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着光亮的显示屏上七个衣着华丽的角色正在负隅顽抗。
身躯庞大的怪物挥着夸张无比的巨斧一下一下劈在地面,震起碎石与尘雾。七个可怜角色的血量在波及全场的地震中上上下下。先走一步的团长此刻思路清晰地指挥着他们来回走位,在躲避怪物释放技能的间隙中抓紧时间最大化输出。团队里唯一幸存的牧师蓝量逐渐见底,各种回蓝手段全部冷却中。所以在放完最后一个技能,在团长说出“瞅谁谁死,放弃治疗,所有人,开始RUSH”后,我摘下耳机闭上眼睛倒在了靠背上。
一会儿,估摸着不是团灭就是过了,我重新戴上耳机。阻碍众人休息已久的怪物倒在地上,团队里还活着的两名功臣空血站在一边,正读着「群体复活」。我点下接受正在复活动画时团长已经动身嘀咕着什么靠向怪物围着转了三圈,紧接着聊天窗口里连跳三个兑换套装的物品。
又黑了啊,不知是谁在频道里嘀咕了一声。
受到刺激的团长立马暴躁起来,愤怒的咆哮声比起之前怪物砸地板的气势也不输分毫。我提前关小了音量,有条不紊清点着自己的背包。
二十五个人里也只有团长的精力这么充沛,高强度的团本好似对他根本没有任何影响,其他人不免有些精神萎靡。副本后半段整个语音频道变成了团长的个人解说室,一口字正腔圆的男主持口音,遗憾的那是摸出装备之前的待遇了。
“T你怎么回事,长得跟车祸现场似的天生一张嘲讽脸怎么拉个BOSS都拉不住?二队盗贼你怎么死的?远程职业我说过开怪三秒后再输出你们都他妈聋了?四队那个V开头的术士,你有多动症还是怎么的,输出就好好输出,你在台子上蹦来蹦去给老子掉下来好几次这个月DKP全他妈给你扣光!妈的一个二个都以为奶妈三头六臂、千手观音、波涛汹涌是不是?”
数落完坦克和输出,团长调转枪头对准了治疗。
“还有那几个奶妈,可长点心吧,地上那么明显一个圈,你们他妈的瞎吗?耳朵也聋了?老子吼半天还聚成团往里蹦?是想碰瓷碰死BOSS怎么的?都不能学学人家乐园?一个顶你们四个,DKP全都给老子扣三十,妈的全场都像是在梦游,我看这团迟早要完赶紧散了算了,我好去重新组一个。”
这句话夸的是我。昵称为「乐园的巫女」的人物角色是个萝莉牧师,在游戏里名气不小,有着与角色身材成反比的奶量,硬实力与随机应变能力非常强,没什么脾气,所以公会里的团长都喜欢找她当外援撑下场子。
训完人,团长走到我身边发了个交易申请。
[站在山高看鸟]密:陪我们打到现在,麻烦你了。
密[站在山高看鸟]:没关系。
窗口上的金币数额从0变成了6000。
[站在山高看鸟]密:多补偿你2000,东西没出。
密[站在山高看鸟]:恩。
我点下确认交易的按钮。
[站在山高看鸟]密:再送你个小东西。
物品栏上多出了一个外表精致的礼物盒,鼠标移过去。
[愿望盒]
“恭喜你获得一次许愿的机会,认真想清楚了再填哦。”
红色品质,是没见过的东西。游戏里最高的品质是橙色,不过也有一些标着奇怪品质的东西出现,一般是GM赠送的小礼物或者游戏公司发售的特典以及联动后的产物。想要入手不怎么容易,自己手里也只有四件而已,全部都是服装。
密[站在山高看鸟]:这是?
