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恩·刚萨雷斯感觉自己快垮了。

通往花园的走廊十分宽敞,足以容下十人并肩而行,一座座粗壮的白岩石柱树立两旁,上面镌刻着细致精美的螺旋形花纹,地面铺有一层柔软的雪绒毡毯,走在上面没有一点声响。

卡恩沉重的步伐落在珍贵的地毯上,每走一步,他想躺在地上休息一会的念头就越强烈 。他健壮雄伟的体格此时尽显疲意,天蓝的眼瞳也失去了平日里的光采。一顶嵌满七色宝石的耀金王冠戴在他头发灰银的脑袋上,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如他往日的荣耀。但此时,他却是个连女儿也守护不住的废物。

自从昨日拉多维亚人的使者来访后,卡恩就没阖过眼。那个混蛋的原话是这样的:

“以拉多维亚之王艾文之意,凭借诸神赐予的力量,穿越辽阔的波斯拉克绿海,前来迎接应得之物。”

那个天杀的艾文派了【战狂】作为使者,他的意图很明显。

艾鲁比努斯王国南部,跨过边境的众多丘陵与盆地,有一片辽阔无边的大草原,那里气候温暖,雨水充沛,遍地的茂盛嫩草直至极目尽头,微风拂过,一排排波浪不断推向远方天地相接处,就像一片绿色的汪洋,人们称其为:“绿海”。

穿梭于无边绿海之中的,是一群茹毛饮血的野蛮人——拉多维亚人。原本,这片富饶美丽的土地不属于那群残忍的家伙,但两百年前的旷世大战后,一切都改变了,拉多维亚人乘虚而入,抢占了波斯拉克绿海,直至今日。

拉多维亚人生性残暴好战,崇拜力量,盛行决斗,且不死不休,决斗中产生的猎魂人若能保持理智不见人就杀,就会被尊称为【战狂】。拉多维亚人认为【战狂】的力量是诸神赐予的,并且猎食灵魂会变得更强,是一群彻头彻尾的疯子。

【战狂】时不时会成群结队来到王国的边境打家劫舍,滥杀无辜。出于无奈,王国只好与拉多维亚人结盟,赠与他们大量金银珠宝。在王国,战争这个概念自从两百多年前就不存在了,即使神允许,教会也不会允许。

但指望野蛮人守信是不现实的,【战狂】多次打破盟约,来到边境大开杀戒,王国也只能一次又一次与之结盟,这一循环一直持续到十八年前。

那时,正是拉多维亚新王——艾文登基,王国再次和拉多维亚人结盟的时候,与以往不同的是,艾文多了一项要求:他要卡恩将来的女儿。

卡恩知道艾文真正想要什么。刚萨雷斯家族是艾鲁比努斯王国初代国王——【神剑英雄】斯托克·刚萨雷斯的后裔,艾文想要那份继承了【神剑英雄】之强大的血统。

原本卡恩不可能答应,但艾文始终不肯退步。当时,卡恩有两个儿子,而王后刚好怀有身孕,于是卡恩做了一次赌博,人生中唯一一次赌博:他要赌王后怀的是男孩。

从结果来看,卡恩输了。在产房外得知是女孩时,卡恩不知道该以什么心情面对。两年后,王后又产下一名女孩,就像上天站在艾文一边一样。而十八年来,艾文也确实遵守诺言,【战狂】再也没有来过王国边境。

直到昨天,艾文终于坐不住了。他派来【战狂】作为使者,意在威胁卡恩,让他不要反悔。

“妈的!”卡恩不禁低声咒骂。他的女儿要嫁给一个野蛮人?开什么玩笑!他明天就要抄起家伙,带上王国引以为豪的圣殿骑士,杀个他们片甲不留!【战狂】?在强悍无比的圣殿骑士面前,他们连蝼蚁都算不上。

但这终究仅是幻想,卡恩只是一届国王,他请不动圣殿骑士。圣殿骑士的宗旨是守护人类,丢下王国的国民不管,不远万里赶赴波斯拉克绿海与拉多维亚人作战不符合他们的宗旨。

卡恩感觉心脏一阵绞痛。把心爱的女儿拱手让人,对象还是粗俗暴虐的野蛮人,和心上割肉一样令人痛心。但他知道,他必须做这种残忍的事。

因为他是一国之君。

有时,卡恩真想辞掉国王的职务,谁爱当谁当。他每天被繁重的政务压得喘不过气,现在又要出卖女儿,以换取国泰平安。

他真想忘记一切烦扰,带上家人去一片人迹稀少的乡下,在那里种种地,钓钓鱼,无忧无虑,还能一直陪伴家人。

但他不能。因为他体内流淌着刚萨雷斯家族的血液。

他只能一人扛起全部,就像斯托克·刚萨雷斯。

突然,一阵沁人心脾的香气传来,不知不觉间,卡恩已经来到花攒锦簇的花园。一眼望去,遍地是五彩缤纷的鲜嫩花团,柔和的朝阳下,花瓣上的露珠反射着阵阵顺光。

被鲜花包围的小径上,卡恩发现了一个蓝白色的熟悉背影。是他的大女儿璐易丝。

她身穿一件水蓝色的丝质连衣裙,环有一圈淡淡光晕的银白秀发直垂腰际,被争妍斗艳的花团簇拥其中,好似一朵含苞待放的蓝蔷薇,高贵又神圣,存在感压过身边的所有鲜花一大截。

