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查爾斯的瞳孔迅速放大。他倒坐在地面上,不可置信地注視着擋在他身前的那個枯瘦身影。
枯瘦得像是能被一陣風吹倒的身影。
火焰更加旺盛,然而那個身影屹立不倒。
“我說過了。女巫。”
麥那斯的鬚髮在高度火焰的餘溫下被燙得微微捲起。
“不、要、惹、我。”
火焰的顏色開始改變。
原本綠色的火焰,染上妖異的紫色。
“什麼……?你做了什麼,人類?”
女巫加大巫術能量的傾瀉,然而她期望看到的老法師變成一團焦炭倒下的情景卻遲遲沒有出現。
紫色的火光從一點擴大到一面,照亮老法師逐漸猙獰的面容,照亮他背後的失去生機的垂死的樹叢。
看上去……就像是死去的森林,迸發的怒火。
“看好小姑娘,小子。”
“是,是!”
查爾斯將老法師放下的少女抱起,護在自己身後。
“別看。”
“……是。”
查爾斯不甘心地回過頭去。
但是他又能怎麼樣呢?他的力量,在獸人女巫的面前甚至算不上螢火的光輝。
麥那斯呼出一口氣,看向佇立在那裡的女巫。
“……人類。你那是什麼鬼把戲?”
“無可奉告。”
他揮動乾瘦的手掌,面前糾纏在一起的火牆竟然被他信手撕裂向外捲去,然後在接觸到乾燥易燃的樹木前化作漫天的火星。
紫色和綠色的星火混雜在一起,將黑暗中兩個老人的面色映襯得晦明不定。
透過飛散的細焰,他們看到了對方的面容。
獸人的面容大抵是猙獰的,枯草一樣的頭髮在她皺巴巴的面龐兩邊紮成一束束毛蟲般的辮子,獸人易逝的天命使得她看上去衰老不堪,突出的獠牙和天生的粗獷的骨架卻保留了她的威勢,甚至看上去還多了一絲猙獰。
此刻,她身後的屍堆依舊慢慢散發著血氣,並且向她的身體中涌去。那些紅色的氣息從她深陷的眼窩中再次慢慢溢出,竟然讓她的雙目發出暗沉的紅光。
這雙駭人的眼睛正在看着它的主人的對手。
老法師的鬍子在火焰的炙烤之後略顯黑色,向各個方向蜷曲着,竟然有些威嚴的意思。人族的更長壽命給了他相對的健康,卻讓他看上去弱不禁風。
他拿起插在一旁的法杖,從腰間拔出匕首,閑庭信步般穿過飛舞的火星緩緩向女巫走去,那些暴烈的火焰殘片就像是害怕着他一樣向兩邊避開。
一向有些渾濁的雙目此刻看上去漫不經心,卻掩藏不住那裡流露出來的如同獅鷲般的銳利。
他也在看着他的對手,如同獵人在審視強大的獵物。
“——為什麼一個獸人,而且還是強大的獸人巫師會出現在這裡?”
然後他在女巫回答他之前給出了答案。
“不,我知道了。你想活得更長。”他搖搖頭,“但這不好。或者說……你的貪婪,過度了。”
“每個人都想要長生。尤其是我們……”女巫沒有掩藏什麼,冷冰冰地說道,“……老身曾經尋找生命的意義,卻悲哀地發現我們一族的壽數根本就不足以讓我們繼續尋找真相。”
她把掛在胸前的巫毒面具重新戴回臉上,尖利的聲音稍微變得低了些:“所以,老身明白了……我們生命的意義,就是尋找長生。”
“所以你就打算吸取這一整片森林的自然之靈?你打算強迫它讓自己成為這裡的‘守護者’,讓你的生命與自然同在。在此之前,你需要足夠的力量來作為支撐,但是為什麼是我的弟子?”
他沒有停下步伐,越來越靠近這位女巫。
“你不知道?”女巫開始慢慢地搖晃她手中詭異的節杖,“真是有意思……”
她的話語順風飄來,竟然帶着蠱惑的味道。
“你到底要說什麼?老夫不喜歡猜謎語。”
“……哼哼。我在想…… ”尖利的聲音戲謔着,“一個牧師,為什麼能夠成為法師的弟子。”
麥那斯的腳步停住了一瞬。
牧師?商業之神?
不可能。他並沒有受到商業之神的警告。那就是本來就排斥他身份的神明……但是,會是哪一位呢?
