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军械库?”
麦那斯觉得自己没有听过这个名词。
“没错。”老精灵翻出一本小册子认真研究着,随口说道,“还记得那些战争机器吗?”
“知道。”麦那斯也随口说出他的看法,“那些可怕的东西。”
喷出黑烟的机器,从天空中呼啸而过,用炼金炸弹给战场上带来一波又一波的死亡。
不同于法师们制作出来的炼金术傀儡,这些机器并不由魔法驱动。这意味着制造它们不需要多专业的水平,也不需要强大的力量和昂贵的成本……唯一需要的,只有那些廉价的金属和图纸、配方。
这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经历过无数战场的麦那斯,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这意味着只要掌握了那个配方和技术,就算是一个没有任何力量和才能的农民都能够轻易地杀死一位全副武装的骑士或者严阵以待的魔法师。
没有人知道这样东西会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或许是平民得到了抗衡有力量的上位者的力量,获取到更多的权利;又或许……
……整片大陆,会被炼金炸弹爆炸带来的火焰所点燃。而这次,或许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战争的爆发。
“——你的想法和我差不多。”老精灵的声音总是适时地在他的耳边响起,“确实是可怕的东西……这种东西,我的那位巨魔朋友叫它们‘军械’,其实也就是所谓的战争机器。”
“你的意思是,这里全部都是……”
“是的。他把那些东西全部封存起来。”
维南和麦那斯并肩走进这扇大门,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他曾经杀过很多人。”
…………
“混账!一派胡言!”
怒吼声在皇宫中回响。
皇宫有专门为会议所准备的设计——两侧的墙壁之上,有向内突出的一个个讲台,居高临下地环绕着中间的王座。每当国王召开正式的会议,与会者们就从专门的楼梯登上属于自己的讲台,和对手辩论的同时将自己的意见传达给中间的王。
据说这样的设计是为了表示国王虚心受教和兼听则明的立场,但现在的路瑟国王很明显并没有体会到这一点。此刻他正用一只手扶着额头斜倚在王座上,只想快一点结束这次已经变成争吵的会议。
但是很明显,他现在完全没有发言的立场。
他在回想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丧失了对这种会议的控制力。
就在刚才?在今天的会议开始之前?从战争结束开始?还是……自自己开始掌控这个国家以来?
他从来没有体验过所谓“国王”的权威。曾经他认为这是一种仁德的表现,但是随着他在王座上的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这种象征却开始给他带来痛苦。
他只是在俯瞰着,俯瞰着,他看见那些事情在发生在进行,他对此有自己的见解和想法,却没有任何办法做出行动,就像是……就像是一个木偶泥胎。
对。木偶泥胎。他被他的这些忠心耿耿的臣子们供上神坛,只为了做出俯瞰众生的仪态。虽然至高无上,但是木偶就是木偶。他爱着他的臣民,但是他无法接触到他们;他统治他的王国,却没有办法亲自踏足这广大疆域的每一个角落。
他明明可以摆脱这种束缚。但是他自己已经将自己固定在这个地方。每当他的脑海中产生了哪怕是一点暴躁或者戾气,总会有一种声音在冥冥之中提醒他他的身份,他的形象和他的使命。
他应该知道那是谁。但是他不愿意承认。
他自己——他自己将他自己束缚在了这个位置上面。
他已经无法脱身。
…………
“这些东西真是令人惊叹。”
“是的。我也并没有想到这里面竟然是这样一副景象……”
时光想要抹消一个人在世界上留下的痕迹看上去确实很容易,虽然人们经常以用会腐朽的身躯构建出不朽的事业为豪。
