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现在来仔细回想一下,这位幽灵少女,别名零落。自一年前出现在老家的床边,将冰凉的手掌贴向了王炎探出床外的左手,然后王炎还稀里糊涂的将那只手抓住。

虽然一度因为眼前出现了一个半透明并且还飘荡在空中的银发少女而震惊,不过自己还是动用了为数不多的思考能力对现状进行推断。在将自己的处境定义为恐怖片开局的第一受害者之时,这位少女便委屈巴巴的跟自己提出了想吃一碗饭的请求。

那一刻,王炎以迟钝的大脑慢慢的推敲着“一碗饭”究竟是什么意思。

并且还很认真的去思考,想着是不是在幽灵们看来,一个人类就等于是一碗饭呢。

自己很认真的这么询问了,并且也被那位少女回以了一脸嫌恶的表情。

直觉到说错话了的王炎便匆忙的挥手打圆场,并尽可能小心的往屋外走去。他压低了脚步声,并悄悄的窥探父母房间的状况,最后再偷偷摸进厨房里,从冰箱里取出了一份吃剩的披萨和一包冰酸奶。

将手头的食物交予少女之后,少女也欣喜的称赞王炎是一个好人。

虽然听在王炎耳朵里很不是滋味,不过他还是叹息着压下了心头的情绪。

“你到底是什么人?”

虽然给这位幽灵一样的少女提供了食物,但这可并不代表王炎就能把眼前发生的事情一笑了之。关于心态,王炎也算很有自信,不过就算是他,也不可能一脸淡定的把眼前发生的一切归类为日常风景。

少女咬了一口披萨并往嘴里灌入了一口酸奶,长舒一口气之后便对王炎做起了自我介绍。

“我叫零落,是一个幽灵。”

但她的话也就这么多。

王炎先是点了点头,随后才在她沉默下来的空当里意识到了什么。

“就......这些?”

若说是自我介绍,这也太过简短了,虽然也直指核心。不过正因如此,反而让听者更觉模糊。

王炎苦恼的敲了敲自己的头,并困惑的问道。

“除了这些之外,就没有其他的介绍了吗?像是年龄、身世什么的......”

“唔喂,这是要干嘛,相亲吗?”

“不......不是......”

王炎哑然的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并接着问道。

“话说回来,你不是幽灵吗?就算你想吃东西,你不也可以瞒着我们家偷偷去厨房找东西吗?”

少女默默的咽下了一口食物的团块,并认真的对王炎说道。

“不跟别人打好招呼就去偷拿东西,可是盗窃行为啊。而且你们一早醒来看见食物消失了,不会因为盗窃或是闹鬼行为而感到恐慌吗?”

王炎沉默了。

从一个幽灵的口中听到如此有教养的话,实属让王炎开始反思人生了。

“好吧......”

也不知道究竟该说些什么,王炎先是撇了撇嘴,随后才接着问道。

“那,你究竟是从哪里过来的?”

“外面。”

“外面?”

本来还以为是什么晦涩的隐喻,结果少女就回头指了指窗外。

“从那里——窗外直接穿进来的。”

王炎沉默的盯着紧闭的窗户,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吐槽什么才好。

“不过啊......”

少女先是喝了一口酸奶,随后才正视着王炎的面孔,以温婉而落寞的声音向他说道。

“......原本是不可能会有人注意到我的。”

“不可能......”

“嗯。”

银发的少女先是点了点头,随后才看向放在书桌上的披萨盒。

“从我开始作为一个幽灵存在的时候,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存在。虽然我可以触碰并移动一些东西,甚至也可以和其他的人进行接触。但是,他们自始至终都无法感觉到我的存在。被移动的物体或许会给他们带来震惊,但是,当我放下那些东西的时候,他们却又像忘记了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一般,目不转睛的投入到面前的生活和工作当中了。”

王炎沉默的听着,而少女也在看到王炎的反应后,轻笑了一下。

“最开始的时候还是挺稀罕的,但是,不管过了多久都一直是这个样子的话。再怎么说,也会感觉有点难受吧。”

少女轻呼了一口气,但是,王炎虽然能听见呼气声,但却感觉不到气息的流动。

“那种感觉真的很让人讨厌,我明明存在于此,但却像是隔着屏幕看着电影中的人进行着各自的活动一样。我的声音无法传达出去,我的行动也不会存在于任何人的记忆当中。因此,我也渐渐的,感到了一种很悲哀的孤寂感。”

——孤寂感。

王炎在心底默念着这个字眼。

若说是孤独的话,自己先前似乎也正处于这样的情感当中。

不过跟少女相比,自己所感受到的,或许还是太过卑微了。

但是,因此而生的共情却悄然在他的心底扎根。

“如果可以的话......”

这是一种同情,也是一种将自己设于高位,并对其他人施与怜悯的举动。

“你要不要,在我家住下来?”

