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浪、微风与冒险的开端

(1)

麦浪与微风,被笼罩在初晨倾泻下的淡金色潮水中。

靠近花城瑞可城郊一端的田埂小路的尽头,伫立着两个旅行家装扮的年轻人。

“喂,罗兰!”

熟悉的腔调和音色。

“刚刚到?”

“只比夏尔米稍微早一点点啦。”

少女掂了掂背后沉甸甸的包裹,她埋下头,从包裹的夹层中抽出一根浑身裹满了漂亮白糖的短面包棍。

“这是你的份,罗兰。”

刚刚吃过早餐。

肚子满满的。

但是免费的东西又怎么能不要呢?

“谢了,夏尔米。”

干脆利落地这样说道。

她将面包棍轻轻地向我扔来。“接着。”

面包棍打着转朝我飞来。

面包棍划过一道优美的曲线。

这种程度对我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满分捕手。

我朝着打着旋的面包棍重重吹了口气,面包棍像被定格似的缓缓停在空中。

些许洒落的白糖晶体像是云雾伸出絮状的触手轻抚大地。

完美的冻结。

“浪费大师。”

“要你管。”

“你今天只剩四次了哦。”

昨天见面的时候告诉过她了耶。

魔法的使用次数。

真是不留情面。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这句话真是百试不爽。我一把接过面包棍,却差点因为用力过猛而摔了个踉跄。

“要是把面包弄掉了我会揍你哦。”

女孩子说什么这种话啦。

真想看看她鼻青脸肿的丑态。

和原来比起来连一点点也没成长呢,这个夏尔米,难道不知道女生矜持些许更能让人心生怜爱吗?

难得现在好看了一点点,真是浪费了这个长相,徒有其表的家伙。

远处传来风吹过麦浪,稻草们相互摩擦发出的轻微的声响。

像这种习以为常的景色,离开瑞可后就会少见了许多吧。

“等到咱衣锦还乡的时候,不知道还要多久呢?”夏尔米感慨道。

哼。

“夏尔米的话呢,大概就回不来了吧。”

“打你哦。”

红发的少女装模作样地举了举拳头,不过看得出她并不在意。

我不由得感到一股挫败感。

夏尔米默不作声地向前走。

呼呼。

打了个浅浅的哈欠。

夏尔米优秀地遗传了桑德家的传统,千杯不倒,但她并不喜欢喝酒。

梦想着可以一口气喝光一木桶酒水的男子汉罗兰·比尔弗却酒精过敏!

用混合的奶油和琥珀色填充的美酒摆在我面前,我却只能将其倒掉或是转手,如此滑稽的幻象爬过我的大脑。

苦恼!

“嘟嘟嘟!”

咚。

唔啊,腿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幻觉吗,唔,哇靠。

看着她缓缓收腿,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脑海中就浮现出她小时候打架胜利后得意洋洋的样子。

哼,这种比蚊子叮还要弱的攻击对我是无效的,我朝她做了个鬼脸。

这个家伙居然不为所动,还露出戏谑的表情。

“还是老样子,果然罗兰还是个幼稚鬼。”她这样说道。

虽然对于彼此的对话还是老样子,但是其实我们已经大概五六年没见面了。

要怪就怪制定公会假期的死脑筋会长老头。

不过能和夏尔米这样轻松的对话倒是让我松了口气。

“天真。”

除了成为百里挑一的魔法师外,被誉为拥有瑞可郡的未来之星的罗兰还得到了瑞可魔法协会未成年法师最迷人微笑奖和未成年魔法师技巧大赛金奖,凭借咱漂亮的淡金色头发,灿烂的微笑以及娴熟的施法技巧哒。

就像这样。

每次露出这种笑容,别人都会羡慕的移不开眼睛呢。

夏尔米揉了揉眼睛。

“笨蛋。”

“唔啊?”