[站在山高看鸟]密:小道具,我留着没用,送你了。
交易完成,窗口自动关闭。我再次婉拒团长的邀请之后无视掉周围凑过来企图搭讪的玩家,直接退掉组队搓了个水晶传送去了绑定的常驻主城。
去打铁的精灵老板那里修理完一身装备。原计划准备通宵游戏刷食材的想法不得不放弃。刚刚那个团本实在是累人,白天储存下来的精力差不多全部烧干净了,在通宵下去效率可不高。
退出游戏前习惯性打开背包确认道具,视线扫到那个礼物盒。稍微思索过后还是右键了一下,这种东西一看就是GM发放的一次性整蛊道具,根本没什么收藏价值,拿出去都卖不了几个金币。
我决定用掉它以免占据背包栏位。按在键盘上的手掌停顿了几秒,十指连击在弹出来的温馨窗口上留下一行字。
「我想要个姐姐。」
点下确认的瞬间,乐园的巫女四周升起五颜六色附带着华丽特效的烟火,持续了十几秒。
果然是整蛊道具,这些GM真没意思。
我伸了个懒腰,关掉游戏、电脑。往一边的床上躺了过去,瞬息间睡死过去。
朦胧中睁开双眼,梦境的余韵还在脑海中回响不息,流光,群星,碎片般的画面,千奇百怪。
突然打了个寒颤,刚才为止包裹着全身的慵懒气息消散开来。仿佛破水而出的刹那,声音再度涌入耳中,是雨点在玻璃上摔碎的哀鸣。
伸手扯过不知道什么时候踢开的被单,昏黑的卧室里亮起淡淡的荧光。
14:32。
“下午,雨天……?”
感冒了吗?声音好像不太对,鼻子像是堵住了似的呼吸的气流比起平常要纤细不少。说来十月份了,仍然穿着单件长袖盖着薄毯,感冒也不是什么怪事。
在冰冷的薄毯里温存了一会儿,我还是哆嗦着爬了起来。
身体有点使不上力气脑袋也沉沉的。
挪动至床边的电脑桌前坐上椅子,伸手点亮台灯拿起水杯。沁凉的液体一线滑入深处,沿途散出的寒意让我清醒了一些。
咕噜咕咳——
游离的视线无意间看到了什么,定在显示屏的黑幕上无法移开。
那不是自己。上衣松垮,露出一边肩膀,细长如流水般的长发,稚嫩面容上,灵动的大眼睛缓慢张大,填满了茫然与无措。
是……梦吧?还没睡醒的样子?
咳嗽着放下手中的水杯,娇小的手掌轻轻拍打锁骨下一寸的位置想要纾解因呛水引发的异样感觉。意外碰到了什么,拍打的动作僵了一下。
低下头能看到,敞开的衣领内两座平缓丘陵随着呼吸起起伏伏。
揉一揉吧?
这样想着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胸脯上,就像是日升月落一样平静而自然。
这,这就是……原来是这种感觉吗。是不是,太小了一点……果然还是有点奇怪,要不算了。这么想着,目光诚恳地移至双腿之间。
耳膜如擂鼓般轰鸣,我慢慢地拎起衣摆——
寂静的雪原上隐约可见一道要人命的冰隙。
…………,
………?
……。
…!