卡恩犹豫了一瞬,他要怎么面对璐易丝?他与艾文的约定是个秘密,抱着至少让璐易丝快乐成长到成年的心态,一直没有告诉璐易丝。

这时,感觉到了卡恩的璐易丝转过身来,她的皮肤白如冰雪,嫩如凝脂,碧蓝的眼睛像天空般纯粹美丽。看着一如既往令人惊艳的女儿,卡恩既高兴,又有些悲伤。但随着璐易丝手中的一柄木剑暴露于视线中,卡恩的心情也跟着沉了下来。

“父亲。”璐易丝小跑到卡恩面前,她的额上冒着几颗晶莹剔透的汗珠。

“你在干什么?”卡恩故意问道。

“如您所见,”她举起手中灌了铅的沉重木剑。“练剑。”

“赏赏花不好吗?”卡恩随意拨弄旁边的紫红小花。“像你妹妹那样。”

“但马上就是竞技大会了,”璐易丝光洁如镜的碧瞳望着卡恩。“就在明日。”

“那天你要陪着你妹妹,”卡恩不断揉捻那朵可怜的小花。“她的病还没好。”

“不能先让御医陪她吗?”璐易丝不依不饶。

“你不一样,”卡恩手中的小花快被揉烂了。“你是她姐姐。”

“但......”

“我说不行!”卡恩一把扯下了小花。“明白了吗?”

璐易丝光亮的碧瞳此时黯淡了下来。“您就那么不希望我成为圣殿骑士?”

身为王国第三公主,璐易丝的一切都非常完美,除了她那令人惋惜的梦想。

璐易丝从小就很憧憬圣殿骑士,也不只一次提过长大后想当圣殿骑士,不过当时卡恩并没有留心,他以为一切都是小孩子的幻想,长大后自然会忘记。

但当璐易丝知晓所有的秘密后,还是坚持想成为圣殿骑士的梦想时,卡恩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圣殿骑士并没有表面那么光鲜亮丽,他们的实质其实是——猎魂人。

一切要追溯到很久以前,遥远的古代,那时并没有猎魂人这种骇人的怪物,直到两百年前。此时王国还未出现,掌控整个瓦西利大陆北方的是互相独立的众小国,当时并不太平,战争是家常便饭,世界格局每天都在变化。就在这时,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战发生了,从不联手的众小国这次居然分为了两个阵营,并投入了无以计数的士兵。战争最终爆发于波斯拉克绿海,现今,只要在战场旧址随手一挖,都能掘出白森森的尸骨与腐朽的甲胃。

正在那场惨烈的战争中,猎魂人出现了。没有人知道原因,宛如突如其来的灾害般,从那场战争开始,人类就变得会因杀人而变成猎魂人。后来出现的奥斯汀教称这场战争为【地狱门之战】,在【薪咏录】的描述中,由于战争中死去的人太多,导致地狱的恶灵被吸引,它们突破了地狱大门,成群结队来到人间,附身于身负罪孽的人类身上大开杀戒。

那场战争没有胜利,因为最终留于战场上的只剩下一群见人就杀的猎魂人。大战结束后,那是一个暗无天日的混沌时期,猎魂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一些国家因为这些惨绝人寰的恶灵而毁灭。

正在这个绝望的时刻,一位自称神之使者的女性出现在一个小国的国王面前,她对国王声称自己是带着神所赐予的强大力量为拯救人类而来。女性当场揭发了一个隐藏成人类贵族的猎魂人,并在那家伙袭击人前用圣剑砍下了他的脑袋,于是,包括国王在内的所有在场者都对女性是神派来拯救人类的使者深信不疑。

女性声称可以赐予通过试炼的神所选中之人强大的力量,于是许多骑士前往试炼,但最终通过试炼的仅有一人——他就是斯托克·刚萨雷斯。斯托克获得了打造拥有不可思议威力的武器的力量,他以打造的第一把威力惊人的神剑【启风】消灭了一个又一个猎魂人,得到了【神剑英雄】的称号。同时,女性以“圣使”的身份创建了奥斯汀教,吸引越来越多的战士前往试炼,通过试炼获得强大力量的战士则成为了圣殿骑士。

随着圣殿骑士规模越来越壮大,在斯托克的带领下,猎魂人的暴行终于得到扼制。最终,众小国合并为一个王国,而这场浩劫中最大的英雄——斯托克·刚萨雷斯则被推举为国王。圣殿骑士在接下来的两百多年间一直从猎魂人手中守护着人类,直到今天。

