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书库位于秦帝国最南方,这里书很多,人类所书写的所有书籍几乎都能在这里找到。
时值深冬,睫毛般细长的冰棱被风裹挟着自尽在大书库的褐色尖顶上。
大书库有着极为复杂的建筑结构,主体顶部有十数支塔尖直指天空,其间由数量庞大的大小飞拱相连,乍看杂乱,但暗合数学规律,有理性之美。
天空中的冰棱落到地面时,就已经化成了水,大书库像是一只蜷缩在雪中被淋湿的刺猬,低着头。
苏白坐在自己房间飘窗边,他毫不在意雪落在玻璃上发出的丝丝噪音,将自己的大氅裹紧了些,用手微微下滑的金丝圆框眼镜扶正,捏着一张纸微微蹙眉。
房间的一面墙被书占据,另一面挂着一柄被铁锈包裹的旧剑,桌上zsjk点着一支熏香,极淡的树木香气里藏着薄荷味道,像是初夏的树林。
一丝凉风从窗户的缝隙中溜进,遇着室内温暖的空气,一打旋,拂在了苏白脸上。他有些不喜,抬手打了个响指,一道真元从指间跃进对面的壁炉里,像是被人吹了口气般,木柴上的火苗抖动两下,向上窜得更高了。
此时有人急促地敲门。
苏白抬手,门上的锁随着咔哒一声响被打开,有人推门进来,是大书库后勤科的管事张一先生,他身子瘦弱,手扶着门框,几口气还没有喘匀,便急匆匆道:“苏先生,您的学生在道场和人打起来了。”
苏白挑眉,他从窗台上落下,对张一欠身施礼。嘱咐他可在房间里稍事休息,自己这就去道场看看。
苏白是大书库里通识科的讲师,与其他专门不同,通识科旨在教授学生关于修行的各种基础和有关这个世界的各种常识,学生很多。但如果特意说明是“苏白的学生”,那就只有一个人。
苏白穿行在大书库中,一边疑惑那姑娘为什么会和其他学生有摩擦,而且还是在道场里。他思前想后,几个可能在他的脑子里蹦出来,让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苏白一边偶尔回应着路上别人的问候,一边加快了脚步。
等他终于走到道场时,便知道自己来晚了。
负责管理道场的是大书库中教授武道修行的洪垣先生,这位前些年在军中,负了伤退下前线之后便在大书库里教书,此时他被一众学生围着,高大的他环抱双手,不停地嘬着牙花。
洪垣注意到苏白来了。
“苏白先生,啧,”他指着道场中央,“您的学生也太,啧,这怎么办——?”
苏白顺着洪垣的手指看去,一个男学生仰面朝天在道场中央趟成一个大字,鼻血顺着脸颊往下流,眼泪也是。
哭了?苏白有些不解。
“先生!”
此时说话的是一个个子不高的女生,站在那位泪人的不远处,穿着小礼服和短靴,搭配一双不太协调的皮手套。她叫孔明,是苏白的学生。
“你打的?”苏白问道。
孔明点了点头。
“怎么打哭了?”
“不知道。”孔明摇着头说。
苏白看向洪垣,希望能知道前因后果。
洪垣挠着脑袋,有些不情愿地说道:“您这学生一拳,啧,就把我这学生给,啧,揍躺下了,他心里过不去坎,可能想不通,就哭了。”
苏白这时候有些尴尬,自己的学生不仅在洪垣主管的道场打了人,打的还是洪垣的学生。
孔明不敢看洪垣那张国字大脸,躲进苏白背后,小声嘀咕道:“我以为他挺强的嘛,就挑战他一下喽,谁知道……”
洪垣听闻,睁大了眼睛,言者无心,但孔明的话对他来说无异于羞辱。
周围的学生们察觉道空气中氛围的改变,都向外退了几步。
“你,给我起来,”洪垣一脚踢在哭着的那位屁股上,又对孔明说:“你,道个歉就完事了。”
孔明从苏白背后探出半个脑袋,顶回去一句:“我又没错,他打输了而已。”
洪垣瞪了孔明一眼,他原本只是觉得自己的学生输了有些丢人,但此时被孔明呛声,就着实有些恼火了。苏白也知道再这样僵持着场面会很难看,便说道:“学生胡闹,您别当真,我代学生道歉了。”他说的客气,可也没有半点让孔明道歉的意思,在他看来,大书库虽不是尚武的所在,但学生切磋也并非恶事,赢便是赢,哪有道歉的道理。
洪垣毕竟行伍出身,最看重的便是威望,自己的学生被一拳撂倒已是不堪,又怎么会任由苏白简简单单就把人带走呢。他上下打量了苏白一番,便说道:“那我与苏先生比个输赢如何?”