她突然推了我一把。

像是从高高的云端坠落。

又像是落入了万丈深渊。

我头朝上悲惨地倒在了厚厚的麦草堆上。

因为太突然,我甚至叫都没叫一声。这不禁让我有些遗憾。

“兰瑞。”

兰瑞是我的小名,但是知道的人少的可怜。

“好久不见。”

熟悉到腻的声音。

除了背后金色麦草柔软的触感外,一个软软的东西压住了我的右手

温热的,软绵绵的,好像——

明明昨天已经见过面了。

不过。

“好久不见。”声音小的自己都快听不到了。

熟悉的感觉。

······

“久别重逢的友情游戏就到此为止。”

友情游戏?

哦吼。

这个不坦率的家伙,明明很高兴还装作一副不爽的样子。

钢盔下遮不住的灿烂的橘红色头发,个子高挑,漂亮的脸蛋有些许饼干屑似的小雀斑,像骑士一样穿着笨重的铁铠,可爱的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似的圆鼓鼓地睁着,熟悉的脸笑嘻嘻的。

这家伙表情变化可真够快的。

“罗兰你啊,看上去好像变化很大,实际上只是个和原来一样的笨蛋而已。”

她好像在憋笑。

没憋住。

有这么好笑吗。

给我收回去。

烦人。

我也是有成长的。各方面而言。

“不过我放心了。”她笑着说,“从现在开始,一起努力吧!”

逃跑了。

手荡来荡去。

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

嘛。

哼。

总的来说,这次算是我赢了。

毕竟对手不战而退。

“慢死了,快跟上,再不来就丢下你了。”

她在不远处将包酷酷地斜挎在肩上,背对着我。

“这句话应该是我说才对。”

我漂亮地越过杂草搭成的桥梁,稳稳地落地。

“快跟上。”

我将手插进口袋。

用力拍落身上的草尘土灰,踏着清晨的余穗,向着远方进发。

“来了。”

(2)

清晨的风带着些许凉意,悉悉索索的声音在麦田里浮动涌动着。

头盔夹着头发有些刺痛。

兰瑞啊。

真是个怀念的名字。

淡金色的头发折射着光,他呆呆地靠在谷堆上。

“喂,罗兰!”

这样子应该比较亲切。

“刚刚到?”

他似乎有些拘谨,依稀可以看出一点原来的轮廓。

“只比夏尔米稍微早一点点啦。”

啊我记得包里。

“这是你的份,罗兰。”

“谢了,夏尔米。”

他点了点飞来的面包棍,面包棍随即停了下来。

浪费大师。

一天只能用四次魔法的魔法师。

作为骑士对于这种东西真是一窍不通呢。

不过感觉观赏性似乎大于实际用途。

心里想着不自觉就说出来了。

“浪费大师。”

“要你管。”

“你今天只剩四次了哦。”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他楞了一下,笑嘻嘻地回应。

年纪轻轻的魔法师想要抓住面包棍,却差点打了个趔趄。

笨手笨脚的。

“要是把面包弄掉了我会揍你哦。”

浪费食物可不行。

“等到咱衣锦还乡的时候,不知道还要多久呢?”

“夏尔米的话呢,大概就回不来了吧。”

“打你哦。”

我挥了挥手吓唬他。

离开家冒险啊。

寻求冒险的基本需求是生活中所有人都独有一份的事情。

更像是一个积极的目标。

要追求而不是实现的目标,是过程,当然结局美好那就最好不过了。

我们为什么冒险?

因为我是骑士,冒险是骑士的天职。

或者是我之所以冒险——

仅仅是因为我的存在。

没有冒险,

生活就缺少新意。

这个理由怎么样?