但是实际上,只要他们离开了这个地方,只需要十年的光阴,自然就会打开他们的作品的保护壳;先是好奇的绿藤伸出柔软却有力的手臂推开紧闭的窗扉、然后风带来了腐化,也带来了新的生命。
窗户朽烂,大门崩坏,横梁立柱上面长出一朵朵蘑菇,这个过程需要一百年;
然后伟岸的石像被风化成泥土,而那些风带来的种子终于在新诞生的土壤上面开始发芽。在那以后,这一切人们从自然里面得到的东西就已经宣告全数还清。
这个过程需要一千年,而这一千年的光阴对于自然已经经历的岁月和将要存续的时间来说只不过是九牛一毛。
就像是这里。
被精心装点的展馆外表早就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土壤和植被,变成了大地的一部分,叫人已经无法再去了解它曾经的模样。而展馆的内部,仿佛已经被时光所遗忘。
光线从顶部裸露出来的水晶窗户投射下来,照亮偌大的大厅。
而大厅的最中央,是……
“那么,这位‘朋友’,是一位巨魔。”
麦那斯的靴子踏在不知道是何种石料切割成的整块巨圆石砖和浇筑进去的金属契合在一起构成的战纹上,向一旁捋着胡须缓缓踏入展馆的维南开口说道。
“你看出来了。”维南回应了他,“这是他们部族的战纹。”
巨魔是天生的狩猎者,但是猎人和战争机器似乎并没有什么关系。
“事实上,我在想你的这位朋友为什么会踏上这条道路……”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现在我先说简短的版本,”老精灵扫视着展馆里面陈列的一个个爬满藤蔓的大理石展台,“等我们有时间了,再慢慢把完整的故事讲给你听……”
事实上我们剩下的时间都不算太多了。麦那斯在心中这样说道,不管是从逐渐逼近的灾难的角度上,还是从剩余的人生的角度上。
当然他并没有这么说出来。
…………
莱特,年轻的骑士长,被所有的骑士交口称赞的骑士精神的奉行者,国王的利剑。
他曾经面对过很多困境。十几岁时孤身闯进强盗的巢穴里面对的飞刀和重刃;加入骑士团时艰苦卓绝的训练;剿匪时偷袭者的埋伏和暗箭;战争中冷酷无情如同潮水的敌军士兵……
……这些东西从未让他感受到胆怯或者一点退意。但今天,在这庄严的宫殿中,在长久和平的国度里面,他竟然开始感到孤立无援。
站在王座背后的讲台上,四面八方环绕过来将他包围的是那些臣子们歇斯底里的咆哮怒吼和锐利的视线。
他甚至有一种感觉:就连国王那宽厚的背影,也在给着他无声的压力。
但无论如何,总有些东西是他不能退让的。
“不管怎么样,我觉得我们应该重视这个消息。”眼见大臣们的攻击告一段落,他抓住机会重申自己的观点,“龙……尽管各位可能觉得这听上去并不可信,但是来自柔风之乡的说法确实正好和史书的记载一致——”
“——和记载正好能对上并不代表这条消息就是真实的。”
一位富态大臣打断了莱特的话语。
“只要有一定的推理水平,任何人都可以通过一个历史事件编造出来它的正在当下进行的后续……包括你和我,骑士长阁下。”
说完,他不屑地躬身退到讲台的后面。
“……你这种说法要基于——”
“——基于消息来源的性质。”
莱特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什么发言的机会。
这次接过长矛的是另一位拨弄着自己漂亮的胡须的贵族。
“没错,骑士长先生。”他削瘦的脸上露出刻薄的笑容,“消息来源的性质确实可以作为我们是否相信可疑消息的依据。但是那个所谓的‘柔风之乡’是什么性质?”
“那是”
“合作伙伴?盟约国?还是……就是一个小村子?莱特先生。如果是随便哪里的一个穷乡僻壤就有让我们相信无稽消息并且还为之派遣军队的能力,那么我是否能理解为您认为朝堂之上也能允许江湖骗子的大行其道?”
群臣像是约好的一样骚动起来,而国王似乎也已经开始对这种气氛感到不耐烦。
而那位大臣抓住这个机会继续对莱特发起进攻。
“事实上,从上次会议开始,我就一直抱有疑惑……到底是为什么,您会这样给那个没有向我们透露过任何关键信息的组织以此种程度的信任?”
