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见识到恶龙不合常理的魔法后,我反倒觉得没那么危险了,说起来有点利用恶龙的意思,虽然他很强大,却不愿意杀死人类,这不明摆着要吃亏吗。所以,我一改消极的态度,为撤退的决议投了反对票。

事实上,我觉得就凭我们这几个半吊子是没可能击败恶龙的,所以,我们走上战场并非是出于理智的考量,而是包含了我的私心。

我从小顶着祖先的光环生活,也曾向往过被称为勇者的那个人,只是,这也让我吃了很多苦头。先来最经典的开胃菜,光环变成阴影,这很好理解,因为勇者的盛名,不论我怎么努力,成果都属于已经不在人世的勇者,所有人都在夸奖我,所有人也都在忽视我。仿佛我没有存在过,出了家里,我在其它任何地方都感受不到自我,更糟糕的是,我确实很有天赋,不用拼命就能胜过大多数人——于是我自己也深信,我能拥有这一切都是勇者祖先的功劳。

很无趣是吧,我也这么觉得,所以,这点童年经历并没有对我造成多大的伤害,就算有人毫不避讳地在我面前提起,我不过是仗着勇者的名头才得到各种优待的时候,我也觉得没什么好生气的,毕竟事实就是他们说的那样吧。

“我”这个词的意味一直搞不清楚,但因为不妨碍正常生活,我也没有太过在意。相对地,“你”和“他/她”就单纯很多,可以是大街上随机的任何一个人,为什么“我”就这么麻烦呢?

只要有我在,就会有人觉得不愉快,就有人觉得被冒犯,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麻烦。父母劝慰我,换个角度想问题就会好很多,因为很多人很重视我,也很开心我能变强,事实也是如此,至少,从父母那里我的确能感受到不太一样的对待。不愧是赐予我姓名的人。

但在大多数的情况下,我带给他人的“冒犯”和“好处”是不对等的,冒犯往往很直接,人家想骂我就骂我,想要扔掉我的东西就会想方设法地办到。但是夸奖我的那些人呢,他们的善意比谁都丰沛,可是发挥不了什么作用,每次掉进圈套里,我都得先为好人们想好借口,然后才从陷阱里爬出来,接着告诉他们,我没事,一点关系都没有,请务必安心。

前面也提到,我很有使用魔法的天赋,因此被破格录取到最优秀的魔法学校学习,周围尽是比我大得多的学生。我也想过,如果周围多一些同龄人的话,麻烦事会不会少一点,但终归只是幻想。还是有一两个差不多大的小孩作伴,他们是名副其实的天才,不像我,只是勇者的后人而已。天才也会被欺负,但他们都笑着告诉我,那只是“嫉妒”,太过介怀的话,长大了会变得阴暗。

于是我学到了“嫉妒”,但是用法和天才们的不大一样。天才本身不需要嫉妒,他们只要坚强地前进就能得到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地位金钱或者别的什么,比如自我认可之类的,所以,“嫉妒”是他们的武器,用来赶走不正直的人。我不一样,我就算挥舞起“你就是嫉妒”的狼牙棒,也还是会转个圈之后拍到自己,因为我就是觉得别人说得对嘛,我去反驳,我就是嘴硬逞强。所以,我自身需要嫉妒,我用嫉妒还以颜色,有人对我感到不服气,我就去羡慕他拥有的日常生活。或许,这在别人看来反而更具嘲讽的意味,是难以置信的傲慢,但是没关系,因为我只有这样做才会觉得舒服。

热心肠的人也是有的,他们比之好人胜在该出手时就出手,有时候还能讲出很好听的话,比如我可以成为我自己,而不是勇者的影子。第一次听见类似的话的时候,我很受触动,仿佛发现了生存的意义,找到了揭开“我”的真面目的可能。只是啊,“我”就是个麻烦事很多的家伙,“我”发现那些好听的话怎么老是绕来绕去,自己来自己去的,自己到底是什么呢,是理想中的模样吗?可是,除了勇者那副威风的相貌,我想不出来别的可能性了。所以,每次遇到帮助我的热心肠,我都会以同样热情地回应他们,表示我一定会努力的,可确实是要道声抱歉,我欺骗了他们,尽管在努力,却没有朝着他们指明的方向,而是自顾自继续走在嫉妒他人的道路上。

好人和热心肠都是没有错的,问题在我,我沉迷在辨识自身的游戏里,却没有太多知识和智慧,久而久之,就变成了油盐不进自以为是的人。

不用太过担心,我也有可以依靠的人,是我的妹妹,在她那里,我就只是利希特哥哥而已。我是第一次意识到“我”的存在,我是莉亚的哥哥,仅此而已。尽管会被人说,这只是逃避现实后的自我的碎片,但我觉得很满足。