胸腔里躁动的心脏归于平静,不正常的红润从脸颊褪去,兴奋与震撼过后「变成了女孩子」的事实确凿无疑。
——不真实。
但,她就在那里。
没有多余的感想。大概是在上学路上听到彗星夜晚就要撞击在地球上,“哈?你在说什么胡话呢?”这种平淡而无味的想法。
我认出荧幕上的颜貌,与自己创造的角色「乐园的巫女」有些细小的不同,更加的灵动富有生气。那是当然的,我是活人。
坐在椅子上捧过垂落于身前的头发。不似烫过的微微蓬松,细腻而柔顺,长及膝盖。手感真好啊……自从初中毕业之后有多久没有摸到女生的头发了?紧接着又感到些许忧心。清洗与保养,洗发水、护发素……想什么呢,还不知道会不会变回去,为这个恼起来实在是没有什么意义,说不定明天再睡醒时自己又变回男生了。想到这里,心里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倾斜着身子戳中开机键,我跳下椅子转身朝洗手间走去。刚迈出两步,拖鞋划出一道抛物线贴着木地板飞了出去。
干脆地踢掉另一只拖鞋在衣柜里翻出一双袜子松松垮垮地套在脚上,步伐轻快。
洗漱过后迟来的午饭由外卖解决。心情极佳的我晃起努力绷直足尖也触不到地面的小腿,在网上浏览着服装店铺,一间间仔细看过去寻找比较便宜并且可能穿得上的秋装。
以防万一,我还是需要出门的,在不明确这样的异常状态会持续多久时总要有保险措施。
与往常相同的一天即将步入夜晚。在往购物车里添入第五件衣物时,客厅传来一阵敲门声。
好奇会有谁在这个时间点来找自己,我踩着节奏跑去开门。
皱着眉头不怎么耐烦的女孩提着滴水的雨伞站在廊道里,表情有些惊诧带着惘然。
笑容敛去,我抿着嘴唇深吸一口气就要把门拉回来关上。女孩迅速反应过来下意识往回一扯,让自己一个趔趄险些撞在门上。稳住平衡后尝试着用力把门往回拽了几下却没争过对方,板着一张死孩子脸看向对方。
“你……屋里的大人呢?”女孩的视线在多次扫进屋内后,开口询问。
我后退几步让出一点空间,女孩犹豫了一下进入室内带上房门止住凛冽寒风的侵袭。我与她安静地对视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向卧室走去。留给她一个背影。
回到卧室刚爬上椅子坐好脚步声就已经临近身后。我也不回头,指尖动动切掉网页打开动态里的视频,心不在焉地观看着。
…
……
………
“白书瑜。”
“嗯。”
随后失去了下文谁也没有再主动开口。
视频进度条提到一多半。铃声惊扰了令人厌恶的沉默,为这场哑谜的终结贡献出自己的力量。
“你在家就吃这些?”
瞥了眼留在桌上的空盒子,我仍旧没有回话。
“明天是你的生日,妈让我过来问下你回不回去。”
沉默,同样是自己的回答。
足音与气息远去。房门闭合的那刻,我猛地扑到床上打了两个滚,骑在枕头上挥舞着拳头胡乱地用力锤击。
谁都有属于个人的小秘密,自己才刚刚获得一个小秘密,快乐与兴奋私藏于心湖旁的空旷阁楼完全不想对他人公开。但是!不请自来的恶客却让自己被迫分享了出去。难以言喻的情绪闷在我的心里,恨恨地盯着枕头以最直接的方式宣泄怒火。
“疼……”揉着难受的胃部缓了一会儿,我抬手理了下散乱的长发。全身都要虚脱一样叹了口气,抛下折腾够了的枕头继续在网上浏览起服装。
浅蓝卫衣,奶白运动裤,踩着休闲鞋,向下三分之二系成蝴蝶结束着长发。闪耀着活力的小女孩蹦跳了两下,低头检视着自己。还老老实实地粘着自己没有跑开呢,真是难为你们了,屈尊在我娇小的肉身上。网上买的衣服穿起来果然会出现不合身的臭毛病,挑挑拣拣选出决胜后的三件服装时就料到是必然出现的情况,所以给自己额外划出了充足的预算准备再去实体店重新购置一套衣物。
不过,这状态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啊?心里多出一点担忧,马上又被出门的喜悦冲刷干净。
三天了!
手机,钱包,钥匙,纸巾,全部都在。检查完腰包里的必备物品,锁好家门走出楼房,让垃圾踏上归家的旅途后向附近的商场进发。
绿意攀上蜕皮的门字石柱垂下一缕缕深青。之前穿过这里还需要低头,现在就只能仰望。不远的前方,落地四方的五层建筑外人影交错。雀跃着的心脏此时像是要撞出胸膛一般,深呼吸,深呼吸……自己已经做足了功课对于尺码了然于心,只要速战速决就可以了。
…………!
………,
……!