平静的音调逐渐拔高,话音和那位大臣凌人的气势一同上升。他的身体微微后仰,做出睥睨莱特的姿态。
“您能够给我解答吗?是因为实际上您需要保持和我们不一致的观点来维持您在朝堂上面的一席之地……”他的眼睛微微眯起,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手中的动作让人怀疑他是否要把自己油光锃亮的胡须硬生生地从嘴唇上方拔下,“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整个朝堂再次陷入了风暴之中。叽叽喳喳的喧哗声陡然增大,甚至有人开始大声出口质疑莱特作为一名骑士长的忠诚。
而莱特,处在漩涡的中心,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样的情况。
“——够了!都闭嘴吧!”
国王浑厚的声音响起,终止了这出闹剧。那位得意的大臣被吓了一跳,给了莱特一个挑衅的眼神以后便向躬身半退入阴影之中。
很明显路瑟王对这次会议的结果非常不满意。他用手指用力揉着眉心,气喘吁吁。
王一定对我失望了。莱特这样想道,心中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
“……这条消息就暂时搁置。我们没有理由为了来自只有一次合作的盟友的不可靠信息而大动干戈,除非有最新的消息从南方传来。…”路瑟四世将手从眉心移开搭回王座的扶手上,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做出最终的决定,“…另外,始终要记得我们的人民不想要战争。不要随便地猜忌我们的盟友,也不要随便地给这些武装势力以信任。若非必要,尽量避免争端和冲突。今天的会议就到此为止——本王身体不适,诸卿各自散了吧。”
“““——是。”””
国王挥挥手,两位贴身护卫一左一右地护着他离开了正殿,而众人也随后从讲台后面的通道里离开。
…………
“他受到了排挤。”
维南这样说道。
“不难想象。”麦那斯接过话柄,“既然这种火器会威胁到他们在族群里的地位……”
“……是。不管是哪个种族,凡人都是如此自私。他们宁愿保留传统的狩猎手法,而将能改变族群命运的突破视为异端。”
“真是无情的戳穿,维南。”麦那斯笑了,“我开始有点害怕你了。”
这当然是开玩笑的。但是老精灵所说的正是事实。未来的利害往往不能为那些人们所见,更刻薄一点,不如说凡人大多短视。
“——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
这话来自对于一位亡国之君的民间传言。也有人说这句话原本应该是“我死之后将要洪水滔天”;不过也是一样的真伪莫辨,那倒不如选择便于引用的前者。
…………
“为什么要这么做……?”
散会以后,始终无法想通的莱特叫住了那位在会议上对他大发批判之词的大臣。
王城里密集错落的建筑物构造出不少幽深阴暗的小巷。这些狭窄的通道错综复杂,并且再普通不过,对于想要密谈的人们是最好的选择。
大臣就靠在这样的小巷的一面墙壁上,被站在小巷入口的莱特阻挡住的光线照射进来,只照亮他的半边面孔。
“你在说什么,骑士长先生……?”大臣的脸上显露出浮夸的讶色,“众所周知,按照自己的见解发表合理的政论是我国议事会的传统。”
“……”
莱特只感觉一股无名的火气正在自己的内心升腾起来。
“您要说的就这些了吗?如果您没有任何有参考价值的见解的话,请不要继续浪费我的时间。”
·“你……在会议开始之前明明……”
他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因为气愤而无可抑制地颤抖,手掌也紧握成拳头。
事实上,在昨天大臣们就已经收到了以柔风之乡的名义发来的这条警告,提示他们曾经成为整片大陆的阴影的生物——一条巨龙,正在谋划着对人类世界用绝对的力量来宣示它的存在。
