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討厭學校——或許這樣的話在很多人看來,那就是不思進取的想法,又或者是自暴自棄的想法。我很想說“不是”。可也沒辦法對着家人說。說了,或許他們也不相信。只會覺得那是我厭學的借口,無論什麼理由都一樣。
至於理由——校園霸凌。
校園霸凌這種事似乎對於我而言已經司空見慣了。同學們的每一拳,口中的每一句辱罵。似乎都成為了畫筆,抹在我的臉上。那些顏料似乎是無法洗去的。
以至於我現在面對任何人,都是低着頭,屏着氣的。似乎臉上的那每一劃都確確實實存在一樣。不敢讓任何人看到。彷彿那就是如同腫塊一樣,小心翼翼的去觸摸它。生怕它發生了什麼事,傷害了我自己。
我並不想去學校。不過,家裡也並沒有學校好多少,好不到哪去,那就是實話。
現如今的我便裝病窩在家裡。
我的心中只有一個選擇——遠離。
遠離那種可怕的地方。這是人類的自然反應。直面面對恐懼?那只是個強者的選擇,我是弱者。
或者說,把校園霸凌告訴老師與家長?
——不,那只是笑話。
老師與家長不會如同霸凌者一樣用着沙包大的拳頭揍人,也不會用着惡毒的話語來罵對方。會的也只是“你以後不能這樣了”的可笑的話語。
只要對方低下頭,對着你沒有誠意的說一聲對不起。事情也就過了。
而自告狀的事過去之後,他們也絕對會覺得不甘。沒有受到任何肉體的懲罰,只是單純的教育,他們就會覺得不甘。之後便會變本加厲的欺負於你。
——所以,選擇告訴老師與家長那是愚蠢選擇。
況且,家長也很有可能用“你自己沒有做錯事情,對方怎麼可能會欺負你”為由,反過來教育起你。沒有弄清楚事情的真相,一味的認為這樣的“教育”就是為了孩子好。覺得這樣就盡了父母的責任。簡直可笑。
家裡的床被很是溫暖,母親的蛋花粥也是可口。可是,它們都包含着罪惡感。
我已經請假三天了。
“來,”母親將湯匙慢慢遞到我的嘴邊,“再吃一口。”
我苦苦的嘆了一口氣,思考了片刻之後。還是將粥喝下去。
“這麼你最近老是生病呢?唉……要趕快好起來,趕緊去上學啊。”母親這樣語重心長的說,但還是不免覺得很煩。學習這種事,一聽到父母提起,自己的心裡便莫名起一股怒火。
我將它忍了下來,“嗯,很快的。估計是最近的天氣比較怪吧。”
我將天氣當作借口。我不免訓斥起自己,真是窩囊。
隨後故意的乾咳了幾聲。
“哎呀,估計還有點上火,媽媽待會買點苦瓜。給你煮粥喝。”
自我懂事以來,母親都是用苦瓜粥為我降火。我已經習慣了。並且,也在苦瓜粥中品味到了絲絲甜味。
似乎苦瓜粥是我外婆在媽媽小時候做的,一直傳到我這裡。
以前小學時,寫一篇作文——「我母親的飯菜」這樣的題目。我就寫了母親那做的一手美味的苦瓜粥。文里寫道,“母親的苦瓜粥,我甚至能品味到些許甜味。”這樣的話。
老師念出來,卻引起了同學們的哄堂大笑。我那時才知道,苦瓜粥是那麼的獨一無二。
“媽媽,如果有機會,也教教我怎麼做苦瓜粥吧,”我再次思考了片刻,“如果以後你生病了,或者奶奶生病了。我就做給你們吃。你們一定會因為我的苦瓜粥好得更快的。”
“嗯,等你好了。我就教你。”
我躺在床上,無聊的望着窗外。枕頭一旁扔着課本,我已經讀累了。比起生病還要更頭暈。
窗外的天空也從早上的蔚藍慢慢的被暗色暈染,變成了橙色——已經傍晚了。
無所事事的我心裡漂浮着很多事情。比如說,今天店裡忙碌的母親;比如說,奶奶今天為了打發時間去了哪些地方;比如說今天我負責打掃衛生,但是我並沒有去。或許和我同組的同學會默默的邊掃邊用着惡意詛咒我吧。
不過也好,反正學校里我並沒有朋友。只有欺負我的人罷了。很討厭,但是也沒有解決的辦法。