搬到乡下住之后,生活变得安静很多,做农活的时候也不用想奇怪的问题,那时候我就意识到,看来是以前过得太悠闲了。

我早就知道,平静的生活不会持久,或者换个说法,我不是预测到了国家的贵族会来找我去对付恶龙,而是内心如此期盼着,我希望他们来找我。因为那可是恶龙,是勇者击败过的敌人。

我开始没来由地坚信,只要和恶龙打上一回,我就能迎来改变。恶龙就是我宿命里的对手,我曾经只是勇者的后人,我现在还可以是恶龙的对手了。“我”的碎片在变多,真没想到,我竟然玩儿起了收集游戏。

都是借口,保护别人,保护妹妹什么的都是借口,尽管要做的事情可以达成那样的效果,但我没有那么想过,有也是后面才添补上去的——毕竟是个补丁,不是很搭调。

因此,为了实现和恶龙成为对手的私心,我拒绝了其他成员临阵脱逃的建议,决定要好好和恶龙斗上一场。

至少,就算打不过,是比不上勇者的冒牌货,“我”也能多出一部分,到时候他们会叫我作利希特·斯坦贝尔吧。也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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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龙似乎很喜欢玩儿一些细腻的把戏,比如连成串的小型爆裂魔法,对空间的利用效率比最高明的空间魔法还要高。因为不久前才见到他用过这一招,所以这次来挑战我有专门留意,防备他暗中埋下类似的伏线。好在,这个奇怪魔法的发动很消耗时间,我没费多少力气就发现了他的企图。

不管心里怎么暗示,别人的教训怎么深刻,和恶龙打架这种事如果不亲身经历一遍,是绝不可能明白其中的危险的。我不知道我和勇者祖先的实力相差有多大,但我能明白,我和面前这头恶龙还是差了一些。虽然没法直接通过魔力的波动感受到对方的压迫力,但不管怎么说,随意散发魔力总是一件不体面的事,我不会做,恶龙也不会做就是了。

黑色恶龙比我以为的要聪明多了,如果哪个国家术士凭着龙都是莽夫和傻子的刻板印象来对付他,准会很快就因为轻敌而被打败。

恶龙从一开始就设下了攻击力和波及范围十分可怖的爆裂魔法,不止如此,他还叠加了小的术式从母术式中借力,不出意外,那是可以定向攻击我们几个人的新型魔法,真是想知道。恶龙是怎么做到的呢?他一定也有相当程度的天才吧。

对方从战斗开始就处于一动不动的状态,这当然不是因为他无谋,我们的速度比他更快,所以他的策略就是停在原地。真是令人惊叹,恶龙使用的防御屏障和笼罩孤山的屏障有相同的魔力构成,说是一样的东西也没问题。能够如此自如地使用魔法,怎么做到的呢?接触到攻击才会发动的防御术式,真是节省力气啊。

有够可笑,我完全想不到应对的方法,除了看出恶龙一些粗浅的打算,然后把同伴从爆裂的地狱叫回来,我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好。攻击无效,头顶又利剑高悬,真是太糟糕了。

勇者会怎么做呢?脑袋里刚冒出这个念头,我就觉得讽刺了,到头来,我还是个依靠祖先的小鬼头而已。

正在我苦恼该怎么突破恶龙的防御的时候,在我身旁的艾露玛·尤尔的召唤术士完成了,老实说,就算恶龙不知道那里面会冒出来什么东西,我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果然,折断的角刚浮出法阵,龙的气息就散发出来了。是被杀死了然后变成傀儡的龙。

“这样不会激怒他吗,我觉得我们不可能是他的对手。”我这样劝告着正在冒险的艾露玛。

“不是你主张要留下来的吗,被吓怕了?”艾露玛连看都不看我,而是继续操作着她的召唤术式。

“反正不会死,所以来试试而已。”

“头顶上上那东西看起来可不像是打招呼用的。”

我又看了看天上,的确,那阵仗不可能不骇人,毕竟,恶龙不会杀掉我们也只是我的猜测而已。万一他的行为方式就是随心所欲,昨天慈悲为怀,今天又会心狠手辣。说起来,恶龙梅菲斯特的名声会响亮起来就是因为他毁灭了人类一座城市。明知道对手有如此显眼的劣迹,我还是打算相信,他不会对我们痛下杀手。

三头傀儡龙已经召唤完全了。还好没有腐臭的味道,这让我松了口气。

用龙对付龙是个好想法,但前提是龙和龙之间的差别不要太悬殊。这个世界的居民应该无人不晓,龙族的衰败才是人类势力日益强盛的根本原因,因此,在普通龙族已经不再构成战力威胁的当今,召唤傀儡龙来对付梅菲斯特可以说是愚蠢了。