…。
商场,是战场。
掬起一捧水拍在发热的面颊上,镜中的自己狼狈不堪。搞什么啊!为什么只是买衣服却能问到家里的情况?是理发店的Tony老师吗!未经同意不能随便盘弄他人的头发是小学女生都明白的道理!为什么还要上来摸啊!?居然连身体都不放过!你们是童心未泯的坏小子吗!
怒啊啊啊啊啊——,我先对自己过去犯下的蠢事说声对不起,但这不代表我作为受害者能容忍这种蠢事!
以前我也来买过衣服,男生和可爱小女孩之间的差别真的就那么大吗!不要瞧不起以前的我!袖子胡乱地抹干脸上的水渍,我对着镜子用双手搓着脸颊,柔化僵硬的面部。
不早不晚正在放下胳膊的那刻,收件音响了起来。触摸屏上是署名白邱雨的短消息。
『在哪?』
『商场』
『回家。』
不觉间抿起嘴唇,屏息合上双眼。蓦然松懈,深深地吸入弥漫着橘子香味的空气,随后吐出来。情绪随之自然地转换,抬起酸痛的小腿走出了厕所。
大概是体力的原因,回家的时间比往常花费了更多。在楼下小广场的椅子上并肩而坐的两人窃窃私语一番后,迎着自己走来。
“晚饭吃了吗?”
拉家常一样的开头,是家人互相打招呼时最常用的话语。我摇摇头。腋下的麻布提袋系了一个简单的结扣,愿意的话可以轻松解开,只是无声地告诉其他人不要探寻里面的内容。
“屋里有菜吗?”
“吃完了。”
“今天要回去吃一顿晚饭吗?”
“我上去放一下东西。”
上楼、下楼。忍耐着小腿愈发严重的酸痛与二人回到曾经的家里。
饭后,没有给我道别的时间。母亲随意地开口说道,“你的房间都收拾着在。”
“嗯。”
推开卧室的门扉阻绝身后小心隐匿起来的视线。背靠着木门伸直双腿坐在地上,双手轻压着绷紧的腿肚子逐步加重揉捏的力道。
能听到门外零碎的交谈。安静片刻,有谁向着自己走来。
“可以进来吗?”
背部感受到细微的震颤。我竖起膝盖,站起身。
嘭。
突然间一个踉跄。在衔接门与床的线段三分之一处,我跌在木地板上摔出沉闷的声响。
咔嚓。
有一双手穿过腋下抱起了自己,再坐下时是棉花组成的柔软褥子。
——真是不让人省心呐,母亲叹息着抚摸我的脑袋。
怎么也无法摆脱按在头顶的右手,不如说是故意这样子强迫着我,语气不由得僵硬起来。
“我成年了。”
“在我这里,没有。”
直视母亲的视线下意识偏移,声音跟着心湖荡起的涟漪所酝酿出的奇异情感变得有些底气不足,“我没事。”
“什么事都是没事。”
想要反驳的话咽在喉咙里,我垂下脑袋。耳边是久违了的,絮叨的繁音。
“是腿疼吧?僵成这样。”
裤腿被卷起来,比自己还要温柔的动作按压着。
“有什么都憋在心里,一年到头不给屋里通个信。”
“过年也不回来,还找借口说工作的原因去外地出差。”
“你才多大,毕业没满一年吧,哪里需要出差。”
“给你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不回,还得要邱雨去找你。”
…………
………
……
…。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逐渐疏远,背驰而行。三年前,四年前,还是更早?记不清了,最初又是因为什么而疏远。
家庭的决裂?
——不。
父亲的叮嘱?
——不!
走入心室,灰雾迷离了双眼,忘了。记忆是很不靠谱的一个东西,当它泛黄,老旧,化作细屑变成地上的尘埃,越攒越多。轻轻扬起后便会呛得人咳嗽连连,泪眼婆娑。
似乎梦到了什么,醒来时,不熟悉的气息钻入鼻子,眼睛有些干涩。昏沉的大脑用力回想了一下才记起自己在母亲这里过的夜。
隐隐作痛的小腿肚后面贴着两片膏药。
『如果冷了就拿去热一下,浴室里有牙刷和毛巾,蓝色。』
餐桌上放着一张便签,旁边是牛奶、面包与冷掉的煎蛋。
嗡嗡——
Bing!