房間外傳來了聲音——那是木質樓梯發出的吱呀吱呀的聲音。那聲音比較急促,也有着一股獨特的陽剛之氣。我可以很準確的判斷,那是母親。而奶奶的聲音,經常是緩慢且溫和的。就如同櫻花花瓣般落地。
門被打開了。
我看着母親雖然被盤起,但是竄出一些髮絲的頭髮。不免有些難過。那證明了——她今天又忙碌了一天。
我的家,一樓是一家店。一家日式的甜品店。那甜蜜,而又恰到好處的甜品,讓鎮子的人們都成為了老顧客。孩子們放學之後路過這兒,或許也會買上一些大福,與同學半路分享,又或者是留給家裡的弟弟妹妹,或者犒勞辛苦工作的父母。
店是母親一個人開的。製作甜品,接待客人,都是由她一個人操辦。所以說累也是理所當然的。偶爾奶奶也會來幫忙。不過手腳不利索的她也經常被母親叫去休息就是了。
二樓便是我們的起居樓。一條直直的走道探到底。左右一旁便是房間,兩邊都有着三間房間。我的房間就在走道第一眼看到的房間的左側。
我的家後頭還有着一個用圍牆圍起的後院,比起一般家庭,會大上許多。那裡養着一些花花草草,平時都是奶奶一人照顧。那後院的左角,種着一棵櫻花樹。奶奶經常坐在樓下走廊那,望着那棵櫻花樹。看着它的花瓣慢慢飄落。她的眼淚也慢慢滴落。
回到現在——
“好點了嗎?”
母親這樣問起我。雖然口氣中帶着點勞累,因而輕聲輕氣,可是關心的感覺一點都沒有缺。
“嗯,好多了。”
說出這句話,我的心裡突然再次想到學校的霸凌者,不自覺的再次咳嗽了一次。
“唉……別勉強啊。說什麼快好了,好好休息吧。”
母親如同看透了般說道。這句話,我的心裡更加不好受了。
“我去做苦瓜粥了,你自己好好休息。”
她說著,視線對到了我枕頭一旁的課本。她抖了一刻,說,“學習不着急。況且,你生病時學。也學不了什麼的吧。可能還會讓病更加嚴重。還是好好休息,知道嗎。”
母親的每一句關心的話都如同利劍一樣刺着我的心。無時無刻想起時,卻又如同被剃鬚刀刮破皮膚一般,既癢,又痛 。而且還不是一般的痛,是刺痛。
“是……”我沒有底氣的回答了。
“等等,媽媽。早上不是說要教我做苦瓜粥嗎。現在我可以,況且你也要去做菜了,你邊解說,邊做。這樣我就會了。”
“不行,好好休息。”母親似乎生氣了。
沒辦法,我至少也是個聽話的孩子。也只能默默的答應了。
我很想學,但是……但是也總不能突然的跳起來就說,“我好了!快教我做苦瓜粥吧。”這樣沒有任何理論的話。
我也只好打消。
伴着母親的腳步踏着木質樓梯的聲音,我緩緩的閉上眼睛。
不一會,另外一種聲音傳來。溫柔,且緩慢。我知道,那是奶奶的腳步聲。
今天也還是這麼晚回來。或許那件事,真的對她來說很重要。不可忘記吧。
我的門被打開了。
“孩子,好點了嗎。”
“嗯,好多了。”我的良心再次被譴責。
“奶奶,今天你還是一個人去了那啊。”
“嗯,是啊。今天的櫻花,很美麗。就像當初一樣。”
奶奶眼裡似乎帶着光,頭往上微微一抬。如同講述故事一般。
“我就不打擾你休息了。”
說著,奶奶關上了門。也回到了她的房間。
對於奶奶的故事,我不太清楚。母親也沒有告訴我。
我只知道,鎮子那條叫做川穀河的河流一旁的一棵櫻花樹,家庭院里的那一棵櫻花樹,對於她來說都是無比重要的。
她只要一有時間,便會踏着木履去到那樹下,靜靜的看着花瓣飄落。
似乎,奶奶有着令人感動的故事吧。不過,我不敢問。那是因為奶奶每一次的凝視櫻花樹,都會落淚。
奶奶離開后不久。樓梯再次傳來吱吱呀呀的聲音。
急促而又沉重,那是母親的聲音。
我的門再次被打開。
母親端着苦瓜粥,慢慢的走進我的房間。
她緩慢的將苦瓜粥放在我的床柜上,說,“等待會涼了再吃。需要我喂你嗎。”
母親這樣問。
