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小伙子你太冲动了!」
长汀想要拉住已经准备向原本方向掉头的少年,却发现,他怎么去想要拉住他,都差上几寸,永远也触碰不到。
就好像有什么故意不让他阻止少年明显是自杀的举动。
后者已经走向必死的方向,朝着滔天的浪潮射击着似乎无用的弹药。
无异于以砂石填海。
后江需要阻止这年轻人胡来,一腔热血是好,可是不能送死。
「先辈,我承认我在地球世界,和这边这个世界的一开始都很胆小。原本世界里总是被原本男生都吓不到的事情震慑,该还手的时候不还,还被学长打过,结果还是凉子帮我出的头。这边的世界我也被丧尸吓的不知所措,差点死掉,又被凉子救下,不知廉耻,还觉得自己很幸运。」
久纯站住了,他站在暗夜里,但是似乎周身散发着驱散黑暗的不可见之光,在午夜的西南风里,东亚人独有的黑色瞳仁中,那团火焰似乎没有竭尽地燃烧着。吞噬了他本来的那些胆怯。
「刚刚也是害怕一个人在黑暗里才跟上先辈的,现在想想,以前还真是有点差劲;但是啊,先辈,也不是知道你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
久纯继续说着,无视了已经可以看见狰狞痛苦同在的面部的恶臭鱼鳞人。
「扶桑的武士总是自卑与自负并存。这次,我想自负一次。先辈,可以把您的打刀借给我吗?如果我能活下来,一定还给您。」
久纯弯腰鞠躬,身躯的夹角成了恭敬的九十度以下。
他有着长汀当年的某些特征,在长汀他的眼里,总感觉能看到自己当年的残影,与少年稚气未脱的年轻身躯重叠,交错。
太像了,简直就是复刻,翻版。
后者如今正立在那里,装填好那把后江最熟悉的协约手枪,手法生疏,就像牙牙学语的婴孩,刚刚握笔的小学生,接受了自己的教学就自我探索,尝试用一次次的射击后拔下再插回不断的练习。
那么,他会是适合协约骑士或者自己这把刀的人选吗?
眼见久纯已经不是他自己摇舌鼓唇寥寥几语就能阻止的了,虽然不知道对方到底说了什么名人的话,也不知道扶桑到底是什么,但是就当成那个世界的勇气赞歌就是了。
反正是上神的人,自己也不能阻止他奔向他冥冥之中被指引的使命不是?
这把打刀本来就是一位那个世界的来客送给他的,虽然对方已经和他步入殊途,但是后江还是记得她说过自己也来自扶桑。
应该是那个世界的一个国家吧。
「后江你也要加油,虽然说大家都是协约骑士,但是也要为妖族誓盟的建立一起努力。」
多少年过去了?
至少有三四千年了吧,那个时候誓盟还没有成立,自己也只是一个卑微的少年,凭借着光辉带来的勇气,拼杀在前线。
长青大人和缘樱大人还只是年轻人,大概也就二十岁,大央也不叫大央,还是个名为“瑞”的小小国家。那个时候江户也不叫江户,名叫东京,就取的江水东边的京城之意,还是缘樱大人亲自改的“江户”;大央的都城永安城原来仅仅是青林这个小部落的封地,沧海桑田,这一眨眼,三四千年都过去了。
每一代的协约骑士都是自己,还真是无论怎么轮回都不能逃避的命运,这次,终于能够好好休息一下了。
希望这后生能靠谱吧。
「我这老东西就靠着这刀吊着一口气,反正活腻歪了,就给你这可畏的后生。」
长汀不再继续他那些关于三四千年前的回忆,卸下腰间锋刃朝上的那把打刀,递给了久纯。
后者的样子,有着他当年的青涩,也有那时的胆怯与孤勇。
就是那种年轻想要做出一番成就又怕失败的畏畏缩缩与胆大冒进。
年轻就是好啊,他想到,我这把老骨头,也该告别这个世界了。
「拿了,就别还了,也许你还没有反应过来,至少,开始书写你的故事吧。」
先辈对着久纯点了点头,郑重其事的松开了放在打刀上面的右手,同时,把自己的配枪也放进了少年的口袋里。
后者还没明白先辈这是在干什么,就眼看西南风再次呼啸而过,从钢铁森林里扑袭过来,,狠狠地击打在长汀前辈似乎是中年的健壮身躯上。
「虽然一开始的语言…会很突兀…会…比较迷茫。」
声音戛然而止。
袭来的冲击有着类似机械齿轮卡住一般的噪音,带着蒸汽机卡住出气不顺的哀鸣,对这种让人讨厌而浑身难受的声音,我们对于它的描述往往只需要四个字,那便是——“鬼哭狼嚎”!
