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时文认为,自己正是需要心理疏导的时候,就算没有专业人士来为他排忧解难,有个能连接互联网的手机也会好很多。因为做出毁灭的行动太过容易,所以这个包裹在恶龙躯体中的魂灵是在缓慢的时间流逝中得知,自己的确夺去了太多生命的事实。而这一过程越是悠长,对陈时文内心的损毁就越是歇斯底里。

在拥抱守护一切的美好愿望之前就已经失去了纯净的双手。于季节再度流转之前,生命宣告了停止。

在人类驻扎后的第二天清晨,龙王梅菲斯特自临时的寓所中失去了踪影,当然,没有留下什么消息,这是一次可被定义为离家出走的事件,算不算临阵脱逃不好说,因为小黄猜测,龙王恐怕是又抓鹦鹉鸟去了。

生于和平年代,一生中连称得上变故的事都还没经历过,所以,惊慌的陈时文就像举着刀,浑身是血在大街上奔逃的犯人,尽管没有要逮捕他的人在身后追逐,但是有无数刺探的目光在锁定他,而那每一道目光又都来源于他自己。陈时文于自己的监视下逃窜了。

或许,以恶龙的视角看,杀死人类就像陈时文处死一笼老鼠,只是命运捉弄,陈时文现在还认同自己人类的部分,因此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折磨。

同样生活安逸的人或许会劝慰主人公,就算是染血的双手,也能凭借努力和觉悟在将来守护住更多的生命,这话的确不假,但是缺乏人性。没错,这句充满了光辉的慰藉,于当事人而言只是残酷冰冷的最后一束光,一旦消逝,就只剩永夜罢了。

陈时文,即恶龙梅菲斯特,他早已预料到了今日的崩溃,因此曾为自己构筑起内心的防线,背负着一切活下去就行。然而,他终究不是喋血的战士,只是个不久前还在为前途担忧的普通人而已。

谁又有资格去绝境中挽救他?隐秘的折磨已经袭扰龙王多时,直到妇人将故乡的风味和此世的仇恨一并传递给他,他才终于发觉,蒙骗了自己的正是自己的内心,早就被搅拌破碎的普通人的思想,竟然被“保护他人”的愿望粉饰得像模像样。

龙王的确重回了西利要塞外的森林中,寄希望于发现鹦鹉的存在,那或许能再次撞击燧石以迸发出微弱的火花,好去点燃他熄灭的意志。

早在危绝谷的考验发生之前,恶龙的火焰就被自己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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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已经开始,纯粹的魔法攻击夹杂着魔法带动的物理攻击,密雨似地瓢泼向了恶龙所在的孤山。然而,由龙王设下的空间固化参考了传说之龙弗洛瑞斯拯救地上众生时的术式,尽管无法匹敌那般广袤的规模,但质量并不逊色,因此人类只能兴叹,逐渐减弱了攻势。

恶龙迟迟不出现,有的人被群起的战斗冲昏头脑,不断叫嚣要恶龙接受挑战,也有人隐隐觉得安心,为恶龙的避退感到幸运,因为不愿去死。

统帅人类的老人在一轮攻击后,便向身边的军需官吐露,只要恶龙不现身,他们就断不可能有所作为,因为那屏障坚不可破;而一旦恶龙现身,迎接他们的只能是末路,因为能营造那种屏障的恶龙强大远超想象。军需官问,“确实没有办法了吗?”老将军回答,“现在这样就是最好了。”

陈时文望着不断闪烁光辉的孤山,他应当要想的是,如果回去要做什么,如果不回去又要做什么,但是他终于沉湎在自我的苛责中,没有一丁点的行动。

没有鹦鹉的存在,所有的鸟都如同乌鸦一般暗沉灰暗。

陈时文开始在身上摸索,想找出一两件可供依赖的东西,但是没有,既没有谁为他编织护身符,亦没有约定的信物能将他带回现实。

战斗,大概不能称之为战斗,仍在单方面地进行中,无用的攻击做着人类方面尴尬的宣言——他们要讨伐恶龙,所以,恶龙在哪里?

只能向已经不堪触碰的回忆和过去寻求解脱,从那被揭开遮羞布的垃圾堆中,陈时文要翻找出可供利用的碎片,重新拼凑起一块破布,把腐臭的现实重新覆盖起来。他需要再欺骗自己一次,不必持久,只待迎来最后的敌人即可。

那么,瑞秋的可爱,弗洛瑞斯的伟大,恶龙同伴的诚实可靠,以及自己守护这片土地的责任,这些都可以被利用起来,成为梅菲斯特行动的理由。已经足够了,这亦是符合逻辑的判断,为了不让绸缪许久的计划夭折,也为了不让危绝谷中的悲惨预言成真,梅菲斯特必须迎上前去。

