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的4月11号,是个星期一……因为那天正好是我女儿回国的日子,所以下午的时候早早离开了学校去机场接她……

“本来是很普通的一天的,但是,在我刚刚在机场接到我女儿准备回家的时候,我的秘书,就是刚刚你们看到的那个,小吴……突然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我已经告诉她了,不要打扰我的私人时间。但是她还是来了电话,我就觉得出事了……

“她告诉我,就在刚才,在学校里,有个二年级的学生从天桥上掉下来了……似乎伤得很重,直接打了急救电话被车子拉走了……据说,当时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这种事情发生在校规森严的瑞雅私立,无异晴天霹雳。但是本着对学生负责的原则,学校承担了她所有的医疗费用……

“万幸,她很快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是,因为那起事故摔伤了脊柱,她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听到这里,我看到夏天蓝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了。

“那……后来呢?”

“后来……她到了可以出院的时候,校董还特地去探望过……并且保证她今后的学习和考试都有专人负责,保证不会落下,如果有什么需要的事情,可以尽管跟学校说……我们确实也是怀着道歉的心理的……

“本以为这件事要是这么处理就算过去了……但是,后面的发展跟我想的不一样……

“她们家里,拒绝了学校的一切,说是资助也好,帮助也好……她们包括医药费在内,什么都没收……说是她们不在意这些东西,这些钱也好老师也好她们自己是能解决的……但是,她家里跟学校提了一个要求。

“那个学生家里要求学校彻查此事。”

“彻查?”夏天蓝微微有些惊讶,“……她家人是觉得,自己家孩子是被人推下去的?”

“是的。这种事情我也能理解,无论是从当事人的心理也好还是事情的蹊跷程度来说,这都不像是意外……”

我回想着刚刚看到的两座教学楼之间的天桥。

“校长,贵校的那个天桥的护栏高度是后来改的还是最初就是那样?”

“最初就那么高。”校长看着我说,“那个高度有一米四。又不是走在没有防护措施的池塘边,不会有人能失足摔下去。”

没错。这个校长到此为止说的都不像是敷衍或者回避,这些都是可以相信的实情。

“当事人呢?不能问她得知些什么肇事人的消息吗?”

“很遗憾……因为那次摔伤,她的大脑也收到了一些损伤,她的记忆力也好语言描述也好……甚至对外界事物的感知力都受到了影响,从她口中得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所以,我们报警了。”

“报,报警——?”

“这是校董事会讨论后决定的,当事人一家对学校的影响或许不算什么,但是如果他们坚持认为这是人为导致的事故,引起社会舆论,会对学校的声誉造成不好的影响……报警,然后学校以警方的调查结果为准来处理后续。使我们觉得最好的方式……”

“……说白了就是推卸责任吧。想把家长对学校的压力转移到社会。”

——这个家伙!又在说一些没有常识的东西了!要说也不要当着人家校长的面吧?!

校长凝视了夏天蓝一会,才缓缓开口。

“……你说的没错。从事后的角度看,我们确实是在推卸责任。

“警察的效率很高的。不到两天,就公开了调查结果。当事学生是自己迈出栏杆,然后从天桥栏杆外的边缘上自己失足摔下去的。”

“——什么?!什么人会自己在将近十米的天桥上自己迈出去的啊?!边上肯定是有人胁迫才对吧?!”

这次换我被校长长时间地盯着了。

被着个大娘盯着,总觉得心里毛毛的,就像……被眼光刁毒的丈母娘盯着的上门女婿一样。

诶?为什么我会联想到这个?

“你们学校的学生还真有意思……像你们这么直言不讳的年轻人,将来会是什么样子,我很感兴趣……”

“真是抱歉啊……但是事关紧急,我们也没什么时间像喝下午茶一样好好聊了……”

“……言归正传。警方给我们的结果无疑是正确的。但是对于要不要调查那个【胁迫】她的一个、或者几个人是谁的事,却让学校犯难了……这种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学校里的学生中,不乏有背景雄厚的家庭存在,如果调查太深入,影响可能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所以,我们做了一个有些不公平的决定。”

“……你们,决定牺牲受害人?”