长汀后江那看似健硕的中年身躯,突然间毫无抵御力地仰面倒下,在少年刚想要去扶他起来的时候,却触碰到了一手的黑色粉末,那是无机盐,生物燃尽后的残留。
先辈开始像沙滩上失去水分的沙堡,暴露在微风下没有遮拦的灰烬,拖在绿皮火车车头之后的烟雾一样,破碎,瓦解,失去原来的形态,最后,变成点点尘土齑粉,消失在宏观的世界里。吹向东北方向,那边是停泊六月之风号的军港。
遗留的,是一套休闲的衣物,慢慢的,被飘落的小雪花附着,被白色遮掩掉一点,一块,一片。
……
长汀前辈,毫无征兆的,突然间就化作了飞灰,仅仅是递过来一把刀的动作,就在不经意之间,摧毁了一个刚刚还活生生的中年人。
久纯自然不知道那是先辈生命超载许久的后果,由于某件物品的原因,他的熵增看似被停滞了。这才让他不老不死,其实几千年的时间,他所攒下的违背热力学的能量,足矣将其摧毁的什么也不剩。
于是,就在他放开那个事物的时候,他就会被那股远超恒星的能量瞬间燃烧成飞扬的灰烬。
现在,就目送这位为妖族誓盟征战多年的大将所化作的点点尘土,飘洒到这颗星球的每一个角落。
「那个,鹿岛,你说的怎么玄乎,其实只是把骨灰扬了而已吧。」
我看了看希蕾希娅学姐,后者捂住了嘴,才没有不礼貌的笑出声来。
「喂喂,你们两个能不能好好听我煽情,不要爆出这些奇怪的评论好不好。」
鱼鳞人没有停止他们捕食的脚步,就像我们从来没有在生存之路上停止一样,它们表现出的行为,让来自地球的久纯想到的,就是米国丧尸,前者比后者更恶心,后者则是比前者要顺眼许多。
至少它们一开始还是人形,只不过有些奇怪罢了;而这些鱼鳞人,有些个体则是彻底没了人样,有的长出来和手臂抢空间的鱼鳍,有的在脖颈上开了口子,成了鱼鳃,更加让久纯接受不了的,则是某些鱼鳞人头部像个衣帽一样,耷拉在长出的新头后面,挂着还随踉跄不稳的步子摇晃。
下垂的人头面部张开它们散发咸鱼味的嘴,不时流出蓝色的汁水,顺着嘴角,滴落在沥青路面上,发出腐蚀性液体特有的丝丝声。
说实话,其实久纯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要去引开那些鱼鳞人,就好像有神明在冥冥之中指引自己,自己本来只是个连恐怖游戏都不敢碰的令和废宅而已。
但现在似乎没有恐惧在心中,久纯无奈地死命硬着头皮向蓝色的潮水奋力奔跑,如今和对面那些鱼鳞恶臭人已经不到十米距离,再后悔掉头也没有意义了,反正被追上也是死路一条。
想着,鹿岛久纯左手持枪,右手按在打刀刀柄上,闭上眼睛,冲向死亡的海浪。
打刀出鞘,在身前无规律地随意挥砍,闭上双眼,即使死去,也是毫无惧怕的吧,手枪不间断的发射着致命的弹丸,一个弹匣打完就收回右手的刀到胸前,用手腕和胸口夹接住释放的弹匣,再用简单的“砸”把弹匣在胸口“砸”回去,继续射击。
「啊呀呀呀呀呀呀呀!」
事实证明,吼的越大声对于壮胆来说越有效果。
打刀异常的毫无阻隔,按理说应该会被骨骼卡住或者出现一些阻滞,这如此轻松的挥砍让还闭着双眼的久纯有些疑惑。
自己到底是已经死了还是这打刀削铁如泥?
他眯缝起眼睛,想要确认一下到底怎么回事,却看见了血腥的斩杀场面。
乱挥的打刀刀口所过,除了一朵蓝色的瞬时之花,什么也不会留下。
倒下的鱼鳞人有的还是原本的人形,有的显现出来他们本体的残躯来,各种飞禽走兽横七竖八地瘫倒在久纯经过的地方,而更多的,却是鱼类。
这就是海族吗?
一群,鱼?
一群鱼为什么会让人类联合还有妖族誓盟这么忌惮?
先辈一开始提及海族时微微颤抖的嘴角,人类联合和妖族誓盟这两个介绍中无限接近联合国的组织,对于这次袭击的反应却是断水断电,武装封锁,准备摧毁城市这么“过激”。
应该还有自己不知道的原因?
他不敢缓下挥砍的速度,依旧冒着手腕断裂的风险,在身前高速舞动着,如果身体给他的感觉没有错的话,他已经布满了溅在身上的海蓝色的腐蚀性液体,虽然暂且没有被伤到的感受。
他可没有什么魔法护盾。
那些液体似乎只对建筑有用?管那么多干嘛,冲出去再说。
想着,鹿岛又闭上了眼睛,本来就是暗到什么也看不见的夜,睁眼闭眼有何区别?