果不其然,恶龙梅菲斯特只一发黑炎就解脱了可怜的傀儡,而且也没有显得特别生气,“这就是你说的,你想要得到我身体的原因吗?”梅菲斯特如是发问。

“把你做成傀儡就太可惜了。”艾露玛仍旧不知畏惧地表露着欲望,我对她有些失望了。

“你还看不清现实吗,你们根本没有办法对付我。”恶龙也看不下去了。

“和在场的各位相比,战斗不是我的长处”,艾露玛这时倒是很大方地承认了自己的缺点,“我又不蠢。老实说,让我和这几个小鬼一起来对付恶龙,实在有够可笑。东方评议会的那群老头竟然坚持说我们就是勇者,恐怕是老糊涂了吧。”

我对艾露玛的发言没什么不满,但是看得出,克利夫兰和马克的脸色变得不那么好了。

“那我就更搞不懂你们为什么到这里来了,还要说出那么狂妄的话。”恶龙也和我一样觉得费解。

“不只是你会用一个魔法掩藏另一个魔法喔。”艾露玛的话使我惊醒,随后立刻查看了傀儡龙的召唤阵,果然,隐藏在其中的还有一个术式。一个单纯的传送术式门。

恶龙似乎也察觉到了问题的所在,进而变得更加警觉,我们头上的定向爆裂魔法也改变了锁定对象,指向了传送术式的出口。

“找来了帮手吗。”恶龙仍旧不改镇静。

虽然完全了解,我们这几个人不可能团结,就连上战场之前都没有形成一个可靠的方案,总之就是各自为阵,但也还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放弃自己努力,去找帮手了。

隐隐约约的传送术式散发出越来越强烈的光芒,一股冰冷的寒气从中钻了出来,看来会冒出来一个让人很不舒服的家伙。会是人类最强者中的一个吗?我自己都怀疑,所谓的人类最强者到底存不存在,没人见过他们,也没什么实绩供人瞻仰。

来人是个老头子,自称冰原魔王,名字是格拉希尔。

“又见面了,梅菲斯特阁下,或许叫龙王阁下会更合适一些?”格拉希尔好像和恶龙认识。

“有想过你会掺和进来,没想到是和人类勇者联手。”看来双方的确是认识的。

“毕竟有人答应了我的要求,愿意交易嘛,我没有理由拒绝。”

“你不怕被我杀死吗?”

“怕啊。但是我也能叫你悔恨起来。”格拉希尔的笑也很冰冷。

“你以为能用什么东西要挟我吗?”恶龙的语气倒是显得很轻蔑,没有把魔王放在眼里。冰原魔王的事我有听说过一些,总归不是些好事,他到底有多厉害我也不清楚,但既然能在人类扩张势力的趋势中不失寸土寸地游刃到现在,想来应该很有些本事。

“作为魔王,我可是有一双能看穿人心的双眼。”

“我又不是人类。”

“在我看来,阁下甚至比人类还像人呢。”格拉希尔的术式也开始扩展,随着灰白光芒的游移,不知道有多厚的乌云遮掩了阳光,也盖住了恶龙的爆裂魔法术式。

我不是很喜欢发动范围过于广泛的术式,因为越是贪心地想要囊括一切,就越是会失去精准性,最后变成一团糟糕的东西,成为单纯的破坏而已。我有自信能独创出属于我的广域魔法,但那是我嗤之以鼻的东西。恶龙叠加小型定向术式的方法给了我很多的启发,而魔王的那片乌云,只是放任魔力自流的场地罢了。仗着自己拥有磅礴的魔力就为所欲为地挥霍,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天才了。

不过,既然有魔王来和恶龙缠斗,我也不能浪费时机,赶紧想个能和恶龙周旋的方法才是紧要的事。

气温越来越低,一直生活在温暖的尼尔德,这样的气候我在冬天也没经历过。没过多久,大片大片的雪花开始飘飞了。

“感觉怎么样啊,阁下。”格拉希尔身上没有雪花停留,作为北方冰原的主人,或许是他的体质特殊,有固有魔法能帮助他抵御寒冷。

“比上次更冷些啊,看来你有保留实力。”恶龙燃起了黑色的火焰,是驱避寒冷用的。

“还是比不得阁下,这短短的时间里已经拿到龙王的力量。我的隐藏都是白费嘛。”

“我还以为你会来妨碍试练。”恶龙的身形在上升的蒸汽中显得扭曲模糊了,那道火焰的屏障也摇摆得愈发厉害。

“如果可以的话我当然会去。”魔王摊了摊手。

“喂,叫你过来可不是来寒暄的。”艾露玛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未免太严苛了吧。”魔王接着说,“我说,各位一直飞着不觉得费劲吗。”

