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路过校外的那片油菜田,这里没有蝴蝶,水道围着几块不齐脚高的土洼,不经意,踩死了一只墨绿的螳螂。

“啊......”姜晓茶慌张地躲闪开,她实在是忙于心事,听到脚底一声清脆的爆浆炸声,她这才警觉地搂紧胸口。

她皱了皱眉头,露出厌恶的表情,因为螳螂的后庭那里清晰可见地钻出一只黑色的虫子,像是蠕动的发丝,螳螂仿佛没有死透一般挣扎着,最后虚脱而去,一只铁线虫朝水渠里钻去。

姜晓茶用手捂住嘴,她感觉到心跳非常的危险,在手术完成以前,她不敢接受任何的惊吓,否则肿瘤病变堵塞住血管的话,又有被关进医院。

她心有余悸地看着水道里的虫子,浑身打了个激灵,从地上捡起棍子,朝虫子敲打过去,但是只是溅起一滩水,她立刻丢下棍子飞快地跑开了,深怕自己的头发里就掺着这种恶心的东西。

从早上一直到下午,她都在想那只悲惨的螳螂,她满心纠结:到底是自己踩死了螳螂,还是铁线虫害死了螳螂,或者她和铁线虫都是凶手。

她现在已经高三了,马上就要毕业的年纪,因为父亲是电脑手机店的销售员,她也配备了一个翻盖的小手机,这也是好的,她至少可以和自己的青梅竹马聊天,虽然短信费用很贵,但是只要每天省略早饭的费用,一个月下来是恰恰有余的。

坐在多媒体教室里,轻轻翻开手机盖,心里传来一阵暖意,每当自己翻开手机,能够看到喜欢的人给自己的回信,是多么令人愉悦的事情,姜晓茶在九键上滴滴答答地快速敲打着,发送着一串信息,随后正准备删除,又用手捂在嘴边害羞地看了一会,随即唰唰唰删除了一大截,最后紧张地跺了跺脚,回复了一句:“你吃了吗?”

但是立刻又开始纠结,问得会不会太无关紧要,但是好在她的青梅竹马是个风趣的人。

他叫王佐,是秦安学院的一名学生,因为不强制就业药灵师的政策,他可以选择其他职业,他最着急的却不是就业,而是自己的爱人,他和姜晓茶热恋了一年多,却认识了整整十三年,中间吵架了三年又两年,分开的五年里却没有一日不是互相思念的,会因为没有对方的消息而失落沮丧,又会因为对方的来信喜极而泣,尤其是久别重逢后的发现,对方已经变得成熟端庄,那种惊喜,他想来是一种日久生情。

“没吃呢,你吃了吗?”王佐打字似乎很快,但是姜晓茶也不比他慢,只不过每次都在仔细地思考,于是思索了一会,又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就老老实实回复道:“没吃呢。”

“没吃啊,没吃的话。”信息发送过来一半,姜晓茶正打算说没关系之类的话,看见王佐那头的后段信息:“没吃的话,先吃我一拳。”

姜晓茶噗呲一笑,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她有些害怕被人发现,她平时在学校里都是很安静文雅的小女生形象,而且成绩全校顶尖,加上初中的外貌和因为娇弱而纤瘦的身材,被许多男生直勾勾地盯着,不少人都在关注她,以至于她不是感到一种辛苦和虚伪的苦味,然而她是瞒不过王佐的,也只有最熟悉她的阳光王佐可以给她慰藉。

那段下不了床,不能奔跑的日子,都是王佐陪伴她度过的。

“呸。”姜晓茶回复了一句,笑着按着键盘:“你就骗我短信费。”

如果可以发送表情的话,她一定会发送一个大大的吐舌头扮鬼脸的调皮表情,最好可以可爱一些,就像她手机上的小猫贴纸一样。

“那个......”

忽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姜晓茶手一抖,手机一下子从手里摔到了地上,她立刻下去捡,但是多媒体教室的座位是类似电影院格式分布的,她除非走到前排去捡,不然弯下腰是捡不到的。

“可以,听我说说话吗?”

姜晓茶迟疑着坐起来,回过头,小心地眨了眨眼睛,用手撩开头发,她感到惶惶不安,只要一遇到陌生人,她就会恐惧。尤其是说话,就会更不自在。

她没有回答,她只想走到前排去拿手机,先不说会不会被人发现,如果手机摔坏了,父亲追问起来一定是很严重的后果,把手机私自带进学校,父亲一定要没收的,那样她就不能和王佐聊天了,如果是那样,还不如让她去死。她对王佐的思念,朝朝暮暮不能断,日日夜夜不可眠。

“你觉得......但是我觉得,所以,天下,真的是所有的父亲都爱自己的女儿吗?”

姜晓茶抽不开身,身后的女生不时地说着小声地话,她看起来很失落,但是自己一点也不担心也不想在乎。

她只想赶紧捡起手机,因为现在已经有人走近多媒体教室了,她再不藏起来就麻烦了,如果刚好遇到学生会的,就像被抓住了把柄,很多女生都想掐她的软肋,她可不想发生那样的事情。

“所以,每一个父亲都一定爱自己的女儿对吗?包括母亲?”

