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

蓝沙佣兵公会一切如常。

寂寥的公会大厅里,老旧的告示板独自伫立着。阳光通过天窗照射进来,映射出空气中的灰尘,然后洒在那一排排的酒瓶上,折射出各色的光彩。

“啪!”

一支飞镖命中靶心。

西城苍火把自己的杯子递给加特:“又是我赢了。”

加特有些不甘心,作为公会的主人他玩飞镖不知道多少年了,奈何这个小子太变态。无奈,他只得再次给西城苍火斟酒。

“你少喝点,这酒我还等着卖人呢!”

“还会有谁来买你的酒?定价一看就是想宰人……”

公会的大门忽然被推开,林成森笑盈盈的走过来坐下,拍下一张金卡:“给我也来一杯。”

西城苍火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像林成森这样愿意被宰并且经得起宰的顾客实在不多,加特立刻殷勤百倍。

“大侄子,别来无恙啊。”

“我、能、不、能、砍、了、你?”

西城苍火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在告诉对方,自己是认真的。

回到蓝沙后龙齿上的信号发射装置就被加特扫描了出来,西城苍火立刻明白了许多事情。这次任务林成森完完全全地利用了自己,利用得不亦乐乎。

“现在还不行!”林成森直接无视了西城苍火那颇真切的杀气,自己倒显得一身正气,“叔叔还要忙着拯救世界呢!”

“拯救个屁!”

这吼声震得天花板直响,正在睡觉的黑子被吵醒,不满地低鸣了一声。

西城苍火一口干了那杯龙台,极度不爽,这个神经病简直是阴魂不散。

“叔叔其实是好人啊!”林成森继续与西城苍火套近乎,“你真忍心砍了叔叔啊?”

“又没人委托我砍了你,没钱挣的事懒得理,快滚!”

“离开前请记得结账!”加特立刻提醒道。

“哎,又是这种价钱?艾佛尔多先生真是当之无愧的黑心奸商啊。”

林成森自己动手给自己斟满酒,继续作死。

加特擦着酒杯,他那墨绿色的镜片中忽然闪出一股冷厉。

“我黑心,可比不上你冷酷啊。”加特放下酒杯,看着渐渐敛起笑容的林成森,“夏可兰在公寓遭遇的那次刺杀,是你安排的吧。”

西城苍火猛然愣住,而林成森仍旧不动声色地品着酒。

加特拿起另一只酒杯继续擦:“那种AAW十分稀有,我手里正好有它的发货单,不巧订货方都是神木的人呢。”

“好吧,不瞒着你们。”林成森耸耸肩膀,一脸不在乎的样子,“留着夏元天那家伙对天洛势力来说还是比较有利的,也不会搞出冰林南下这种杂事。可惜他下不了狠心,非得牺牲自己去保女儿。我就替他狠狠心嘛,女儿死了,他自然会清醒一些。”

“我就是讨厌你这个地方,”西城苍火攥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滚!”

“记得付酒钱!”加特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刀。

林成森无奈地笑了笑,乖乖付了那吓人的酒钱,端起自己那杯昂贵的酒向大门走去。

但他在门口忽然转身说道:“这次任务你送回来的情报都很关键,甚至连那个秘密机场的坐标也送给我了,你真的不是故意帮我吗?不要这么傲娇……”

——西城苍火随手抄起加特挂在墙上的AK-47就朝着门口那边扫射!

林成森被自己等在门外的属下及时扑倒。

“敌袭!敌袭!”

扑倒他的属下是个新来的,紧张地喊着。

然而躲在远处的离白示意其他属下只要看着就好。

“年轻人火气大,就让他发泄一下。”林成森皱着眉头盯着自己护住的那杯酒,他被突然扑倒,这杯酒竟然一滴也没洒。

枪声不一会儿就停息了,大门被“嘭”地一声关上。

林成森端着那杯酒坐进自己的加长豪车,笑着朝坐在自己对面的洛神姬举杯:“真的不进去看看他吗?他还是蛮有他爹的样子的。”

洛神姬冷冷地看着林成森那吊儿郎当的样子:“我又不像你,可以整天疯疯癫癫地招摇过市。”

离白坐到驾驶位上,亲自为这两人开车。偌大的车内空间,也就只有这三个人。

压抑的沉默充斥了车厢,直到洛神姬亲自打破这沉默。

“你在冥湖动用了自己的场是不是?作为洛神众的秘密成员,此举会暴露你的身份!”

林成森慢慢品酒,淡然一笑。

“看到的人已经都死了。嘛,除了我那个笨蛋忠心管家之外。”

离白空出一只手朝林成森竖中指。

洛神姬知道离白对林成森的死忠程度,但她还是叹了口气:“目前东方最需要的还是稳定,而你总喜欢搞那些幺蛾子。”

“稳定?那你还下令暗杀夏家那个丫头?就算理由是为了更好地控制远海,在我看来还是有些牵强。”林成森盯着洛神姬,就像一条毒蛇吐着信子调戏自己不能惹的苍鹰,“你盯上夏可兰的目的是什么?”