“……某种程度上,是这样的。我们最终拒绝了受害人家长‘彻查此事’的请求。而他们也没有更多地纠缠下去,以最快的速度为她办了转学手续。”

“那是当然的了……”

“但是,这件事到现在还没完……”校长垂下了眼睑,“她转学后不到一个月,接连有其他的学生转学、教师离职……这在我们学校成立以来,如此大规模的人员流失是第一次。于是有传言,说是学校包庇坠楼案的真凶,目的就是诸如学校的名誉、背地里的利益关系等等,那些离开的老师和学生,就是因为对学校腐朽面目的失望……造成的影响比起之前迫于形势做出的决定,可能更糟。”

如果是听到别人说的,我一定会觉得大快人心。

但是现在正在把过去的事情告诉我们的人就是当时做出决定的人,那这件事的含义就不一样了。

百里蔷薇,这个人究竟用了什么方法,能让这种人把这么不光彩的事情说给非亲非故、又不是有求于对方的两个未成年人?

——一场品酒会有这么大的魔力吗?

“在那以后,学校也是费了很多事才把舆论压下来,也动用了很多关系,没让隐藏在事故背后的人和事公之于众……但是事后想想,说不定当时按照被害人家长说的,把这件事‘彻查’了是最好的选择。”

“……为什么这么说?是又发生了什么事吗?”

校长叹了口气,做了两个深呼吸。

“半年前,那个摔坏了脊柱的女生自杀了。从她所在的疗养院,十楼……据说是用两条胳膊爬上窗台,从窗户上摔下去的。”

我目瞪口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即使不能走路,也要强行爬到窗台上摔下去……

这……或许就是所谓抱着必死的心情了吧。

一个一心求死的人,跟一个一心求生的人是一类的——没什么东西能阻止一个人求生的欲望,反过来也一样。除了自己。

房间里顿时寂静了下来。

“明明都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为什么还……”

惊愕的夏天蓝的话有些吞吞吐吐。

“这种心情我大概能知道一点……”

我缓缓说出我的话。

“……身体上的问题可能还是其次,心理上的伤口才更严重……这种已经过去几百天,今后可能还有过几千天几万天那种没有尊严的日子……因为绝望才会一心求死吧……”

“喂,你这个样子有点吓人啊……就像真的感同身受一样……”

我摇摇头:“不可能的……你知道吗?我很认可一句话——”

我迎着校长有些回避的眼神。

“世界上永远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那些不过都是漂亮话罢了……你们原本可以出面找出那些加害人的,道歉也好赔罪也好,至少不会把她往这种结局上逼……而现在呢?她自己还从别人口中听说了自己的伤不是意外,而是被别人害的,而自己甚至连加害自己的人是谁都不知道……这一切,算不算是学校造成的?你觉得,她因为绝望一心求死,是不是你们造成的?加害人如果是直接原因,那你们就是根本原因!”

校长怔怔地看着我。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

“我想……应该是吧。”

夏天蓝冷笑了一声。

“就因为这件事,在某个地方已经快要演变成报复杀人了……”

“报复……杀人?”

“啊……因为某个人想要替这个女生报仇吧……用了同样的坠楼的手法,顺便一提,最近的一个也是从天桥上掉下来的。而且很遗憾,跟你们当时相似……是不太容易知道犯人的事件。”

校长的脸僵硬得没有了血色。

天桥。

坠楼。

三年前,二年级。

到目前为止……所有的事情都对得上。

“我还有个问题……你们有私下调查过谁可能是加害者吗?”

“没有。”校长回答道,“……其实学生关系比表面上的要复杂的,如果不是当事人身边的人,了解的东西只是冰山一角,而且——

“并不是哪个学生都像你们这样对着老师也会有话直说的。”

“……您知道刘瑞白这个人吗?她跟被害人应该是一个年级的。”

校长略微思索了一下。

“刘瑞白啊,确实有这么个人……她跟那个学生不止是一个年级,她们是一个班的。她是跟受害人关系比较近的人之一,也曾经是我们内部几个怀疑是……主谋的人之一。”

“——同班?!”

“居然是同班……”

我觉得我们找到能找出犯人的东西了。

“有照片之类的东西吗?我们想确认一下。”

校长有些迟缓地点点头,她一边扶着额头一边拿起了办公桌上的座机。

她按了一个键,然后对着话筒说着:“……小吴,带着32届3班的花名册来一下。”

“校长,那个自杀的女生叫什么名字?”

“……杨粟。木易杨,西米粟。”

校长几乎没有片刻的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