厨房里微波炉响起尖锐的鸣音。吃完简单的早饭,收拾好餐具与玻璃杯,时间指向十一点。
在工作、学习的两人回家前,我扫去自己的痕迹,轻轻关上房门。
那一天过去后,生活似乎脱离正轨,进入了一条歧路。而异常状态始终,没有结束。
在某个节点,名为白书瑜的存在分化成两个独立的个体。一个原地驻足。另一个……逐渐失去了颜色,犹如大理石雕成的工艺品般,在时间的轻抚下,风化扭曲,爬满龟裂。只需要一个不小心的触碰就会碎成一滩不可回收的垃圾。
连结着人与人的,是万千事物捻转,回绕,聚拢形成的绳结。在雕塑崩溃的过程中,一根根细丝哀鸣着崩裂,断开。无法挽留,我眼睁睁看着绳结越来越细,越来越细,细到生怕自己的呼吸会彻底摧毁它。
在卧室的时间几乎占据一天所有的时间。
身份证没有改变,银行卡的余额慢慢见底。
不真实,无法理解,没有任何实感。心中仍旧想着或许明天起来,会结束这荒诞的异常。
但,异常在持续。
一直在持续。
不知不觉,跨过立冬。
对镜,小女孩愈发憔悴,秀发成结,往日灵动的大眼睛透露出焦躁与不安。
早晨,出门买菜。
回程的路途,花白的流浪猫跃下垃圾桶,亲昵地蹭着我的裤腿。同病相怜的感觉驱使着我蹲下身揉着它的脑袋,“你也和我一样,要吃不上饭了吗?”
咪——
“听不懂呀,这样的叫声。”
舌尖舔砥着掌心,瘙痒让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用一根火腿肠当做奖励,目送它消失在街的拐角。
并不需要做什么就有好心的过路人给予活下去的粮食,动物的世界真是单纯的简单。
钱如果也能像那根火腿肠一样递到自己面前……在幻想些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呢,你是傻了吗?白书瑜,居然会把希望寄托在这样的妄想上。
楼下小广场。在出神中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想要躲避但来不及了。
“怎么这个样子?”
我低垂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应答。
可能是因为态度,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提袋里便宜,单调的蔬菜,皱巴巴的衣服。短暂的沉默过后,母亲的声音压抑着愤怒。
“跟我回家。”
不容置喙抓起我的手掌,力气大到自己稍微放松下就会喊叫出来。
“在家呆着,哪里都不许去,看好她。”
提袋随手扔在地上,滚出两个带泥的土豆。收走腰包里的钥匙,母亲又对白邱雨嘱托了一句,匆匆出门。
相顾无言,我揉着胀痛的左手走向卧室。“不省心”背后传来冷淡的话语,脚步停顿了一下,咬紧嘴唇。门慢慢地关上,在清脆的声响过后,寂静环绕着自己。胸中有什么东西断开,阵阵的隐痛逐渐狂躁,在体内肆虐,我一下子失去了力气,抵在门上。
不省心,刚才的话还在耳旁。没错,我,确实不让人省心。『我成年了』,十数天前的宣言变成一个笑话,叽叽喳喳在我的四周反复横跳,仿佛火焰灼烧着我。真是有够好笑的,都要笑掉大牙了。嘴角咧出一个大概很难看的弧度。都在做些什么啊,我,作出圈套毫不犹豫地钻进去,一点一点收紧勒得自己喘不过气。连理由都被遗忘,还是坚持着无谓的疏远,是自尊心在作怪?曾经自己以训诫的口吻对着谁说过,事分轻重缓急。结果到头来分不清的那个憨货原来是自己。
停留在原地不肯前进,甚至约束着自己无法阻止那些崩断的细线,只因为我觉得异常明天就会结束。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日日待明日,万事成蹉跎。