自然,神明并不存在。至少,卡恩觉得不存在。人类不能指望神明,人类只能自救。

显然“圣使”也清楚这样的道理,她根本就不是什么“神之使者”,她只是个拥有特殊异能的猎魂人——可以将人类变为猎魂人的异能。

万幸的是,“圣使”站在人类这边,若这项能力交到敌人手里,卡恩不敢想象会是什么后果。而所谓的试炼,实际上就是考验试炼者的意志是否足够坚定,若试炼者得知真实情况后失去勇气,他们便会被拥有消除记忆能力的主教抹消有关试炼的全部内容,对外则宣称为了神圣的试炼不被玷污。艾格里每月都会举行的竞技大会,则是选拔试炼者的方式,唯有最强的勇士才有资格成为试炼者。

而了解了真实情况后还愿意成为圣殿骑士的勇士则会在接受转化仪式后,经受饥饿的考验,若他们被关个一星期后还能克制自己的欲望,就会正式成为圣殿骑士。而如果他们忍耐不住饥饿,表现出强烈的袭击欲,就会被圣殿骑士当场消灭。

同时,猎魂人若死于人类之手,其异能便会传递下去,这就是“圣使”与主教传承异能的方法,也是教会得以永远隐瞒世人的原因。

初代“圣使”编撰了教典【薪咏录】引导人们的思想,而这些秘密除了教会的高级圣职者与刚萨雷斯家族,或许还有少部分接触过圣殿骑士的猎魂人外,便无人知晓。

所以,卡恩才会反对璐易丝的梦想。

“你真的明白吗?”卡恩语重心长地说。“成为圣殿骑士意味着主动变成猎魂人,受永无止境的饥饿折磨。”

“当然,”璐易丝语气坚定,毫不退步。“我早已做好觉悟。”

“你只是一时冲动。”卡恩摇了摇头。

“父亲!”璐易丝语气转厉,与卡恩颜色相同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我已经不小了。”

卡恩沉默地看了璐易丝一会,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到她方才练剑的地方,随手抓起一柄备用的木剑。

“来,”卡恩用手中的木剑指了指璐易丝。“让我见识见识你的觉悟。”

璐易丝见状咬了咬嘴唇,举起剑摆好架势。

“不必手下留情,”卡恩挑衅道。“用尽全力。”

璐易丝深吸一口气,接着使劲向前一踏,转眼间便来到卡恩面前,两柄木剑激烈碰撞,发出暴雷般的的响声。两人的速度都极快,在旁人眼里眼花缭乱的剑击,他们却能迅速反应,做到反击或躲避。

突然,卡恩的剑挥空,璐易丝抓住这一丝空隙,钻进卡恩怀里,朝他的侧腰挥去,但卡恩原本挥空的剑却忽然拐弯,狠狠打中璐易丝持剑的双手,木剑飞了出去,下一刻,卡恩的剑已经抵在了璐易丝脖子上。

“我要是猎魂人,你已经没命了。”卡恩看着眼前低着头的璐易丝,她的双手已经彻底红肿了起来。卡恩有些心疼,但他想给她个教训。

“你成为不了圣殿骑士,明白吗?”事实上,璐易丝的剑术已经精湛到卡恩都有点惊讶的地步。方才的较量中,卡恩故意露出破绽,知道璐易丝肯定会上钩的他一直瞄准着她的手臂,才赢下这场比试,即是说,卡恩是以经验取胜。以刚萨雷斯的血统,再加上璐易丝本身的努力,若她参加竞技大会,应该能轻易胜出吧。但正因如此,他才要这么说。

“我明白。”她抬起头,天蓝色的眸子里尽是悲伤。“您想让我成为艾文的妻子,对吗?”

浅浅一语却如雷贯耳,卡恩顿时混乱了起来。她是怎么知道的!?知晓这事的人本来就不多,况且他们都不是会泄密的人......想到这里,卡恩恍然大悟。是她那两个哥哥。

“璐易丝,我从来没有想让你嫁给野蛮人,”说到这里,卡恩知道他该做出抉择了。虽然他一直深陷苦恼与焦虑之中,但其实选择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但是......”

“父亲,”话还未说完,他就被眼神变得冰冷的璐易丝打断了。“‘但是’之前的任何话语,都毫无意义。”

此时,璐易丝的眼神越冰冷,口气越冷漠,卡恩的心就越痛。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嘴唇无比干燥,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终,她转过身,像不愿再看见他一样。

这时,一只五彩缤纷的蝴蝶扑腾着翅膀落在卡恩金光灿灿的王冠上,纯金打造的王冠历经了自斯托克开始的五代主人,见证了刚萨雷斯家族从【神剑英雄】到不得不出卖女儿的全过程。

蝴蝶张开缤纷的双翅,似乎正嘲讽着王冠上的七色宝石。

“时间会证明一切。”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