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临城远在秦帝国的最北方，面向国境之外的千里冰原，那里有元点大陆上最凶恶的生物——龙。

今临城相距最近的秦帝国领土是界州城，虽说是最近的城市，两者之间的距离却有遥遥六百里。今临城就像是被秦帝国丢出的一枚孤子，落在棋盘边缘，只是为了看守门户。作为秦帝国面向冰原龙族的一面巨盾，今临城像是一座由战争工事为基底生长而来的城市，城中建筑被切割为一个个较小的矩形街区，以城中心的一座角斗场为圆心向四周辐射，每隔数个街区便会耸立一座高耸的瞭望塔，用以掌握城中的状况。

与其他城市不同，今临城鲜有文职，居民也大多是军人极其家属，而总领整座城市的自然就是那位秦帝国赫赫有名的武道巅峰林不动将军。林大将军膝下的三位公子中，有两位已经成年，大将军也逐渐将城中事务交付给他们管理，但事务繁杂，新老交接并不如预想中顺利。

比如说最年长的大公子林深。

他在应付完了整整一天的事务之后，时近黄昏，他本该回到自宅休息，但今天他却需要遵照父亲的命令，到城中的牵跃接收点迎接父亲口中那个能够帮助他的人。

现在，来的人却在他面前吐了。

这虽然是是可以预料的事情，但没有谁会喜欢这样的场景，尤其是在林深看清了来人的相貌之后。

那张记忆中模糊的脸，在历经时间之后变得更有棱角，但藏在面孔之下、那种凉薄的疏离感还是让他一眼便认出了这位故人。不仅如此，苏白的到来让林深感觉到，眼下今临城发生的事情，比他所担心的要严重得多。

“苏白？……苏白先生。” 他犹豫了一下，施礼道。

苏白看向林深，目光相交，他有些迟疑，接着从眉眼中认出林深，他点点头，是了，林深长大了。

一旁有几位侍女上前清洁，取来热毛巾为孔明擦拭，她不好意思地接连道歉，但几句之后便察觉到了房间里的异样，顺着苏白的视线看向林深。

林深比苏白年轻，浓而黑的头发因发质稍硬向后翘起，修剪得短但极精致，身上穿着帝国军官的新式制服，坚挺厚实的深色防风布料，配上油亮的斜肩带与腰带，锃亮的黑色皮靴上连一丝浮尘都没有——而且长得很好看。很白，很俊朗，眼窝很沉，表情也很沉。

若是在平时，看见这样俊朗的男子孔明一定会不由得开心起来，但现在的气氛却让她怎么也没办法放松。

是林深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说：“好久不见了，苏白，先生。”

他似乎很在意对苏白的称呼，而不得不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苏白站起身来，认真地端详着林深的脸，像是要看破什么，寻找什么似的，过了一会才顺着一声叹息回应道：“毕竟十九年，你都长大了。”顿了一顿，接着说道，“我也长大了。”

林深的双肩颤抖了一些，背光处孔明看得不真切，林深好像是笑了。

场间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林深吩咐侍女们带苏白孔明从接收点出去。

在路上，孔明不由地开始思忖先生到底认识多少人，他在进入大书库之前又在做什么。

今临城的牵跃接收点在地下，由一处螺旋状的阶梯连接通向地面，而出口则是一处非常不起眼的门面。不仅如此，这间门面还被安排在一处街区的内部，一行三人，环环绕绕竟是费了些工夫才从所在的巷道里出来，回头一瞥，便看见数十个一模一样的楼洞极为紧密地排列在一起，使人很难辨认，稍微一晃神就几乎忘了自己刚刚是从哪一处出来的。

这与苏白记忆中的今临城并不相同，心头疑惑，不免发出了声音。

林深见状解释道：“这十几年来，父亲越加看中今临城的防备，一切以小心为上，不知不觉，这座城市就被改造成这样了。”

孔明站在今临城主干道，最为宽阔的南北通路上，回望身后的街区，发现都是些平常人家和小铺面，还有些紧闭的门，不知是做什么的，虚虚实实，俨然一座立体迷宫。

与大书库所在一样，今临城此时也是大雪时节。与南方粘滞潮湿的雪不同，这里的雪花大而生猛，在空中纷乱起舞，好大一片白沙漠。

街区外围的建筑多用大块的灰色岩石筑成，干净利落，雄浑扎实，谈不上任何优雅或是精致，看久了或许能品出些粗粝的美感。街上行人不多，几名军卒驾驶着经过改装、约三人高的奇门傀儡拿着巨大的铁铲除雪。

今临城的一年不知从京城领收多少军费。大书库设有专门的傀儡科，苏白和孔明能大致估算出一架奇门傀儡，尤其是这种类人型的装甲，少说也得是一般人家几年的开销。不仅如此，除却基本的物料之外，这些奇门傀儡需要操作者向核心内源源不断地输入自己的真元，也就是说，只有修行者能够使用，而让原本就百里挑一的修行者驾驶着奇门傀儡做除雪的差事，如此不合理的安排让孔明心里只得拜服今临城粗糙之下全是豪奢。

苏白见孔明盯着奇门傀儡兴致盎然，说道：“这些奇门傀儡不单单是在除雪，也是在警戒，如果有紧急事态发生，他们会是今临城最快的一支军队。”

林深回头看了一眼苏白，说道：“您都记得。”

苏白回答道：“都记得。”

天空密布着灰色的积雨云，深处甚至有些黑。空中飘着雪花，风略小了一些。

路上的行人与军卒，偶尔还有几位穿着制服的军官，见到林深都会弯下腰鞠躬，苏白大概能从这些人的穿着和弯腰时的角度判断出他们的地位。那些人在向林深鞠躬之后，不可避免地会看到身边着一位小姑娘的苏白，愣了愣神，便会想到能与林深将军并肩而行的，大概也是什么大人物，说不准还是位修行者，于是也鞠上一躬，有趣的是，由于他们不知道苏白究竟是什么身份，这鞠躬的动作竟是变得局促起来。

林深朝道路两边点了点头，算是照应到了他们所有人，苏白则是选择向他们露出微笑，这让很多人安下心来，觉得今临城没有再多来一位麻烦的大人物实在是太好了。

苏白对林深说：“他们很怕你。”

林深回答道：“不怕的话，会出事的。”

这么一路向南，中间并没有很多寒暄，在鞠躬与点头的来回敷衍中，林深停下了脚步。

“到了。”他说。

面前便是角斗场。

石造的巨大环形建筑，分三层，由石柱撑起，一层中央正对南北通路的是一扇高数十米的矩形石门，上面雕刻着今临城数百年来历任将军与冰原龙族作战的图景，其中最为显眼的便是前代镇守将军带领着麾下勇士，在山一般的巨龙面前，用剑直指敌人，那笔直向前的剑尖在天地之间昭示着人类的勇气与力量。

至于那次战争的结局——那高昂的、仿佛神明之锤的、如漆黑火焰结成实体般的巨龙头颅，就在此地，被今临城的人们高悬在决斗场入口之上，向南垂首，紧闭的双眼上是向内凹陷的眼睑。

那巨龙的头颅早已失去眼球，成为了人类的战利品。

苏白问道：“林大将军让我们先来这么？”

林深没有回答，吩咐守在角斗场正门处的军卒打开大门。

伴随着机关运转发出的城门声响，那硕大的门扉缓缓拉开，一束光线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