“你好歹也是洛神众的一员,有些事情确实不能瞒着你。”洛神姬并没有被触怒,“那家伙是白女王的女儿。”

“哦?”林成森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起来。

“当年白女王突然只身来到天洛,天罡众元老一致认为她是盯上了东方的某些机密,可是她匆匆过世,我们没有发觉她有任何转移情报的举动。夏元天则一直处于我们的严密监视之下,他甚至连自己妻子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于是事情就被搁置起来,直到我们发现白女王的女儿竟然也当上了黑客,于是我们就开始怀疑夏可兰才是她母亲用来转移情报的渠道。白女王可能已经将自己搜集到的情报藏匿在网络的阴影里,等着自己的女儿去解锁并转移,毕竟她很擅长这种事情。”

“嗯……这猜测确实很草率吧?”林成森努努嘴,不甚赞同。

“洛神众的元老们向来遵循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原则。”洛神姬的眉宇间透出一股无奈,“我们对待西方势力一直保持敌对的态度。不过后来深入调查后我们才发现夏可兰和她父亲一样,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

“所以当海平南拿着夏元天的遗嘱做出妥协时,你们也就顺水推舟放过夏可兰喽。”林成森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哈哈,其实和我猜得差不多,洛神众那些元老们怎么可能躲得过我的心思。”

听到这里,洛神姬面色一凛。

“要是你哪天敢对洛神众动小心思,我就亲自除掉你!”

“那样的话不牢您费心。”

林成森放下酒杯,望向窗外。

神木佣兵团背后的神木商会一直处于阴影中,外界一致认为是洛神众在管理。在天洛势力高层知情人士的一贯认识中,神木和钢岩、远海一样,因为洛神众的威压不得不交出自己的后院。

对于神木来说,这种说法并不确切。

神木的后院,就是洛神众。

……

……

天洛公立学园,午餐时间。

夏可兰独自坐在餐厅里的一角,面前摆着一份廉价的便当。

天洛方面对远海的剧变做了很好的舆论解释,各大传媒的报道十分一致。大致就是说远海商会会长夏元天死于冰林的暗杀,天洛视这次袭击为宣战警告,于是出兵剿灭冰林,平定全部北方势力。而夏元天留下了秘密遗嘱,指明夏可兰并非自己的亲生女儿,并解除其继承权。

到最后,为了自己安稳的生活,父亲甚至要拒绝承认与自己的血缘关系,不知道他写下那份遗嘱时是怎样的心情……

夏可兰心头一沉,对本来就不美味的便当更是没了胃口。

直接从千金大小姐变成平民女孩儿,虽然夏可兰在心态上没闹多大的别扭,但还是一时适应不过来。

她之前那些拥护者们全部消失了。

在势力林立,到处都信奉丛林法则的这个时代,如何用势利眼看人简直要被写进教科书。不过也没有多少人无聊到专门过来嘲笑这位落魄的前大小姐来寻找自己的优越感。一来能进入这所学院的人素质上都有保证,二来混迹交际场许久的公子小姐们明白那种举动只会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朝叫花子炫耀新鞋的小市民。

只是有些女生出于对夏可兰那美貌的嫉妒,会时不时旁敲侧击,讽刺一下罢了。她们已经不需要给夏可兰做陪衬用的绿叶了,然而作为鲜花却还是比不过夏可兰。

夏可兰踌躇许久,终于要下筷去夹那些西兰花菜,几个男生却站到他面前。

——也有这样一些人,他们以前是夏可兰的追求者。可惜夏可兰那身份的光辉照得他们睁不开眼,令他们根本没有出手的勇气。

但现在那光辉消失殆尽,于是这些追求者们集体出动,甚至还私下约定了“赢得”夏可兰的规则。

不管是出于好心还是恶意,他们都把夏可兰当成了自己的猎物。

“今晚有没有时间,我家有个派对。”

“应该是我先到的!”

“这个还是看可兰怎么决定嘛!”

夏可兰不耐烦地瞥了他们一眼,大小姐的傲气再次出现:“对不起,没时间。”

“唉?我们可是好心邀请你啊!”

“有什么事啊?”

“不要那么冷淡嘛!”

“我有人约了。”夏可兰终于下定决心,将一片西兰花放进嘴里咀嚼起来。

“谁?”

“啪”的一声,一个餐盘被拍到夏可兰面前的桌子上,上面的各式餐点蹦蹦跳跳了一阵才安稳下来——西城苍火坐到夏可兰对面,瞪了这群男生一眼:“我。”

男生集体噤声,但还是有一个男生生气地看着西城苍火说道:“你是谁?你约可兰去干嘛?”

西城苍火盯着那男生,表情很难看:“逛坟地!”

男生一愣,还想说话。其余的男生急忙把他拉了回去,一个比较熟悉西城苍火的男生过来颇诚恳地解释道:“那家伙新来的,还不认识你……既然你约了夏同学,我们……我们就告辞了。”

于是一群男生满头冷汗地离开。

夏可兰一遍嚼蔬菜一遍打哈哈:“这里竟然还有不怕你的人?真是大开眼界啊!”