呼呼。

罗兰打了个哈欠,看上去不怎么靠谱的样子。

不过兰瑞从来如此,懒洋洋的。

再这样下去就会成为一个好吃懒做、不学无术的小白脸吧。

我轻轻踢了他一脚。

罗兰向我做了个鬼脸。

想想看已经在这个地方呆了很多很多年了。

有着遥远的木烟,微风中的麦田舞动。

赤脚上踩上去的温暖石头。

在木板上大步前进,

每个板子唱不同的乐曲时。

星光钻石碎屑般散落在寒冷的夜色里,

深夜的寂静无声。

夏草的气味,

春天的蜂。

黎明时的第一首歌曲,

在山坡上的云的阴影。

金色头发的男孩慢悠悠地开启旅程。

罗兰傻乎乎地搞怪。

“还是老样子,果然罗兰还是个幼稚鬼。”

他恼羞成怒,绞尽脑汁地想出言反击。

出乎意料,兰瑞摆出了个笑脸。

搞什么啊。

自以为是的家伙。

我轻而易举地将他推倒。

手上传来热乎乎的触感。

什么表情嘛。

可以感觉到罗兰身体的热量,和因为震惊而睁大的眼睛。

好像靠太近了。

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底该说些什么呢?

好久不见好了

“好久不见。”

他支支吾吾不知道在回应什么。

“久别重逢的友情游戏就到此为止。”

“罗兰你啊,看上去好像变化很大,实际上只是个和原来一样的笨蛋而已。”

他看上去一脸懊恼的样子。

感觉很好笑。

动作幅度一大,被头盔缝隙夹着的头发又开始隐隐作痛。

罗兰挺了挺胸膛,故作镇定地站了起来。

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慨。

我扶了扶头盔,把夹着的头发捋顺。

“不过我放心了。”

“从现在开始,一起努力吧!”

这样说道。

风又吹拂过麦浪,带来一丝清爽。

我拾起背包,斜挎在肩上,向前迈进。

行动,呼吸,旅行,休憩。

在付出的同时获得一切,

在遥远而陌生的土地上漫游。

“慢死了,快跟上,再不来就丢下你了。”

背后的少年喳喳呼呼地一边回应一边拍打着身上的尘土。

我转过头,向远方眺望。

兴奋、担忧与恐惧。

风又吹来,麦浪又一次地暗中涌动。

(3)

罗兰年方十九,身形瘦削,长相英俊,淡淡金色的头发俏皮地打着卷,他干活勤快,待人友善,总是哼着口哨,很容易讨人欢心,无论是谁看到他想必都会称赞一句好小伙。

几撮杂揉在一起的金丝混着汗水粘着罗兰的额头,汗津津的头发,迷人的眼睛向着四处放光。如果把廉价的衬衣换成华贵的衣裳,脏兮兮的皮靴换成结实的牛皮靴,把脏兮兮的脸蛋洗的干干净净,他看上去就像一位名门望族的公子哥,虽然他也丝毫不在意这些,但是如果能够把自己收拾的漂漂亮亮的,又有谁会拒绝呢?不管怎样,亨德里克总是轻松地用口哨吹出漂亮、圆润的音符,这可令瑞可镇上的小孩们羡慕坏了。

罗兰靠在树下,眺望着那片他们生存的麦田,金色的麦浪乘着风似乎在轻吟。

他在等夏尔米,他童年的玩伴,也是这次冒险旅途的伙伴,有些日子没有见到夏尔米,他有些担忧。

身上的背包沉甸甸的。

其中有四百个是亲朋好友赠与的,妹妹夏莉送了一百个,珊娜送了一堆衣服,罗兰朋友们合起来捐赠了有七八百个弥法尔金币和一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罗兰的发小兰德送了个绑着细长的红色的不知名鸟类尾羽的钢盔,从小认识的旅店老板送了亨德里克一个昂贵的精钢盾牌······大大小小的礼物数不胜数,

红发的女孩悄然出现在他身后。

夏尔米有着一头很长的肆意乱卷的红色头发,平时绑成两个粗粗的马尾,个子高挑,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个小酒窝,她很喜欢对着罗兰说教,罗兰则总是对她的酒窝欲罢不能。她平时喜欢穿松松垮垮的衣裤,食量不大酒量却十分惊人。

夏尔米的行囊也不轻,鼓鼓的都快绽开了。

“喂,罗兰。”夏尔米打着招呼,“刚刚到?”虽然已经等了许久,但是为了礼貌罗兰微笑着回应,“只比夏尔米稍微早一点点啦。”

