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你的,直到永远。”

最后一个音符缓缓落下。

宛若时间停止般,我粗糙的右手依然靠在少女的头顶。

发丝间的温热,浸染着我的皮肤。

这是我第十三次为魔女做忏悔。

我的工作,至此告一段落。在完成这项“高尚的工作”后,按惯例,我只需要冷漠地转头离去就好。

可是。

“这样,我就会被原谅了吗,火刑师先生?”

少女依然保持着忏悔的姿势。洁白的双膝曲于地面,双手合在胸前、紧紧握住我那枚小小的十字架。

本来早已干涸的泪水,正再次顺着她那雕塑般的脸颊徐徐落下。

“……是的,你的罪恶,已经被神原谅了。”

“是吗。明明没有教会的忏悔券,我居然也能得到忏悔的权利……真是太感谢您了,火刑师先生。这样偷偷为我带来忏悔,您也一定是冒了很大的风险吧?”

手指不由地一颤。

“——你知道的吗。”

“当然。明明是忏悔,却连神甫都没有参与。想想就知道了,没有买忏悔券的话,教会怎么可能允许我做忏悔呢?”

她微笑地抬起头,再次将那对深海般的瞳孔对向了我。

我这时才终于意识过来——

那个微笑之所以不同寻常,大概正是因为这对双眼中所包含的知性吧。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能得到火刑师先生的关心,我真的好开心。”

“……对不起。”

为自己的谎言道歉之余,我也不禁感慨:身为娼妓,她似乎算是很有教养的了。

或许在被卖进妓院前,她曾是某位没落商人家的大小姐吧。因为难以合群,而被同一妓院的竞争对手们陷害……我想,这回一定又是这样的冤案。

我遵循自己的猜想,向她询问了。

“或许她们也是原因之一。但是,我不怪大家。如果真有人能因我获得自由,我也一定会为此高兴的。”

然而那样的话语,令我吃了一惊。

“……「原因之一」,是什么意思?”

她依然微笑着,泪水却仍不住地泫然而下。

几乎是下意识地,我掏出手帕,为她拭去满面的泪水。她也轻轻将面颊向我靠来。

“其实,我哥哥是一个异端成员。虽然我不知道那个异端的名字……但我记得他们的标志——一朵白色的蔷薇。”

“……是白党吗。你受了你哥的牵连?”

“或许吧,但是我也不怪他啊。”

少女有些摇晃不稳地从草札上站起,我慌忙上前扶住了她。

“那些人对外的宣传辞,是「博爱」呢……人呢,生来是会美好吸引的。我理解哥哥哦。”

就像大家当初聚集在那位先知身边,不也正是因为他的「博爱」吗?她靠倒在墙上,苦涩地补充道。

“……”

博爱……吗。

总觉得,似乎经常从某些人口中听到这个词汇。

“……你认为,白党怎么样?”

突然问出这种荒唐的问题后,我自己都感到有些吃惊。但那位少女却稍稍颔首,似乎很认真地思考起来。

“我不知道,其实我也没读过多少书呢。”她勉强笑了笑。“但是,如果白党也接受女人的话……我一定愿意加入他们。”

“……为什么?异端也是会被烧死的。”

“因为,无论我怎么生存下去,也还是没法走出这片黑暗吧?我一直都很怕走夜路,但要是远方有灯火引导我,那我的胆子可就会大许多了哦。”

“……是吗。”

灯火……

那是,什么呢?

“火刑师先生,在我受刑之前,能再拜托你一件事吗?”

“……请说。”

“我在被送进妓院前,曾经非常喜欢白蔷薇的香气呢。如果我能在受刑时、再闻到一回蔷薇的气息,即使是被送下地狱,我也不会再害怕了吧。”

该说是一种浪漫情结吗……她似乎已经完全看淡了自己的生死。

“……你不会下地狱的。”

“谁知道呢。”她苦涩地笑了笑。“我已经无法相信神了。刚刚的忏悔,只是说给火刑师大人听的哦。”

“……”

无言。

白……蔷薇吗。

“喂。”

“嗯?还有什么事吗?火刑师先生?”

“虽然我只是一介火刑师……但我对我的剑术还是有些自信的。你愿意跟我逃出去吗?”

——事后回忆起来,我的崩坏,大概就是从这句话开始的吧。

即使这样——

“不了,火刑师先生。我啊,再也不想忍受痛苦了呢。”

她,依旧微笑着。

有如教堂中的圣女般纯净。

“……是吗。”

「再也不想忍受痛苦了」……

原来,是这样啊。

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一切的根源。

我一直以来,所谓将无辜者们从撒旦手中救下的行为……完全就是无意义的。

帮助了一位无辜之人,就不会有下一位了吗?在黑暗中迷失的人们,只会像这样无穷无尽地循环下去啊……

自成为火刑师以来,我第一次拼命思考起来。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光明……那到底又是什么?

…………

…………

“……。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走了。”

将沾有泪水的手帕留在她手里,我像往常一样、再无留恋地转身离去。

每当这时,无论发生什么我也不会回头,以免对自己「高尚的行为」产生怀疑……尽管我这次的理由完全不同,甚至更加坚韧。

然而,在感受到那双温柔的手缠上我的腰际时,我这次不禁回过了脸孔——

少女正紧紧拥抱住我,脸孔很信赖地贴在我的脊背上。

“能遇见你真好,火刑师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