“該說的都說完了。來吧,人類。”女巫的施法結束,她的手中誕生了一團綠色的毒液,微微懸浮於空中。
“那就來同老夫做過一場。”
被打斷思考的老法師輕哼一聲,手中法杖舞動,在虛空中劃出漂亮的法陣圖案。
無需多言。
女巫獰笑着將手中的毒液球擲向麥那斯,後者則從容地用剛好編製完的法力護盾擋下了這一擊。
“如果就只有這點本事的話——”
“還沒完呢。”
——那就不用再打了。
麥那斯把剩下的半截話吞了回去。那些飛散的毒液有些落到地面上,與枝葉接觸發出嘶嘶的聲音腐蝕出一個個小孔洞,而剩下的則隨着女巫的手勢和節杖上綻放的詭異光芒在半空中化為毒蛇,撲向近在咫尺的老法師。
老法師絲毫不慌張,將法杖往地面上一頓,一個不完整的魔爆術就以他為圓心呈四分之一的圓弧狀向他的身前展開,將那些毒蛇擊飛,然後落回地面上重新變成毒液融進飽經磨難的森林土壤。
“還算有點意思。”
聽見老法師的話,女巫放肆地大笑了起來。
“嗬嗬嗬……瞬間施法……”她的身軀和醜陋的面具一同顫抖,“你是強者。但是那機會就在眼前……”
麥那斯的臉上露出嫌棄之色。他揮揮手,數發奧術飛彈就從虛空中湧現,向女巫發出強有力的攻擊。
女巫依然在發出難聽的笑聲。她舞動節杖,幾枚小火球和奧術飛彈碰在一起然後雙方湮滅。
她繼續做着難以理解的手勢準備着下一個法術,然而下一波奧術飛彈已經襲來。老法師就這樣一邊吟唱着一邊慢慢向她靠近。
女巫沒能成功施法。她不得不揮舞節杖將那些能量彈擊潰,那上面的衝擊力讓她狼狽地向後退了幾步,靠在狼屍堆的邊上。
“嘗嘗這個。”
她還沒能調整過來,一直在慢慢靠近她的老法師已經將法杖指向她,上面的法陣中央綻放耀眼的光芒。
女巫不及反應,強烈的法力洪流從那裡傾瀉而出擊中了她的身體,同時揚起了地面的煙塵。
“呃……啊啊啊啊啊啊!”
麥那斯看着她的身形在輝光中痛苦地扭曲,就像那些被她奪去生機的樹木。
然後他繼續向女巫走去,直到光芒消散,兩人之間只剩五步之差。
激起的塵土和被揚散的血霧混雜在一起,麥那斯在那裡面看不到女巫的身影。
他皺起了眉頭。
然後那裡面兩道灼目的紅光亮起,裡面爆發出蠱惑人心的力量。
晦澀的咒語幾乎是在老法師的雙眼攝入那紅光的同一刻響起。
女巫尖酸的笑聲再次響起,像是在為自己的勝利歌唱。
但麥那斯僅僅是頓了一下,雙目就重新恢復了清明。
可是就是這頓一下的時間。
煙塵逐漸散去,露出了狼狽的女巫。
她的面具碎裂,象徵著獸人榮耀的獠牙也被折斷一根,身上不知道斷了幾條肋骨。
然而她的身體像是吹氣球一般瞬間膨脹了起來。
就像是青春重回她的身體,她的骨骼在成長,那些精壯的肌肉在她的身上生髮。
她怪叫一聲,向比現在的她矮小許多的老法師抓去。
麥那斯像是慌亂地向她擲出匕首,卻大大地偏離目標,落在那堆尚在散發血氣的狼屍裡面。
“麥那斯!”
遠處的小盜賊還是沒有忍住自己旁觀這場戰鬥的好奇心。此刻他見到老法師被逆轉了局勢,不禁緊張得像彈簧一樣一下子綳直了身體站起來,卻想不出方法來幫忙。
“你的命運結束了人類!”
老法師的衣襟被狠狠揪住,消瘦的軀體被輕易地拉到變得比普通的青年獸人還要強壯的女巫身前。她將無法反抗的老法師高高提起,猖狂地大笑。
“我抓住了機會……那些蠢貨!而你,將成為我傳奇道路上的第一個祭品!我等待此刻已久……”
“你怎麼知道……老夫不是在等待這一刻呢?”