“你心态真好……”西城苍火由衷说道。

夏可兰沉默了一下,淡淡一笑:“该经历的都经历过了。”

她的餐盘旁边放着自己心爱的电脑,现在她终于可以不再掩饰自己的黑客身份了。

而那枚发卡,也被他光明正大地戴在了自己的额角。

“下午放学后去吗?”她问道。

“嗯。”西城苍火懒懒地应道。

……

午后的学园门口,大批车辆再次堵在一起。

西城苍火骑着自己那修饰一新的火红色喷气摩托轻轻松松地驶出了校门口,递给等在街角的夏可兰一个头盔。

夏元天支付的酬金金额高的吓人,甚至比以宰人见长的加特定的价钱都高。西城苍火就拿这笔酬金的一小部分满足了一下自己的个人嗜好,现在他这辆摩托被重新喷涂了一遍,连动力核心都整体换了一套。

“目的地在城南。”

夏可兰说着坐上了后座,紧紧抱住西城苍火。一辆飞车里的千金鄙夷地看了她一眼,被她还了个鬼脸。

摩托开始加速,引擎喷射出青蓝色的火焰,如红色的子弹般冲上附近的高架桥。

……

天洛城南有一处高地,那里可以直接看到城墙之外的景色。高地之上全部都是绿地,而绿地中央,则林立着不知多少墓碑。

这里是天洛公墓。

高地上不允许修建任何建筑,野草野花肆意生长。夕阳洒下一片火红,微风拂动着一望无际的花花草草。放眼望去,森森然的墓碑林中,却是一片祥和静谧。

西城苍火将摩托停靠在高地下的停车棚里,和夏可兰一道沿着一条花草间的小径登上高地。夏可兰忽然停下来,弯腰摘下一丛野花捧在手里。

夏元天的墓碑在墓地深处,和另一座墓碑紧紧靠在一起。

夏可兰走到那两座墓碑前,将那丛野花放到两座墓碑中间,低头看着墓碑上的肖像沉默不语。夏元天墓碑旁边的显然就是奎因·伊丽莎白的墓碑,墓碑上肖像中的女人竟然是满脸笑容。尽管画面是黑白的,但那笑容仍然熠熠生辉。她的墓碑不同于夏元天的墓碑,墓碑上没有刻名字和墓志铭,但上面有很多枯萎的花枝,显然以前经常有人来凭吊。

微风吹来,撩起她那银色的发丝,拂动她的裙摆。

“为了找到这两座墓碑的位置可花了我不少时间。”西城苍火挠着肚皮说,“海平头那家伙也真是的,连你老爸墓碑的位置也不告诉你。”

“海叔他还是为了保护我。”夏可兰回过神来,回过头来看着西城苍火,“谢谢。”

夏可兰微笑着,夕阳的余晖将那笑容映照得绚烂无比,连西城苍火也不由地愣了一下。他迅速在脑海里一巴掌把自己抽醒,找了个话题:“我当初真没想到你母亲就是白女王。”

“我更想不到啊。”夏可兰回头看了那墓碑一眼,“你跟我说她曾经是你父亲的伙伴,那个彩虹小队还存在吗?”

“早在我出生之前就解散了。该怎么说呢……那是属于我老爸的传奇。”

西城苍火盯着墓碑上白女王的肖像,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至于你老妈为什么嫁到天洛来,那又是她的故事。”

是啊,那是他们的故事。

夏可兰点点头,现在她自己也有故事了呢,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结局。

“我们走吧。”

夏可兰不由分说牵起西城苍火的手,朝高地下走去。

“话说今天吃西兰花菜,好不幸福啊!你是不是该付一下责任请我吃五星级饭店?”

“关我什么事(懊丧脸)?”

“哎!谁让你的任务是‘护送我直到幸福的归宿’(得意)。”

“呵呵(阴险脸)。”

“呵呵你个脑袋啊!在网上随便呵呵会被骂的好不好!”

“根据委托条例,从我第一次把你从不幸福中解救出来时,委托就结束了。委托方不得重复提出要求。就好比一个财主老是被强盗骚扰,于是委托我打退强盗。我击溃强盗后,委托就结束了。那财主再次被强盗骚扰的话,就得再次委托了!”

“……你的人设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油滑的一面?”

“我当佣兵好几年了,我可是专业的(得意)。”

“技能树点错了吧你!”

少年少女在吵闹中渐渐走远。夕阳的余晖中,微风继续拂动那从摆放在墓碑前的野花。

粉色的花瓣在夕阳的映照下更添了一抹奇异的色泽,异常美丽。

从混战纪元之初到现在,这个世界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腥风血雨,承载了多少场明争暗斗。不知多少势力一朝崛起,而后又覆灭。也不知多少强者一战成名,却终成白骨。

只有花儿,一直美丽。

……

……

#第一卷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