如果说鱼鳞人都要被久纯吸引走,那么,这开枪的声音应该还不够。他可是要像吹笛人带走一城老鼠般,带走全江户所有鱼鳞人。
虽然动机他自己也不清楚是什么,突然爆发的责任心?还是让自己冲昏头脑的爆棚正义?
似乎都不是,因为这种想法无论怎么看都是作死,孤身一人往尸潮里面狂奔?
也只有头孢配红酒的疯子能干出这种事吧。
可是退路已经消失了,无论鹿岛久纯用刀刃和枪弹划开的伤口多么恐怖而血腥,这副鱼鳞人组成的腐臭之躯都会在短短几息之内完全愈合。
就像在水中投石子一样,下坠时制造出的空腔,只会被回填的水快速补充,然后向上弹出射流,相信在马桶上的地球同胞都了解那种冲击感。
为了抵消这种冲击,我们只能连续发射“炮弹”。
同样的,为了不被这股“射流”击中,久纯就只能继续向前砍杀出更大的空腔,恶性循环。
准确来说,从他回头的一刻起,他就注定只能当一个赌怪,赌自己不会被没有疲惫可言的鱼鳞活死人追上,赌前方很快就会冲出潮水,将空腔贯穿。当然,这一切取决于他这颗射入身体的子弹侵彻力如何。
他想成为贯穿力一流的6.5mm友坂步枪弹,可是现实,他大概只是一颗已然是强弩之末的9mm手枪弹罢了。
停滞力不错,可惜穿透不了。
终于,他跑不动了。
久纯睁开了双眼,想要看见清澈的夜空,与没有灯光的钢铁都市衔接在一起;但世界,却给了他一堆糜烂而恶心的肉体,和不见五指的无光阴沉、冬日微雪。
上好子弹,右手紧攥刀柄,不安地扫视蠢蠢欲动的鱼鳞人,再判断一下自己的体力。
他松懈了回去,放弃了继续跑出去的想法。
鹿岛久纯到极限了,双腿已经酸痛,不得不说,人类的躯体实在是大自然中比较弱势的一个了。
要被同化了,他想到。
自己被鱼鳞覆盖是什么样子?
大抵只是像个普通丧尸那样,摇摇晃晃,口吐狂言,恶臭如粪池,最后,被同类用最后的解决手段要么射杀,要么被炸死。
什么吹笛人,自己又没有可以创造奇迹的笛子,浪费了先辈的打刀,还使先辈不知原因的突然死去,虽然后者一开始真的有些让人恼火。
总之,到了极限,这样死去,应该历史只会批判我的愚蠢,说一个地球世界的高中生由于自己的自负,害的一员大将损失。
那个鹿茸男,还真是把我害的够惨。
要是按照原来世界来说的话,今天应该是平安夜?久纯收刀回鞘,撑开自欺欺人的眼皮,竟不再抵抗了,漫步缓移。
快节奏的东京,就连一个上学的学生党,都被迫在里面加快脚步,慢下来的世界,很迷人。
微雪轻飘,在异世界的东京,感受慢节奏的惬意。
除了这些玩意煞风景,总体来说,这种第一次遇见的光景,已经彻底让久纯陷入欣赏,就和我遇见窗外的蓝天一样,只愿流连,驻足不前。
生命的最后,遇上这些,略有遗憾,但总算是有些宽慰。所以无论是脖颈的疼痛还是双腿的残缺,都可以暂时性忽略,模糊的夜景与染血的视野给他的生命最后一刻带来了特殊的美感。
可是他的身份,让他从一开始,就命不该绝。
注定了,对于他的描写,历史会注明这是年轻时的协约骑士的一个小小的失误,妖族誓盟一员大将的英勇献身,觉醒了协约骑士的能力。
可以预测的,那些普通人致命的错误,到他这里,就会被粉饰的仿佛不是一个错误,更像是一部跌宕起伏的传奇色彩浓烈到呛人的英雄史诗。
无视剧情合理,不管衔接如何。
总之,这种原汁原味的口述故事将彻底消亡在一堆美化过分的所谓传奇之中。
他死不掉,就算已经被千万捕食者环绕,觊觎,扑上身体,扯下一块块鲜血淋漓的血肉。
确实撕咬的疼痛存在,翻飞的温热血液沾染遍了四围,但是在更加让久纯难受的是不知为何自己无法死去,就像被锁在高山上的普罗米修斯,被攻击,被撕咬肉体,然后——
自己就像没有遭受过这些攻击一样,马上回到满状态,高速愈合,仿佛真的觉醒了神力。
伤口上暴露的细胞爆发出类似癌变一样的极快分裂,然后分化出刚刚损失的身体组织,补充回去。
但是疼痛却没有被阻隔,无论是残缺,还是愈合,这些疼痛都是实打实的存在着,但是似乎人体休克的保护机制不在起作用,他到现在也没有昏厥过去。
承受着常人不会承受的痛苦,无数贪婪的鱼鳞人扑上来,捕食,然后饱腹离开。
鹿岛久纯变成了鱼鳞人无尽的食物,吃了还会再生,又不会逃跑。
他就将这样无尽遭罪下去……吗?