我是觉得有些不自在。

随后,魔王开始缓缓地向地面降落,包裹着恶龙的黑色火球也随之降落。总之,我们也没有理由再继续使用飞行术式了。趁此机会,克利夫兰也稍微放松戒备,来到了和我并肩的位置,马克稍远一点,艾露玛则紧跟着格拉希尔,同时完全释放了自身魔力的波动,看来是要和魔王一起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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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火焰球体在逐渐缩小,直到和一个人类差不多大才停下来,我没法确定恶龙做了些什么,但可以肯定,缩小火焰的屏障可以减少同化魔力的消耗。

没有再显现出真身,黑色火球径直朝魔王和艾露玛冲去,同时,魔王的雨云上,火焰开始燃烧起来,纷纷的雪花也都融化。

大雪变成大雨了啊。

黑色的火焰在云上燃烧不可谓不是奇观,即便我也能做到,但也要感叹此刻迸发在战斗中的想象力和创造力。

也是这时,我隐约瞧见了恶龙的实力,尽管他的魔力量仍未可知,但据他如此谨慎的行为来看,就算不是本身能力的缺乏,也是被什么东西掣肘了。答案或许很简单,包裹孤山的屏障。我也说过,恶龙用来保护自身的屏障和孤山的屏障几乎一样,但我也察觉出,还是有些微的不同,怎么说呢,大概是孤山的屏障显得自由些吧。按理来说,经过同化的魔力应该会更紧密安静,我猜测,恶龙是使用了药物或者别的什么方法,临时提升了魔力的同化力。

我招呼克利夫兰,立刻做好强攻的准备,我自己也不例外。这一次,我打算拔出勇者的剑了。

魔王的锋利冰刃完全不能穿透恶龙的火焰,被黑色火球逼得再度腾上空中的魔王和艾露玛不得不开始分头行动,集中的攻势也被迫分散了。

是时候了,我用召唤术式呼唤着祖先的剑,既然我的确没有办法对付那道屏障,那不妨和勇者一样,依靠一下优秀的武器吧。

将魔力灌注进外表平平无奇的勇者之剑,剑身渐渐泛起金色的微光。而后是能够增加魔力实时同化力的甲胄,亦是家族传承的物品,尽管被人类贵族觊觎数百年,也还是完好地保存在了勇者的后人手中。

如今,就由祖先来告诉我,完整的“我”到底是什么吧。

“喂,这不是很有勇者范儿了吗。”克利夫兰不合时宜地怪叫着。

“要上了。”我告诉克利夫兰和马克,趁恶龙现在的注意力还不在我们身上,就由他们两个完成出人预料的突击,因为他们的速度足够快,即便是恶龙也不可能从容应对。而后,就由我使用勇者之剑,斩开恶龙的龟壳。

“能行吗?”克利夫兰有些怀疑。我只能告诉他,我们已经别无选择了。

“那个魔王也没多大用处嘛。”马克似乎想用抱怨来说明,他不太愿意听我的指挥。

“没关系,就克利夫兰也行,只要使出全力吸引恶龙的注意就可以。”

克利夫兰点点头,马克没做什么表示,但还是发动了飞行术式。

恶龙的打法也是很卑鄙,纵使我们有什么样的手段,他都躲藏起来,然后再伺机筹谋一个陷阱。这次,我不会给他在暗中观察的机会了。

克利夫兰和马克同时闪向恶龙的一侧,艾露玛和魔王则牵制在另外两侧。正是最好的机会,我尽量掩藏气息待命在了恶龙正上方的高空中。

以恶龙的黑炎被克利夫兰他们冲击出巨大的焰浪为信号,我解除了飞行术式,开始自由的下坠,这样就不会被恶龙觉察到来自上方的危险。当然,不这么讲究也行,就算是从和克利夫兰他们相对的一侧大方地攻过去,我也有自信打破恶龙的防御,但是,我想用恶龙的方式击败他,这算是我的个人兴趣。

果然,恶龙立刻转向了攻击的对侧,他下意识地以为,我要从那一侧出手。

越来越接近恶龙,我开始旋转自己的身体,同时发动了加速术式。金色的剑轻松地划破了黑炎,而后又接触到牢不可破的屏障。

那本是牢不可破的屏障,但这是斩断魔力的勇者之剑,是没有不能穿透的事物的,只要我给予它足够多足够纯净的魔力。

黑色火焰逐渐褪去,点点的火星无力地垂向地面。

我和恶龙之间爆发出强烈的闪光,在屏障终于破碎的那一刻,这道闪光已经使我不能睁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