一个个错误积累下来,包袱里不停塞入大大小小的负重,马上就要成为那匹被稻草压垮的骆驼。
黑户、缺钱,小女孩。仅仅是单纯的联想就让我像被冰裹住一样抖动个不停。慢慢的,身体滑落到地面,压抑的哽咽在屋内低鸣。
咚咚……
沉闷的雷鸣由远及近,勉力想要撑开双眼却怎么也做不到。好累,好冷。
蜷缩起身子也没有取回温暖。
咚咚,雷声还在继续。要下雨的话,就快些下啊,不要再打雷了……
——嘶。
疼痛骤然在腹部深处爆发,野草似得疯狂生长,相互纠结。
蓦然睁开双眼。
清醒,在混乱,头脑昏沉。
视界一点点旋转,能感觉到,时间在流逝。恍惚中,流光,群星,碎片。舰群排列在太空……怪兽嘶吼着倒下……谁在云榻上醉卧?目光,有人在遥望着我。
空间碎裂,剥落的光片组成一道斑驳的巨门。
过去的自己从门内获得了什么。
现在的自己驻足在外。
将来的自己,大步流星迎向巨门,化作光雨。
——瑜。
谁?在叫谁……耳边回荡着呼喊,似远似近。
——书瑜。
好熟悉……温暖,包裹手掌,亲近的气息萦绕着自己。
——白书瑜。
记忆如洪流奔腾不息,消融了黑暗。是在叫我,谁在叫我。画面在闪现,一幅幅,从模糊到清晰,渐渐与面前的少女重叠。
下腹剧烈的痉挛,嗓子在冒烟,嘴唇干裂,微微抖动,呼出了那个名字,“白邱雨……”
…………
………
……
…。
营养不良,情绪焦躁,睡眠不足,受寒。乱七八糟的小问题在初潮来临抵抗力低下时,咻咻的箭雨一般从犄角旮旯射向自己,扎了个透心凉。后续的痛经及并发症着实让我吃苦头吃到了撑着。
真是自作自受。
大病一场,明天异常会消失的想法卷铺盖逃之夭夭,丧家犬似的。而那个名为白书瑜的个体,终是裂开,崩塌,然后死了。
白书雨,文静且美好的名字。
碎石旁,我不在驻足不前。笨拙追逐着延伸的道路,留下一串浅浅的,风吹过会散去似的脚印。
晃晃悠悠,大雪将至。
太阳隐去了踪迹,天空灰蒙蒙,透着一股寒意。
“喝药。”
声音的来源处,端着瓷碗的女孩推开门走到床边。蒸腾而起的水雾弥漫着苦涩,一勺一勺把汤药送入嘴中。眼角抽搐,眉头紧挨在一起。我的表情大概会扭曲得不像样子,不知为何闪过这个念头。总算逼着自己喝完了面前的满满一碗。
水杯递来跟前,用力漱着口腔但怎么也无法彻底驱走顽固的苦涩。
咽下温水,“谢谢。”低着头,声音微弱。
“嗯。”
“今晚,吃什么……”
深吸一口气,在白邱雨离开卧室之前,我开口说道。
脚步顿了顿,“蔬菜粥。”
“药还有两天。”关门前,白邱雨瞟了我一眼。
呼——,长舒一口气,自找的罪马上要结束的消息令我喜上眉梢。
下雪了。
星星点点的雪花斜掠过世界,飘摇着坠向大地。希望是场大雪,倚着靠枕,我强烈地祈愿。
流水在头发上延伸。
往掌间挤入大量的乳液。抚摸,抓挠,从上至下。
拨动把手,温度适中的清水喷洒出来,冲净发丝间的泡沫独留下顺滑。
穿好带着动物特征的加绒睡衣,浴室外等着我的不是母亲。
“妈今天加班。”
沙发上,白邱雨的手边躺着吹风机。
嗡嗡嗡嗡嗡嗡——
刺耳的鸣音。
背对着白邱雨,在她看不见的,我的身前。双手十指交叉,竖立在小腹前,莫名的心慌令我挺直脊背,像是犯人一样低着头。
“不要给自己压力。”
压力更大了。手心里开始冒汗,我,无法适应眼下的情况。
“心理压力太大,对身体是负担。”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前不久的痛苦于我还残留着它的痕迹,未曾消散。但,就是没办法静下心来。
毫无道理可言。
隐约听到一声叹息。
眼神黯然。我这个哥哥当得真是不称职,起到的净是反面作用。
“好了。”
身后的气息远去,我迅速起身,啪嗒啪嗒的,跑回了房间。