「太过分了你们!」
明确了自己应该是获得了什么超级英雄一样的能力之后,久纯毕竟是个气血方刚的少年,怎么会忍受这些?一股怒火便油然而生,而那存在于眼瞳中的火焰,自然而然地重燃起来。
他挣脱开鱼鳞人的束缚,抽刀继续向前,锋锐的刀锋横在前行的道路上,协约光辉则是不停歇的开火,由光形成的弹丸每发都能洞穿那薄薄的鱼鳞,打在他们本来是人形的肉体上。
「祈奈,我先走一步!不去那边找你了,我有自己的使命。」
使命,啊,使命吗?
到底是什么呢,久纯在闭上嘴之后才开始思考。
这一天实在是太莫名其妙了,莫名其妙的来到异世界,莫名其妙的被鱼鳞人追击,莫名其妙的被带到这里,莫名其妙地跟着先辈,莫名其妙地要引开一城的疯子,还莫名其妙地接过这刀,莫名其妙地继续自己莫名其妙接来的“任务”。
一天脑子嗡嗡的,说话做事都似乎没有经过脑子,一切行为都不太像自己能干出的事。
自己这是怎么了?
这一天的事件发展就像一篇由初学者写出的糟糕故事。
没有前因,没有发展,没有铺垫,语言还杂乱无章。
而久纯,就是这篇荒唐故事的主角,他被迫成为的。
那么,他如果做出荒唐的事情,是不是应该更符合这位初学者的口味?
鹿岛一路砍杀前进,似乎没有鱼鳞人能够阻挡他前进的脚步。如果非要说有什么指引他的话,也许只是对于这个弄人的荒唐故事作者那发自内心的憎恶,与怒火。
「你不是就想让我带着这群玩意走吗?来完成你那所谓的英雄故事吗?我满足你。」
久纯的前行更加快速,打刀在半空中舞出无人欣赏的剑花,而凌空怒放的一朵朵蓝色花朵,则是向世间散布着;其因为要用于称托前者,才不和谐地存在。
鹿岛久纯变成了6.5mm友坂弹。
贯穿,而后继续前行。
如果这个江户就是东京的翻版的话,这边,会有一个民用机场。
子夜,过去了。
……
飞机引擎的轰鸣扯破了丑时的安静,螺旋桨的旋转将平稳的气流扰乱,活塞引擎作为一个时代的象征,曾经托举起了人类的飞行梦想。
残缺的月亮终于从云层中显露出它那做贼心虚一样的尴尬光亮,航站楼里挤满了无脑的鱼鳞人,他们正用不避伤痛的意志去撞击那道防爆门。而我们的猎物,现在正运用他作为人类,善于使用工具的特性,准备驾驶这一架曾经用于表演的活塞引擎螺旋桨飞机,挣脱引力的掣肘,跃向蓝天。
当然,顺便还要吸引这些疯子跟着他走。
根据前辈的说法,海族在海里,西面是大央王朝的话,他会把这些犹如丧尸一样的恶心东西,用呼啸的引擎吹出的“笛声”,带到东面的大海。
江户城西面是中分江,东面就是大海,其他大城市则是在北面,它处于大陆的东南角,是突出的的一片半岛上耸立的妖族国都。
至少飞行手册是这么说的,其实鹿岛虽然喜欢这些老式飞机,其实真正上机时,则只会简单的推动操纵杆,起飞其实,都不会。
都-不-会。
「所以你这个猪脑子是怎么想到要到机场来的?万一没有螺旋桨飞机怎么办?」
希蕾希娅学姐用食指推了一下久纯额头,像极了学校老师恨铁不成钢的动作。
「后来不是会了嘛,不然我还在这里吗?我承认我有赌的成分。」
终于,一架复刻版的老式飞机腾空而起,在空中摇摆了几下,这才平平稳稳地向着东面破空而去。
地面上,蓝色的潮水嚎叫着前进,如同回潮的海水,回到它本来的方向。
浩浩汤汤,横无际涯。
松山凉子则是站在摩天大楼的顶部,目送它的离开。
虽然不知道那是谁开的飞机,至少,那是一个真正的,空中骑士。
鹿岛最向往的——空中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