但是说出来的话,还是有那么点欠缺考虑。

。。。。。。

不知道能否将其定义为幸运,少女在听到王炎的话语之后,先是讶异,随后深思,接着便重重的点了点头。

虽然在那怜悯的话语背后,依然存在着一股因为注意到少女的容貌,而蠕动着的一丝邪念。现在想来,会提出这样的请求,或多或少还是因为被一部分的歹念给牵着鼻子走了也说不定。

不过王炎也不是那种说动手就动手的人。

其中也存在着因社交恐惧而生的畏惧心理,而结果也导致了王炎的大多数举动都很像是顾及他人感受的绅士行为。

因此,每逢听到别人评价自己有多善良,又有多善解人意的时候,自己也总是会感到一丝愧疚。

但在面对这位被称之为零落的少女时,自己则鲜少产生因伪善的举动而生的愧疚。

这并不代表自己在这一年里有所长进,而是单纯的习惯了和少女的互动。

在第一个月里,零落说自己想当作家,自己也大力支持了她,结果没到两个月她便放弃了这个梦想。

接下来,她又说自己想当漫画家,可是她本人的画功却又实在叫人难以恭维,而且在面对数位板和学习绘画所需的资金面前,最先妥协的还是自己。

光凭打工凑到的钱真的没法供她这样挥霍,因此自己严厉的回绝了她的梦想。

之后她气鼓鼓的在房子里飘了一个星期,对王炎不睬不理。

而在她闹脾气的一个星期之后,她突然以不知道从哪儿得到的兴致,兴奋的对王炎说道。

“我想当声优!”

当时的王炎差点一口气没有喘过来。

就差那么一点就要被少女的话给送走了。

他冷静了下来,并仔细的开导她。

虽然少女的声音也很好听,外貌也很出众,但是声优可是一种需要提供声音,让观众感受到声音的职务。对现在是一个幽灵,并且还没多少人能注意到其存在的她而言,光是想升入传媒大学都难如登天。

得亏这少女还挺理智的,在王炎的苦口婆心之下,也勉为其难的选择了放弃这个梦想。

但在那之后,她还是提出了一些可能实现但激情又不足,以及一些光听就觉得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王炎也基本是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下,被少女磨砺起了强大的耐受能力,并对少女那几乎是突发奇想的热情,以及干劲不足的动力深深的折磨着。

而在今天,她又说出了一句看似可能,但实则实现难度极大的梦想。

王炎轻轻的呼出了一口气,并慢慢的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他正视着面前半透明的少女,语重心长的说道。

“你......疯了吧。”

而幽灵少女,这个被冠以零落之名的半透明女孩则一瞬间柳眉倒竖,气鼓鼓的从椅子上飘起,待到王炎也只能仰视着她的高度之后,她便劈头对王炎说了一句。

“这次不一样,这次我可是很认真的要去做啊。”

“不是啊......”

王炎有无奈的撇了撇嘴,并继续说道。

“虽然这个虚拟主播在某种程度上也算自媒体行业,但是作为立绘背后的中之人,却在某种程度上与声优一致。他们会提供自己的声音。唱歌也好,玩游戏也罢,做做杂谈也行,那都是无论如何都需要‘声音’才能建立起来的。你的存在以及声音都无法传达到其他人眼中与耳里的话,根本是无法作为一个虚拟主播出道的啊。”

“就算不说话也行......”

“什么?”

“我说就算不说话也行!”

少女气愤的大叫。

但相应的,这声音也只有王炎才能听见。

无论是邻居,亦或者楼上楼下的人,都无法听到少女的声音,也看不到少女的样貌。

最多的,也只有能感觉到视线这种程度而已。

王炎因为此前已经忍受过少女数次乱来的热情以及无法持之以恒的行动力,而感到了一丝不耐烦。

但就算他现在大吼大叫,听在邻居们耳中也只是他一个人在犯病而已。

因此,他尽可能的通过呼吸调整自己的心态,并以压抑的嗓音向零落说道。

“确实,摄像头可以捕捉到你的存在,所以就算用面部捕捉程序也可以让live2D的立绘动起来。可是啊,无声直播意味着技术型主播,你不管是游戏还是绘画都一点拿不出手。而且啊,既然你都想无声工作的话,最初的作者的梦想难道不是更加合适吗?同样是以年为单位才能精进的工作,可你对此展现出的热情和行动力都太过半吊子了。认真,认真!这次我是认真的!这样的话你又说过多少次?!半途而废的次数又有多少次?!!你又要我在你那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上浪费多少精力?!!!!”

不知不觉间,王炎的嗓音越来越大。

不管是邻居还是楼上楼下的人,这回铁定都能听见。

回头出门的时候可能又会面对他们的视线,在他们面前走过的时候又得面对他们那故作低声细语的恶劣评价。

但是......

这回,王炎根本无暇顾及那些事情。

不知不觉间,少女的眉头开始下塌。

被气愤扭曲的面孔先是转变为了讶异,随后才慢慢的染上了悲伤。

“对不起......”

她低声的向王炎道了一声歉,而这,也让刚还怒火中烧的王炎,不禁感到了一丝心绞。

那些积攒在脑中的怨恨和即将破口而出的怒言,就像是从气球中流出的空气一般,悄然无踪了。

一股深深的愧疚开始爬上王炎的胸口。

自己不该说这样的话。

自己不该这么露骨的打断她的梦想。

自己不该这么辛辣的击垮她的热情。

应该说的话还有很多,适合说出口的话还有很多。

即使想劝诫,明明还可以用更委婉的方式向她说话。

但是,自己却用最严苛的话语以及最恶劣的态度伤害了这个少女。

——我可真是一个......

王炎狠狠的咬了咬下嘴唇,感受着刺痛和鲜血的涌出,以此作为对自己的责罚。

“那个,零落......”

王炎尽可能的以温和的声音说道。

但那位少女却已在不知何时离开了餐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