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临城的角斗场里现在已经没有旁人了。
就算刚才来者被击败的时刻有些看头、就算那些小宗派的修行者还想从眼下的场面中翻出些边边角角的信息,那看到这里,也就该停下了。
其实早在白色马车驶进角斗场的时候,那些不会修行的普通人们就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因为今临城没有人敢掺进林府的家事里去,再颓废的失意者和流浪汉也知道自己不该多看一眼。
而当玄鸟徽章出现的时候,最后一位不知名的修行者也下意识调动起自己全部的真元,化作一道清光从角斗场上方的圆顶处消失不见,那道歪歪扭扭的光线说明他的修为不足以支撑起如此之快的速度,但他必须这么做。
皇帝代理。有谁敢看这样的热闹。
那位修行者只能在清光中默默祷告,希望全知全能的皇帝不要怪罪自己。
而那些已然身在旋涡中的人们,现在只能面对自己眼前的状况。
“苏先生,”林凌看着比自己靠前半个身位的苏白,“您没必要为了我做这样的是。”
是我自己打不过他,林凌在心里责怪自己。
“你不是全部的原因。”苏白说。
他自有自己的考虑。
苏白在大书库里是教书的,不喜欢年轻人被羞辱。
想到年轻人。。。
苏白心里忽然有些怅然,一些躺在记忆角落的碎纸片无风而起。
他模糊地在自己的记忆里看到了几个影子,那些影子走在他前面,在谈笑,在看风景,在大声说一些让人心里快活的话。
但他永远追不上那些影子了。
林凌和他们真像。苏白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山根那里有些酸,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想了。
而且……他这十九年来从未再踏入今临城,他并不知道眼前马车里的那位度过了怎样的年月,但如今看来,可以想见并不愉快,他应该做些什么去帮助他。
比如把他的近卫打一顿。
“意下如何?”苏白抬头问马车里的人。
“有意思,随苏先生喜欢。”马车里那人的声音愉悦了起来,“那便这样,苏先生赢了,林深便不用跪下了。”
茅西有些不情愿地从无头马背上滑下来,上半身倚在车架上,一对八字眉耷拉着,拄着枪:“公子?”
马车里没有动静。
茅西短叹一声,向苏白道:“只要公子开心就好。”他再次把手里的枪架起,与苏白四目相合,知道对方已经做好准备之后便攻了过去。
大开大合。
银白色枪尖与黑色大衣共舞,浑然天成,那枪仿佛就是茅西新生的手臂,怪异却和谐。
“先生。。。”孔明在擂台上担心地喃喃自语。
从跟随苏白开始,她就鲜少看到苏白像今天这样与人单刀直面地动手,更何况这次面对的这位明显在今临城中摸爬滚打了多年,比一般修行者多出许多经验,她实在是放心不下。
面对如风雨而来的枪尖,苏白空着手。
在旁人看来,他至少应该把那柄粗糙的剑拿起来,但是他并没有。
枪尖与苏白的距离很快仅剩零点零一公分。
但苏白消失了。
他再出现时,茅西的枪已然落空。
茅西措手不及,但常年累积的经验让他下意识地变枪的去势由刺转劈,向着苏白横扫而去。
苏白站在原地,身影倏地变得模糊,然后他与茅西之间的距离就诡异地缩短至一拳,他的手牢牢地握住枪的尾端使茅西很难再用力。茅西惊愕地直面苏白的双眼,发觉苏白湖面般的双眸之下仿佛存在着一片寸草不生的冰原,他忽然想往后退,但被苏白制住的枪纹丝不动。
苏白问他:“你知道什么是欺负人么,见好不收,就是欺负人。”
一股寒气由茅西的后脊攀上头顶,紧接着是羞愧,他难以面对萌生退意的自己,而这股愧意便足以驱使他重新向前踏出一步。
枪已然被锁住,茅西当机立断松开双手。他有自信赤手空拳击败一位教书先生,他双肘一撤,脱了枪身,以腰为轴发力,真元拢在掌心拍了出去,只要这一掌拍实了,泰半修行者都不能全身而退。
但另茅西奇怪的是,苏白只是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丝毫没有与他过招的意思。
这是何等的自信。
不对。——茅西盯着苏白的脸,哪里不对。
他想起苏白眼底的冰原。
他想起苏白鬼魅的位移。
电光火石之间,在茅西大脑皮层上,飞驰的意识电留将数以千万记的突触与细胞前后勾连,脊椎上的一阵颤抖如涟漪般荡漾开去。
他为什么如此自信?
他还有后手?
他究竟是什么人?
也许是二公子的故人?
为什么二公子对他远较旁人客气?
血液与激素涌上大脑,茅西看到眼前的无数可能,但又无力相信其中一个。
于是他犹豫了,那些从脊柱荡漾开的涟漪在他的胸口处交汇,他感到自己的腰与双臂突然变得沉重,他放慢了一秒。
这些都发生在一秒以内。
只要苏白做出任何符合茅西认知中的对应动作,茅西将毫无顾虑地将这一掌拍在苏白的胸膛上。
但在修行者的交手中,一秒,可以做很多事。
苏白抬起手,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但与茅西的预期毫不相符——他看见了茅西的犹豫与双掌之间的破绽,由下自上,手臂像长棍一样带着风奔向茅西的左脸颊。
“啪!”一个巴掌。
熟悉的响声。
很快,很响。
茅西脑中原本火树银花,欢腾跳跃着的思维电流,随着这响声尽数偃旗息鼓,像是一座城市被大风吹灭了所有的灯,一片死寂,再无活力。
“不是。。。”茅西突然觉得很委屈。如果某一天他听到一个被称为“空城计”的故事,他一定会觉得此刻的自己很像城搂下那位思绪万千的魏国都督。
他知道自己想多了,想多了必然会犹豫。
苏白的那一巴掌来的如此笃定,茅西明白,他就是在等这一瞬间。
此时苏白负手站在茅西面前,说道:“你输了。”
“我。。。?”茅西欲言又止。
怎么我就输了?谁说被打到就算输了?但脸上实在是疼得紧,茅西心里不自觉的地生出一阵挫败感,却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败在了哪里。
他觉得苏白在羞辱他。比打败他还要另他难堪。
苏白不再看茅西的反应,一转身便走了,留下茅西自己捂着脸琢磨事情。
“这不是欺负人么。。。”茅西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