都怪米莉这个小妮子,罗兰心里暗道。

夏尔米向他递来一个结实的面包棍,上面沾满了糖霜,本想显示一下自己的魔法技巧却不小心打了个趔趄,反而招致了对方几句戏谑的讥讽。

谈论起前程,两个人皆是喜忧参半,但是好在年轻人最是容易忘却烦恼,罗兰作为魔法师看待身为骑士的夏尔米自然有几分好奇,夏尔米作为骑士看待身为魔法师的罗兰亦有几分好奇。

瑞可乡下的路虽然漂亮却总归是石子路不太平整,两个人的靴子上都沾上了许多草尘木灰,夏尔米沉迷诗歌,正构思着诗歌的意境与规范,不动声色地沿着石子路漫步,罗兰毕竟少年心性,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寸步不离地默默追着夏尔米。

石子路位于瑞可的郊外,顺着这条石子路便可以离开瑞可郡,多少年来,许许多多瑞可的冒险者都踏过这条土路,虽然简陋,但是亲切,两人儿时与小伙伴也是这条路上的常客,或许他们的父辈母辈也曾在此玩乐亦或是在此踏上旅途。

罗兰家中的老宅是祖祖辈辈代代相传下来的,免不了有些地方总是需要修修补补,小孩子总是喜欢凑热闹,随说难度比较大的呢就只能花钱请专人来修理,但是比较容易打理的地方罗兰总要搭把手,邻居家好动的小女孩常常会跑过来帮忙,名字很好记,叫作夏尔米。

好在家中大多数地方还是保养的比较好的。整个家中最能够让罗兰和夏尔米骄傲的密室里是他们在家里到处乱跑时发现的,当时一家人还很高兴,以为里面有什么值钱的宝物,没想到只是一些乱七八糟的老书和生锈的刀剑什么的,新鲜感一过就被大家伙们遗忘了,只有罗兰和夏尔米两个人一直将那作为秘密基地十年如一日的天天打扫整理,破破烂烂的旧书中有一本没有封皮的署名卡兹的连环画是夏尔米的最爱,上面记载了一些简单的宫廷舞步,罗兰衷心的则是一本绘有插画的诗歌。

这样的日子一直维持到他们到达上学的年纪后便一去不复返。

要谈起魔法,罗兰可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而谈起剑术,夏尔米也不曾多让,奈何职业不同,性别也不一,两人自问候后便再无交流。

红发的少女打破寂静,她歪了歪脑袋。

面对着女孩的调侃,罗兰以灿烂的笑容以应对,但这似乎惹得夏尔米有几分不快,女孩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像是从高高的云端坠落似地,罗兰头朝上悲惨地倒在了厚厚的麦草堆上。

成片的云像是锦缎似的,层层叠染着悬浮在深碧色的天幕上。

“好久不见。”罗兰的耳边传来这样的话语,不禁有些触动他的心弦。

一种莫名的情愫让他并不是十分自在。

罗兰支支吾吾回应道。

这种情愫似乎是具有传染性一般,自信满满的夏尔米也突然慌了心神。

似乎感到对自己不利,夏尔米连忙停止了这个行为。

“久别重逢的友情游戏就到此为止。”

罗兰挺了挺胸膛,故作镇定地站了起来,夏尔米则借机向前方跑去,她的脚下嘎吱作响,身后的影子几乎要轻快地飞舞起来。

轻柔的风似乎在对着罗兰轻声细语着什么。

奇妙的形状变成了生动的蓝色。

罗兰呆呆地看着这片金色的麦田。

夜晚的麦田将是一片深蓝色的。

远处的夏尔米在向他挥手。

“慢死了,快跟上,再不来就丢下你了。”

罗兰顿了一下,他回过头看了看这片生育养大自己的土地,困惑而又迷茫,但是他又似乎暗自下定了决心。

轻轻越过一道杂草堆成的桥梁,罗兰向前方的一抹橘红色追去。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