明明和母亲相处,即便磕磕绊绊但勉强称得上有进展,反而在白邱雨这里束手束脚。面对面的时候到底要把自己摆在什么位置才好啊!我用枕头捂住脑袋如同受伤的幼兽发出低沉的呜鸣。
——手机铃音。
住院期间苦恼于自己浆糊般的大脑无法应对复杂的人际关系,把烦恼发去网上求助之后遇上了一位经历相近的好心网友帮助我出谋划策。和母亲的相处能有进展,她功莫大焉。
『怎么样?用晚饭的话题顺利打开话匣子了吗?』
『没有,怎么说呢,可能是我挑的时机不太对的关系……并没有继续谈下去。』
我抱着手机翻过身,心情沉郁。
『你呢?妹妹和你和好了吗?』
『哪有那么容易,小孩子闹起别扭来别提有多麻烦了。』
『给点糖果蛋糕?』
『你是白痴吗?』
『啊哈哈,对不住啦。』
仿佛能看见一个活泼女生生气的脸,我马上道歉。真是神奇,相隔着网络,原本并不熟悉的陌生人竟然能像多年的至交好友一般聊天,相互关心。眼睛弯成月牙,沉郁的心情好转了不少。
『说起来,我这里下着大雪,你那边呢?』
『同样同样,不知道带妹妹出去的话,她会不会同意。』
哦,是个好想法!我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又在家里憋了半个月,一直都想出去转一转呢。
『Nice idea!试试看?小孩子都比较喜欢去外面玩,尤其是雪天。』
『你好像是自己也要迫不及待出去玩一样。』
那当然啊!
『在家里闷久了,都快长蘑菇了,我跟你说啊,这一个月如果算下来的话,我在床上呆着的时间能凑足二十七天!可能夸张了一点,但绝对不会少多少。』
苦苦等了好一会儿,对方的消息才姗姗来迟。是妹妹又闹起来了?真是辛苦。
『你这是怎么了?在床上呆那么久,大病?』
『嗯……自找的吧,吃够了苦头,病起来才明白有多要命。』
『注意身体啊。』
『最近很注意了,作为家里的长子,这个身份总觉得是一种负担。』
啊,没怎么经过思考就发出去了。
『怎么说起这个了?』
『你作为姐姐,没有这种想法吗?』
应该会有这样的想法吧?底下还有一个不怎么听话喜欢闹别扭的妹妹。
『还好吧。』
『真好,可以的话真想要个像你这样的姐姐。』
比之前的回复还要慢。糟,该不会是我突兀的发言给对方带来了什么恶感吧。紧张地盯着屏幕,右上角末尾的数字变幻十二次后,弹出来一句能读出复杂心绪的话语。
『你是在什么心境下产生这想法的……』
尽量组织语言,斟酌过后反复读了四遍确认没什么问题,点击发送。
『你看,作为长子,肯定会在很多地方有不便,对矮一辈的要道谢的话很简单,要道歉的话,就一直堵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出口,如果是对方是长自己一辈的话,是不是就会轻松许多,是这样想的。』
『你这不是死要面子吗?』
哇,这个人一针见血,一点都不婉转的。
『我本来还希望你能以一个委婉的方式表达出来……』
『你这,还是在死要面子啊,把和我聊天的劲头拿出去一半的一半也足够应付你现在的情况了。』
『拿不出来啊!老师!』
『给我努把力!差生!』『对啦对啦,适当的互动也可以拉近彼此的距离,让相处更加自然。』
互动啊,想不出来该怎么互动。
『有推荐吗?』
『你把这里当餐厅了吗!豪华套餐,逛街,小吃,电影。』『标准套餐,闲聊。』
啊,这就是口嫌体正直吧,我偷偷笑着。
『差的也太多了吧!』
『互动啊,一般就是这些,我和你现在也是互动,标准套餐。之前提议的『纸条』也算是互动的一种,价位的话……是廉价套餐,而且关系不好的话突然提出比较亲密的行为双方都会感到难以接受吧?』
不可否认,她说的的确,有道理……
『闲聊不知道该说什么,豪华套餐这个,我的资金因为一些不太方便明说的原因,现在没到三位数……』
『我这里可不提供贷款服务啊。』
谁要啊!为什么会联想到那里!