姜晓茶转过头,非常为难地看着那个女生,说道:“说不定吧,应该是的。”

那个女生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红彤彤的流着两点泪珠,鼻子也很红,像是被揉了一下午一样,整个人头发也是散乱的,真像极了被人糟蹋过的样子,尤其是那头发,油润的光泽让姜晓茶想起了铁线虫,手颤抖了一下,站起身面带惭愧地看了看对方,那个女生朝姜晓茶抛来颇有深意的眼神,眼睛忽然有点合上了一样,像是忽然间三年没有休息,低着头就走了出去,她的眼睛看起来灰蒙蒙的。

手机捡到了,藏到衣服的内袋里,姜晓茶立刻准备去食堂吃点面条,炸酱面还不算太贵,她吃碗面回到教室,已经要晚自习了,又忍不住偷偷地看了看手机信息。

“我这里有个女生跟你名字超级像,她叫江小白,是我朋友的女朋友,虽然两个人都不承认,实际上关系跟我们有点像呢。”

姜晓茶脸红地憋不住笑,看看四周,大家都在闲聊,而且还看到一个男生正在玩游戏机,她放心地回复了一句:“我才不是你女朋友。”

对方没有回复,姜晓茶有点慌张地补充道:“是,青梅竹马。”

“哼。反正我是默认了。”

夜晚,她要回到寝室里去洗漱,刚上楼,忽然听见楼下什么东西炸开的声音,似乎是热水瓶从楼上掉下来了,很快就有脚步声从楼上传来,窸窸窣窣一大群人叫着跑下来,她艰难地躲在右扶手边慢慢前进。

“快去叫阿姨!卧槽,有人死,跳,跳楼了。”几个提着热水壶的女生开始叫着往楼下跑,姜晓茶手里也提着热水瓶,她刚还庆幸放在一楼的水壶今天没人偷拿。

“死人......”

姜晓茶不敢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女生从楼上跳下来,她紧张地往楼上跑,她心脏不好,不然也想去围观看看是谁跳了楼。

姜晓茶走上楼了,她不顾一切地躲到被子里,夜晚室友叽叽喳喳地议论那个跳楼女生的事情,有警车的叫声,今晚宿舍阿姨也没来管理,各个寝室都很吵。

“一直以为这种事情只有电视剧里有,没想到居然会发生在身边。”

“今晚来了好多警察,你们去看了没有,太吓人了,哇。”

“对了,听说老一中那边也发生过这种事情,然后放了三天的假。”

“诶?放假吗?那就,哇,反正不管我们的事,这种人要么就是读书太差怎么了,要么就是玻璃心,要么就是分手了。”

姜晓茶忽然说了一句:“会不会,是家庭原因?”

“啊,不会吧,那干嘛死在学校里,额,好像也有可能,但不至于吧。”

“可能是什么压死了她,最后的一根稻草。”一个女生说道。

姜晓茶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因为不论她怎么闭上眼,都能看到一只清晰的铁线虫,像头发,又从一个模糊的人脸里钻出来,鼻子,嘴巴全都是,太恶心太可怕了,她忍不住想吐。

第二天学校果然放假了,整个学校空荡荡的,姜晓茶在教室里收拾着书包,她把手机藏进第二个小包,无数学生叫喊着欢呼放假,没有人在意那个女生的死。忽然一个女人冲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女生,还有两个警察。

“是你吗?是你吗?小姑娘,我求求你,我的女儿最后对你说了什么?求求你,告诉我,告诉我。”

那个女人皱着一张老脸,满脸的泪水鼻涕,她干瘦却有力的手死死地掐着姜晓茶的肩膀,问着没头没脑的问题。

但是姜晓茶却明白了,这个女人就是那个死者的家属,而且跳楼的女生,昨天和自己说过话,可是她却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

“对不起,我,我没仔细听,我不知道......”

那个女人眼睛一下子暗淡了,像是整整三年没有睡过觉的样子,却直直地盯着姜晓茶,呲的一声,好像在笑,但是泪水也没有了,只是晃晃头,似乎随时都要掉下来。

“不要打扰到学生,公事我们会调查的。”警察拽开那个家属,那个家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姜晓茶,似乎没有怪罪,但姜晓茶却明显感到了一份悲意,她觉得那眼睛似曾相识,好像昨天才见过。

对了,那是一双灰色的,有血丝的,绝望的眼睛。

“佐,到底是我杀死了她,还是......”回到家,姜晓茶一个人捂着脸倒在床上哭泣着,她自言自语地问着:“是我害死了她,是我。”

“对不起,对不起......”

如果那时候,我能勇敢一点,如果我一直以来都能够依赖自己多一点,也许就可以给她一些安慰,给她活下去的勇气,至少还能有机会活得像自己一样,可是太晚了,那个女孩已经死了。

“佐,我以后,想一个人。”姜晓茶打了一串字,又删除。

“我放假了。”

她又删掉了。

“离开你,我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继续活下去,但是,我必须,我们迟早有一天会分开,所以。”姜晓茶颤抖地打完了这行字,她感到胸口非常的难受。

她没有删除,可是手却在发送键上犹豫地停留了起来。

“所以,佐,我们,分手。”她把最后一个吧字删除,闭上眼睛,发送过去,把手机关上,重重地倒在床上。

“原谅自私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