“应当重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们这样对被紧急召集来讨论问题的骑士长这样说。
有人提出了更为建设性的意见:“这个议题应该由骑士长提出,以让国王重视这个问题在国防上面的意义并且为此加紧军队的训练和调遣。”
莱特还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地惊讶于本来和他持相反政见的大臣们在商讨这种重要事情的时候竟然没有将自己排除在外,以及对他们在国家大事上面能放下争端戮力同心的敬佩。
但是现在的情况让他怀疑之前的那些东西只是他做过的一场梦。或者说……他们确实戮力同心,只是自己不属于其中。
“看起来骑士长先生今天不太清醒……”大臣的声音逐渐变得冷漠,“……请让开吧。”
大臣的肩膀和莱特的肩膀相撞,然后被抵住。
莱特知道,自己应该让开。这只不过是他不理智情绪的最后一点残余……
“呵。”
……但是他似乎听到了一声窃笑。
不,不是似乎,就是……
这个大臣,在想办法激怒他。
“…你说的没错,蠢货。”刻薄的嘴角在刚好的时刻贴到他的耳旁,发出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但你毫无办法。”
莱特承认自己冲动行事,而且在政治上的天赋和那些大臣们相差十万八千里。
尽管他自己清楚,尽管他承认——
…………
“——于是他的情绪最终超过了他的理智。”
水晶箱的内部,锈迹斑驳了铁炮,绿花染色了黄铜。这个展览馆里面似乎只剩下这些精巧奇妙却又难辨原型的大大小小武器。
“没错。他一直对他的族人抱有愧疚。”维南唏嘘道,“就算他最后从他的同族的追杀里面逃出生天,然后变成一位杀人不眨眼的佣兵。”
“看得出来。这些战纹……”
“……既是他的荣耀,也是他的梦魇。”
麦那斯的手指抚过石头展台上面粗犷的刻字。
【流离失所之悲】
“他于是开始想要把这些东西埋葬在历史里?”
“嗯。”
维南听到声音,回头应答。他正站在另一座展台前,上面写着【妻离子散之痛】
“他埋葬的肯定不止这些金属器具。”麦那斯如此判断,“但是很明显他并不想让任何人接触到那些东西了。”
可能是某个机关,也可能是什么暗门。
也许他们并不应该违背老精灵的这位旧友的遗愿,但是他们需要那个“信物”。
“这里有个凹槽,维南。”
几百个展台中,并不是所有的展台上都有水晶罩子。事实上,不知道是因为没有合适的展品还是故意如此,空白的展台和有展品的展台混杂在一起,让人完全无法从里面提取出来可用的信息。
…………
“——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骑士长莱特?”
第二天的朝会。
在国王的精力随着年岁增长逐渐减少之际,原本每天都召开的朝会也被缩减到了一周三次。
今天本来是路瑟四世的休息日,但是突发的事态让他不得不为此特地召开朝会。
看上去休息被迫取消的他心情并不太好,而将要让他处理的事情让他的心情变得更加糟糕。
他看向这个自己选中的忠心耿耿的年轻人,而莱特也看向自己全心奉献的主君。
莱特很明白,这位年迈的国王正对自己感到失望。
愤怒终究还是冲散了他的理智,让今天的会议上少了一个本应该参加的大臣。
不管什么时候,动用暴力都已经突破了作为议事者的底线。
更何况他在动手之后,被十几个“恰巧”路过的大臣抓了个现行。
也许还有机会让他为自己争辩一下。
“我……是的,并且为我的鲁莽行为负责,殿下。”
但是他放弃了争辩。
那些大臣们的视线扎在他的身上,叫他如芒在背,也告诉他他在这里孤立无援。
他已经没有机会再待在这里了。就算这一次能够逃脱责罚,直到他向他们认输变成他们之中的一员为止,接下来要面对的将会是更加严苛的攻讦和更为隐蔽的陷阱。
他觉得自己没有这个才能,而且终于也没有和他们抱团的勇气——
——坚持自己的底线需要勇气,放弃自己的底线更需要勇气。
他不能够做成坚忍不拔的勇者,也做不到抛弃颜面的勇者。
于是他只能够退出。
【也许吧……但有些人不想。】