老法師的聲音突然響起。
“什麼……”
正打算豁出去上前幫忙的查爾斯呆住了。
女巫也呆住了。
她感覺到身後屍堆里的生命能量在飛快地散去。不,應該說是被吸收。而被她揪住的老法師身上,卻發出來噼里啪啦的聲音。與此同時,她手上的長袍……似乎在收緊。
她感覺到一絲不妙。
“狡猾的人類!你又在玩什麼把戲……”
她咬牙向斜上方揮拳,對老法師的腦袋發出重擊。一般來說,就算是戴着鋼盔的人類士兵,在她這一拳下也只能迎來腦漿震散的下場。
但是她卻發出了痛呼。
查爾斯在遠處看着這些,不禁捂住了嘴巴。
剛才他看見那些血氣湧向那把被“失誤擲入”狼屍中的匕首,然後轉化為紫色的能量湧入老法師的身體。然後……
“……惡魔……不,你這個惡魔!”
女巫尖叫着,看向眼前的這位“法師”。
不,已經不是法師了。
術士。
被遺忘在歷史的塵埃裡面的職業。
同時也是被埋藏在故紙堆里的,人類與獸人兩族共同的恐懼。
“真是愚蠢。所以我警告過你,別惹老夫。”
麥那斯的雙腳踏在了地上,卻不是因為女巫鬆開了手。他淡淡地說著,隨意拔開女巫那隻被他頭上生出的犄角刺穿的手掌。
——創世初,世界被一分為三。
他的聲音變得中氣十足,卻帶上鐘聲一般的迴響。像是藝術品一般的刺青在他變成紅色的肌膚上展開,充滿暴力美感的肌肉在他身上隆起,撐起來原本相當寬大的長袍——查爾斯甚至懷疑,老法師一直穿着這麼不方便的衣服是不是就是為了這一刻。
——天界上升為高等而純凈的生物與神明的住所,主世界留下的是有七情六慾的各種族和魔物,冥河則下沉成為輪迴靈魂的往生路。
他甩甩頭,像龍角一般從太陽穴向面部前方斜斜生長出去的長角下面,銳利的短角上,女巫暗紅色的鮮血順着變成烏黑的頭髮向下滴落。
——後來,最初的不死者“永恆之納澤”為了追求永生,在他進入輪迴的前一瞬撕裂了冥河,將它分裂為兩個世界。
“你,我——呃——”
像是攫住一隻小鳥的脖子,他隨手捏住女巫粗壯而富有肌肉的脖頸,輕鬆將她提起到半空中。女巫掙扎着想要脫開束縛,卻是無濟於事。
——生與死的輪迴之河被分成兩半。一半過於強大的生命力讓它變得混亂而不可知,而另一半則只剩下死寂和衰亡。
混亂的那一部分,就叫做“下界”。
沒有人知道第一個惡魔怎麼樣在下界誕生,更沒有人知道它們如何跨過位面的限制聯繫到主世界的生物,同他們簽訂契約。
更不可知的是……第一次種族戰爭的時候,那些被雙方雪藏的“術士”們,是怎樣打開通往下界的大門,妄圖給他們不死不休的對手帶來滅頂之災。
種族戰爭最終變成了驅魔戰爭。幾個背叛的術士為他們那些無腦的惡魔主子在契約里做了手腳,惡魔無差別的進攻讓整個主世界燃起戰火。
在二十年前,驅魔戰爭隨着各種族的術士聯手關閉通往下界的大門畫下句號。
懷璧其罪。那些犯下大錯的術士被處死,他們的無罪的同伴也在教會的討伐和法師協會的保護的制衡下逐漸銷聲匿跡。
惡魔化,就是術士在戰爭中展露鋒芒的第一個招牌手段。
查爾斯已經愣住了。
方才不可一世的女巫停止了掙扎,壯碩的身體重新縮水成乾瘦的模樣。狼屍上的血氣不再蒸騰,此刻竟然發出太陽般的光芒在林間消逝。
然而查爾斯竟沒有被這般景象吸引。他只是獃獃地看着變得面目全非的“老法師”將手上的乾瘦軀體嫌棄地拋在一旁,還極不符他身份地向著那裡用力吐了一口吐沫。
那個“惡魔”轉過頭看向查爾斯,然後身上的惡魔化特徵逐漸衰退,變回人類老法師麥那斯的樣子。
那些光芒,居然最終組成了一隻耀眼的光靈,向高空飛去。
“聖光……”
查爾斯並不傻。在女巫和老法師的對話中他也能推斷出剛才琳給他使用的是來自教會國的聖光術。
但是……為什麼是在這裡?那個光靈……
在這個大陸的任何一個角落,教會從來沒有停止過對術士的通緝。
他知道,老法師要有大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