“不,不用了。”我看着疲倦的母親,自然不敢多勞累她一分。放棄的說,“你趕快洗洗睡吧。”
母親沒有多說一句話,如同放下了重擔,嘆了口氣。隨後慢步準備離開,快要接近門的時候,還被地毯不小心絆到踉蹌了一下。
我真的……無法說這樣的窩囊了。
母親離開之後的三分后,苦瓜粥飄着的熱氣慢慢的消散。
我起身慢慢將它送入口中。
苦味深入我的味覺,隨後甜味深入我的大腦。
○
往窗外望去,天還沒有一絲亮。只不過能看到遠處慢慢飄起的暗紫色罷了。
鳥兒的叫聲如同鬧鐘般叫醒我。我並沒有熟睡,所以只要是一絲聲音,我都會醒來。
不過,在那黑夜淺眠的期間我還是做了一個不同尋常的夢。那個夢很奇幻,又感覺如同現實存在般,令人捉摸不透——
印象里,我的面前是車站。
那是鎮子里的車站。平日里我並不會閑着沒事去那裡幹什麼。只不過那些有所謂朋友的人會經常去那吧。
畢竟那兒軌道下的石子用來模擬打雪仗剛剛好。就是比較痛罷了。
我坐在候車椅上,抬頭看了看頂上的雨棚。又閉上眼睛沉默了片刻。
再次睜開眼,原先完全不知道車站對面存在着什麼的地方。出現了許多的櫻花樹。
如同幻夢般的櫻色飄回著我的眼前。
慢慢的,一瓣花瓣似乎慢慢變大,最後整個遮住我的視線。
我抹開那片花瓣,隨後揉了揉眼睛。
眼前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背影。
那道背影的穿着是我同一個學校的女性校服。短裙下穿着着與其他女孩不同的黑絲。或許在其他女生眼裡,白絲更可愛一些吧。不過黑絲盡顯出來的成熟也是比起白絲高上許多的。
視線慢慢向上移動,經過那腰部,肩部。我注意到了她那飄散着的,黑色的長發。
我向著她伸出手
那一刻,我聽到火車的長鳴——
夢,結束了。
這是一個很奇妙的夢。我已經很久沒有做夢了。有的,也只是校園霸凌的噩夢罷了。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青春期的春夢與躁動也說不定。
經過我的片刻回憶,再次反應過來,望向窗外。
那暗紫色已經變了,慢慢染上了些許橙色,以及一點點的藍色。
這時,門外的走道傳來腳步聲。
我很清楚的知道了時間——早上6.30。
每到這時候,母親都會起早的準備好早晨。將昨夜準備好的甜品材料也取出來,用心的製作起多年來鎮上居民喜愛的甜品。
那道準時的腳步聲,也是我平日里的鬧鐘。
我還是無所事事的望着窗外,看着那天空完完全全的變成蔚藍色。
我能隱隱約約的聽到窗外學生們背上書包結伴前往學校時的嬉戲打鬧。
心裡也湧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暖流,隨後卻是後背發涼。
吱吱呀呀的聲音再次響起,我的門被打開了。
“好點了嗎。”母親手中托着盛着粥的碗問道。
“好多了。”
其實我想說我完全沒有事。可說了,母親自然會生氣。
母親沒有多說什麼,坐在我的床邊,慢慢的將粥送在我嘴邊。
我們沉默了片刻。
母親突然開口道,“中午想吃什麼。”
“苦瓜粥。”還是那回答。
母親沒有過多的驚訝。
窗外學生們的打鬧聲越發清晰可見,那是因為現在才是學生們真正去上學的時間。
“媽,今天我就去學校吧。”
終究還是耐不過那罪惡感,我說出了這句話。
母親顯得很驚訝,隨後說,“你確定嗎。要不在休息一天吧。你的臉莫名的發白。”
那只是因為我躺家裡沒有運動罷了。以及對於自己的責備。
“沒事的,我早上再休息半天,下午就會精神滿滿的。”
我與先前不同,帶着活力的說道。
“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