欠,“我在角落里蹲了你一个晚上了都,没心思再听你废话。你再这样我顺便给你加一条猥亵强奸的罪名啊?反正你这样的人,总归有那么一两起诱奸骗奸的案底吧?说出去面子可不好看呐——”
“你!怎么能这么说?你们这些当官的,玩过的怕是比我见过的都多吧……”
“哦行那这条我也记下了……猥亵妇女。”伯劳写完了案底,他盖上钢笔往大鸨脑袋上一砸,带起一阵杀猪般的嚎叫。
“这点的话,我还是得辩解下的……”伯劳在全身上下摸索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奥康是谁我不知道,不过剃刀啊……我可是熟悉得很。”
“司长!虽然现在是战争期间没有人管,可是私自虐待犯人……”
“没事,只是这一点点的话。”伯劳手腕一抖,一把老式的剃刀出现在他的手中,白桦木的手柄里包裹着玫瑰纹大马士革的刀片——他是个用刀的行家。“我跟你自我介绍过么?我在林城做警员,而在林城这样的前线城市做事呢——”
“是真的无聊。”
“啊!不,不要!”
隐隐有杀猪般的叫声回荡在林城宵禁之后的夜色里,在此之后的数小时内,一伙邪教组织分子被关进了林城的监狱。这群人里领头的是个胖子,一个光头的胖子。
“虽然看起来像个坏人一样,不过伯副司长其实是个好人来的!之前剃人家脑袋应该也是因为嫉妒那家伙能跟女人缠绵吧……嗯对,副司长是个好人、一个没有性生活、擅长用刀子的好人。”
“小孔你说什么呢?”
“交代一下司长您的人设啊,反正这是序言来的,夹带一点私货也无可厚非……”
“什么?”
“什么都没有!”
他紧赶慢赶地跟上伯劳的步伐,囚犯们已经送上了狗车,他留下负责最后的收尾和记录现场。伯劳是林城警卫司司长的副手,而他是伯劳的副手。这个警卫司多多少少有些粉饰和平的味道,毕竟如果是战争时期的话,城内守军就足以完全代替警察的职责。
警察这种身份,存在即是和平。
小孔这么瞎想着,他最后一个踏上了从地下室上楼的台阶。他抬手看了看腕子上的电子表,黑漆漆的甬道里,这唯一的一点点荧光让他不由地想要看上一眼。
“时间是……”
晚上十二点整。不知为何,这串数字叫他背后发凉。
甚至在不是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这样令人唏嘘的时间点,在他还在台阶中央的时候,一场爆炸发生了。
“嗡——”气浪将所有人的耳膜都震得生疼。
囚车里的大鸨的嘴没有被封住,他可能会继续跟那个年轻的数学系学生讲解他的悲惨遭遇——他拷着手铐的那只右手,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是义肢了——那上面多装一个小小的发信设备也实属正常。
他会把这怪罪于他发现的真理——关于进化的真理。而他也知道自己不会被关太久的。
“你们!一个都跑不了。”这颗光溜溜的脑袋在火药味的夜色中大肆叫嚣,“不就是不愿意面对现实么?少我一个没关系,你们等下就能知道了!”
大鸨想起他所知晓并传播的真相,他的胃里泛起一阵油腻腻的自豪感。“异能者……马上就要攻城了。”
伯劳在下一秒扯下了他的右手,只有当拿它在手时,才能感到它比血肉的手臂多了些分量。末端金属的部分在更下一秒抡在了大鸨脸上,这时候一些混杂着小孔的污渍溅在了后车窗。
伯劳恨不得将这玩意插进大鸨的食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