麦那斯和他告别时说出的话如同一闪即逝的流星在他的脑海里面划过,擦出些微明悟的火花。
“——我很遗憾,莱特。”
老国王的声音将他从突如其来的惊诧里面拉回来。
“尽管朕依旧看好你……但是依照王国的规章,你背叛了作为骑士和作为臣子的守则。”
两旁的礼节上前,从他胸前摘下骑士长的勋章。
从现在开始,他不再是王国的骑士长……甚至也不算是一位现役骑士。
最后再看一眼年迈的王,他的面容平静,却仿佛在失望地叹气。
莱特单膝跪地,向国王最后一次行重臣的礼节。
“介于不端行为……”国王示意之后,一位礼官翻开紧急赶出来的文书,开始宣读长长的判决词。“……即日起取消莱特的骑士头衔,并剥夺其参加朝会议事的权力,以抵其罪。”
他确切地感受到,在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他的身上消失了。
几乎是第一次从正门走出王宫的大厅,怅然若失的同时,他竟然觉得自己的脚步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轻。
他也不知道这是否是一种心境上的平衡,也不知道脚步到底是沉稳一点好还是轻快一点好。
无论如何,那种如同乌云一样笼罩在他的头顶一样的挫败感,肯定是真实的。
…………
有些大门注定要为某些人敞开。也有一些人注定要通过这样一道为他敞开的大门。
“门开了。”
随着老精灵的长剑插进,大厅的结构发生了改变。
地面上的战纹发出哐当一声 ,金属和石砖契合处的缝隙里面溅出粉尘。
一个凹陷在圆柱状的石壁中螺旋下沉的楼梯,在厚重的地板收进以后呈现在二人的眼前。石壁上面镶嵌着的已经熄灭的魔法火炬被浮尘遮蔽,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薄纱。
“完全看不出来它通向的是哪里。”
“是的。但我们可以相信他。”
说完,维南率先踏上阶梯,而麦那斯观察了一下从岩层中雕刻出来的粗糙石质楼梯和一眼望不到底、被浮动的粉尘掩埋的深坑,便快步跟上。
…………
如果说旅人镇的酒馆可以满足所有远道而来的旅行者对自己家乡味道的需求,那么封建国王都的酒馆就是在唤起浪子的乡愁。
这里往往没有那种喧哗畅饮的场面,虽然有不少酒客,但大多都只是和自己认识的人坐在一起聊天喝酒,或者自己一人自斟自饮。
这种地方最适合失意者的买醉。
莱特现在就在这里——事实上,他的酒量并不好。作为一名严格要求自己的骑士,他在此前的生涯中从未饮酒,唯一接触到酒精的机会就只是处理伤口。
他其实不想喝酒的。只是不知道有哪里可去了。
今天他没有按时回家。他知道他的妻子会担心……
“……骑士长?你怎么会在这里?”
正当那些苦涩的津液流入他的喉咙,开始麻醉他从未经酒精浸泡的大脑时,熟悉的招呼将他从醉乡里拉回来。
醉眼朦胧中,一张年轻的面孔在他面前渐渐明晰。
…………
“我认识这个。”
麦那斯用魔力将这些不知何时就安插在这里的魔法火炬再次点燃,这样评价道。
“是的……应该是泽鲁裘尔设计的这些。”
这位睿智的法师似乎从很久以前就已经预言到了一切。尽管已经离开这个世界数百年,也依旧像是他们的旅伴一样陪着他们踏过这次艰难的旅行的每一段。
很难想象他们当初是从哪里得到的力量,用来修建这样巨大的地宫和遗迹。
而维南似乎看穿了他的这种疑惑。
“应该有一位朋友参与了这些建筑的建筑。”老精灵看向麦那斯,“我想、当你见到他的时候,你就会明白了。”
…………
行为端正者不一定会在人们的记忆里停留多久,但是行为不端者一定会被他的上司所铭记。
杰克就是这种骑士团中的“不良分子”。
不过很明显,他的行为并不是想要引起莱特的注意。
“我刚打算开溜……没想到团长竟然不是来抓人的。”
莱特记得这个年轻人。应该说,印象相当深刻。
他是最新被招募进骑士团的一批年轻人之一。
在宽松的生活环境下成长起来的这一批年轻人显然不像他们在战火中成长的骑士长一样恪守规则,并且遵从骑士的奉献精神:作为这帮年轻人中最具“冒险精神”的,杰克更是在刚刚进入骑士团的时候,就因为怂恿他的同期见习骑士们偷偷前往酒馆喝酒面临着被除名的危机。