『豪华套餐能换成其他的活动吗?』
『家庭聚餐?你看这不是十二月了吗,马上要元旦了,找个机会和你妈妈说一下。』
聚餐啊,休养时为了照顾我,饭是直接送到房间里来的。想了想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的场景,我赶紧摇摇头。不行,气氛太尴尬了,我明白,是自己任性,但,拜托了!再让我强人所难一次吧!
『还有其他的吗……』
『……』『要求缩减一点,单纯的逛街吧,豪华套餐变成廉价外卖了,在逛街的时候找机会扔出合适的话题,顺势展开聊天。』
『哦哦,这个可行!不愧是你。』
『你也真是辛苦。』
『有攻略的话,并不怎么辛苦,我其实也比较明白的,放不开心是我最大的问题。』
『你原来有自知之明啊。』
喂喂,我好歹也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怎么会认不清现状,太过分了。用她的方式回击!
『你当我是白痴吗?』
『有一点。』
……她承认了!
『晚安!』
『欢迎再来咨询哦。』
性格恶劣的女人!能想到那家伙现在正在屏幕前微笑。下一次,一定要在言语上扳回一局。
『想要出去走一走。』
晚上把便签塞入客厅茶几上写着『收件箱』的纸盒。第二天早早去看,收到了母亲在下方的回信。
『可以,衣服多穿一些,身子还没好彻底,再着凉的话可不得了,我会让邱雨看好你。钥匙也一并拿好,那边的屋子三天打扫一次,不会太脏。钱我交给邱雨了,想要什么和她说。早一点回来。』
被当成小孩子对待了,我还没有不靠谱到这种程度吧?不过这样正好,不需要再想办法拉上白邱雨。
抱着沙发上备好的衣服回屋时,白邱雨正走出浴室,“一会儿,头发需要帮忙吗?”
不由得放缓脚步,脑中急急闪过多个念头,我微不可察地应了一声。
“……嗯。”必须适应!不能再逃避了。
回到房间,衣服是偏可爱的风格,应该是按照我当初买的两套衣物来挑选的。
不过身上的动物睡衣到底是出自谁的主意才买来的呢?一直都很想问这个问题,只是寄人篱下是没有抗议资格的。
“路上注意安全。”
母亲路过沙发,笑着叮嘱了一句。
我攥紧着衣摆,能感觉到灵巧的手指穿过发丝,牵扯,环绕,编织。点点冰凉不经意间触碰肌肤,酥痒涟漪般荡漾,扩散至全身。
好了。轻声细语就在后方,然而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样。
不知何时出现在面前的镜子里,刘海遮住额头,两鬓环过双耳连缀着脑后耸起的发髻,流云垂落于身后,古色古香。手掌不觉间摸向脸边的环发。“好看吗?”倏的反应过来,脸色变得通红。我躲开镜子的反射从沙发起身,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为什么会躲开连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
回答“好看”不就好了吗!但,都已经作出这种诡异的反应了,再怎么也说不出口。我习惯性抿着嘴唇,心中懊恼不已。
“好看。”白邱雨自答道。
真是糟糕的开头,希望不会为今天的逛街奠定下失败的基础。
出发前,我默默地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