围观的学生中发出几声惊呼。
洪垣本就是习武之人,又有多年战场拼杀的经验,与常年待在大书库中研习文本的苏白从根本上就是两类人,如今他要与苏白切磋武艺,谁都能看出来这就是在赤裸裸地欺负人。
孔明有些担心地拽了拽苏白的衣袖,低声说道:“先生……”
苏白轻轻拍了拍孔明的手背,说道:“不要紧。”说完对洪垣点了点头,与他拉开距离站着。
洪垣刚才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这时反倒有些骑虎难下,在他的预想中,苏白只是在大书库中教授通识,论起武道实战哪里是他的对手,知难而退说两句软话便好,谁料苏白如此反应,这下是不比也不行了。
学生们不约如同在道场里散开,在地上哭着的那位也被同窗们拖到一边,孔明站得比其他学生靠前一些,她着实有些担心,因为洪垣是近年才入大书库,没有学生清楚这位先生的实力,只是知道他在战场上曾面对龙之眷族不落下风。
比试一事在大书库中不被禁止却也并不多见,几个学生跑出道场嚷嚷了几嘴之后便有越来越多的人跑进道场里来看热闹,一时间道场里七嘴八舌,倒有几分集市的感觉。
洪垣与苏白相向七步而立,他有些犹豫,这不过是脸面之争,自己的学生输在前面本就不好看,此时若是恃强凌弱伤了苏白,恐怕有伤风评,心里暗暗思忖自己需得拿捏好分寸。他轻跃几步上前,先出拳,去势不强也不攻中路,只盼逼退苏白,自己好停手,不伤和气,大家面上好看些。可几个回合过去,苏白只在原地虚晃便使得洪垣拳拳落空,让他显得很笨拙。
洪垣心头焦灼,不自觉地手上的速度与力道都放得更开了些。
苏白还站在原地。
“累么。”苏白问。
围观的学生里有人笑出声来。
洪垣不答,出拳更快,但仍是没有成效。
洪垣额角有一滴汗水顺着凸起的青筋流下,他想速战速决,于是运起真元,四周的空气变得炙热起来,以他为中心形成了一个漩涡状的低气压,将苏白向内推。
苏白摇摇头,出现在洪垣背后。
这是一瞬间的事。眼前的人突然消失,而气息出现在身后,这对久在战场的洪垣来说无异于在脑中敲响警报,他血液翻涌,猛地向后转身,下意识的反应下将释放的真元拢在右拳,一击而出。
这一拳已不再有留手,若是打中苏白,必是重伤,若是打不中,真元激走之下,这道场中围观的学生们……
洪垣刹想到此间,脑中十面鸣金,右拳骤停,左手成掌封住右路,却不料收招过急,真元来不及平稳散去便在右臂处合拢成一团互相挤压,随时有脱离控制的危险。
一直没有大动作的苏白此时却动了,他上前托出洪垣的右拳,起身如风中劲草般将真元借至自己的手臂上,以身为轴在原地画了一个完整的圆,将那些不安的真元均匀地释放出去,最后仅剩一丝,拍在了洪垣身上。
洪垣后退了一步。
其余的真元在道场内掀起了一股强风,学生们回过头去躲避,大多没有看到洪垣后退的场面。
洪垣停住退势,他一时想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不知该作何反应。
“多谢洪先生手下留情。”苏白略施一礼,喊上刚要叫好的孔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道场,留下洪垣和一众面面相觑的学生。
洪垣反应过来自己着实落了下风,啧啧了两声,挥手让围观的学生们散去,走到自己那不成器弟子面前,一拳顶在脑壳上,说道:“你啊……啧,就给我丢人吧。”
那学生刚刚才抹干了眼泪,这下又想哭了。
而洪垣此时并没有心思关心自己的学生是否在哭,他一边嘬着牙花一边纳闷,刚才苏白是怎么到他的背后去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