奈何他确实是一位相当有天赋的骑士,用优秀的成绩抵消了对他的惩罚,最终成为骑士团的一员。
尽管有过前科,但是这位成为正式骑士的“惯犯”还是屡教不改,抓住机会就要往酒馆溜。
作为骑士长的莱特自然看不惯这种行为,也曾经多次在酒馆抓到他。
但是他万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遇到杰克。
当然他不再可能因为这种行为训斥杰克——莱特已经不再有这个权力,也没有这个义务了。
“我确实是来喝酒的。”
他说着,仰头灌下一大口冰冷的麦酒,感觉炽热的血液一下子涌进他的头脑和面部。
“那……”不想杰克腆着脸凑上来勾住他的肩膀,面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仿佛在跟莱特说“我们是共犯了”。“……那今后莱特团长就不要——不,就这一次……不要再给我开处分了。”
压低声音说着,他还左顾右盼一下,生怕有谁看到了这个“假公济私”的现场,然后挑挑轻佻的眉毛,再笑一下,举起酒杯,很是熟络地去碰了一下莱特手中的酒杯,里面溅出来一点点酒花。
但是莱特却摇了摇头。
“我……以后都管不着你了。”他说,“我已经不再是骑士团长了。人选正在由大臣们商议中,估计等多几天就有结果了。”
“什么?!”
杰克突然大叫起来,口中的酒都喷了出来,幸而桌子的对面没有人在。尽管这样,这一下还是引起了不少酒客的瞩目。
“他们到底要——”
“——别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年轻人。”
莱特倒是很冷静,哪怕他很明显已经喝醉了。他捂住杰克的嘴,一直等到他不再打算发出引人注目的声音。
“但是……!让那些家伙来负责这件事情?”被放开的杰克满脸通红,也不知道是被憋的还是被气的,对着自顾自往嘴里倒酒的莱特,他尽量压低自己的声音,但是还是无法抑制音调的变形,“大家伙都不会同意的,别开玩笑了!再说,怎么可能就因为这件事情……”
“这是国王的决定。”
莱特用一句话把杰克剩下的那些言辞全部堵了回去,然后继续喝酒。
他的头脑已经逐渐不清晰了,只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在变形。就像他的生活……
“……事情就是这样,大概你们明天就会收到通知——呕,呕!”
一股恶心感突然从他的头脑里面冲下来,灌到他被酒撑涨的肠胃里,让他终于感受到了所谓“翻江倒海”到底是怎么样一种感觉。
“团长?!不能喝酒就别喝啊?!”
…………
“尽管做不到、尽管不可能。”
这位巨魔似乎并没有像之前两位那样,留下什么幻术或者阵法。就是简简单单的长通道,两侧只有粗糙而原始的石墙和一对对对齐的魔法火炬。
“还是要去做——这就是人们。”
维南叹了口气。
而麦那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座遗迹里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情况或者是叫人眼花缭乱的机关。所以在漫长的时间里,老精灵给他讲完了这位特别的巨魔的故事。
“他只是想要证明他自己。但是到最后,那些人都不在了。”
“所以他恨透了这些……又为这些骄傲。”维南说,“他没有葬在这里。这里是……”
通道的尽头,是一间庞大的藏书室。
“……他留下来的那些,武器设计图的遗产。”
魔法的火炬被点亮,石室的冰山一角显露在二人眼前。
无数泛黄的卷轴或是钉在墙上或是被卷起来放在书架上,堆在一起。
老术士看着这些,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东西,能不能杀死巨龙我不知道……”他缓缓地开口,“但是我可以肯定,它们能把整个大陆化为焦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