即便不怀抱哪怕只是些许的勇敢,也不持有对拯救的热心,只需抛弃名为陈时文的拖累,梅菲斯特就能开始这场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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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复成恶龙的身姿,梅菲斯特转移到了人类大本营的正上方。当人类惊觉恶龙出现在屏障之外时,混乱即刻便发生了。身躯庞大的黑色恶龙以己身为中心,扩散出了一道结构复杂的术式,即便是队伍中最为见多识广的老将军也不能看透分毫。术式的强光迅速地波动散开,却没有带来想象中的杀伤,没人在可怖的魔力流动中丧生,没有爆炸,也没有火焰。直到那术式的轮廓完全消失。

人们很快反应过来,重新听从将军的指挥,将攻击投向了恶龙。一如降临这个世界时经历的第一场战斗,陈时文被人类的术士攻击包围着,但此刻的他已经不能像当时那样,轻易地就能让黑色的火焰爆裂燃烧了。

“吾之姓名梅菲斯特,是令尔等惊惧的龙王。”梅菲斯特简单地宣言后,爆发黑色火焰的魔法在天空中蓄势待发了。

人类的攻势停止了,自阵型的边缘起,溃败无可遏制地发生了,对死亡的恐惧驱使着术士和士兵向远离恶龙的方向逃窜。治下的败军让老将军感到不快,但也没有多加指责,“由他们去吧”,老将军更似安心地说着,“是啊”,军需官应声道;“你也随他们去吧,我会替你加上障蔽”,老将军淡淡地说,“恐怕逃不出去“,军需官淡淡地答。

“试试吧,恶龙可是在等我们逃走。”

“将军为何如此说。”

将军看着逃兵们各自施展着手段,虽然很难置信,但显然,是龙王给众人留下了余裕。“因为我们还活着吧。”

“我不信将军没有支撑一时的力量。”

“不被烧成焦炭的自信还是有的。”将军开朗地笑了。

“那还希望将军也护我一个全尸。”

“明明可以逃走嘛。”

“是啊,分明可以逃走”,抢在军需官答话之前,年轻颓靡的声音响起了,“为什么想死在这里呢?”

将军察觉到来人周身的魔力波动后,迅速将军需官护在了身后,并且附上了数个防御的加护。

“为什么不逃走呢?”青年没有进一步靠近的意思。

“是要将你们的死结算在我头上吗”,将军听得出,青年已经有了一些哭腔,“是这样的吗?”

虽然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眼前的这个人类青年,他身上发散的是和空中的恶龙完全相同的魔力,那种被同化过的力量,其中的特征将军自信不会认错。也就是说,眼前的青年便是恶龙梅菲斯特,除此之外,将军找不到别的解释。

“请你们像那些人一样,向远离这里的方向逃跑。”青年以黑炎的箭击穿了将军的防御,“你很强,一定可以活下去的。”

“你便是龙王梅菲斯特吗?”将军还是试着问了问。

“如果是,你打算如何,如果不是,你又打算如何?”

“我奉命统帅众人来取恶龙性命,如果你是,我便向你发起挑战。”

“嗯,我就是。”

“没想到龙王如此年轻。”

“却不如你这样风华正茂。”

将军甩了甩脑袋,“让老朽见识一下龙王的本事吧。”

“嗯。”

将军使出了自己拿手的重叠术式,相互助长的风与火率先发难,径直朝梅菲斯特胸前的要害逼近。只是梅菲斯特非但不退后,还迎进两步,以固化的龙的表皮触碎了风与火的术式。

悬浮在梅菲斯特身旁,多重速攻术式密集地展开施放,尽管能以相同的手法再承接下去,但将军的攻击只集中在固定的三点,其图谋破解固化术式的意图显露无疑。与此同时,将军本人拔剑而出,附上风刃和烈焰后直冲恶龙刺去。

由于陈时文平日缺乏运动和锻炼,梅菲斯特可说是极不擅长近距离的接触战斗,因此他迅速操作调整了二者相隔的这部分空间,使其发生变化,以和挑战者拉开距离。利用魔力对空间进行灌注,将军陷入了黏稠致密的前进路线中,所以动作也变得迟滞乏力。

鉴于身处空间发生的巨变,将军意识到,自身已经处于极度危急的状态,一旦恶龙压缩这片魔力充沛的空间,引发的爆炸就算不足以杀死他,保住性命就得耗费极大的力气,就别说再接着挑战恶龙了。

第一次遇上能够如此娴熟使用空间操作类魔法的对手,将军感到十分棘手,本来以最初的估计,自己的魔力同化量是足够从恶龙手中逃脱的,但眼下看来,将梅菲斯特算作魔力使用的莽夫纯粹是个人的失策。就算是在还没能发挥全力的时候就被对方击溃也毫不意外,因此,被困在稠密空间中的将军重新坚定了必死的决心。

尽管没有国家术士的头衔,但将军对即用型的战斗术式有十分精到的掌握,他十分清楚,在纯粹的魔法强度不占优势时,利用魔法强化自己的长处——剑术,以及施展剑术的身体才是他的战斗之道。

由于梅菲斯特满怀的忧郁,没有在困住对方后就立刻采取行动,这也使得将军有了反相抵消空间控制的机会。虽然魔力消耗量十分巨大,但只要将自己的特征与梅菲斯特的混合,再一并释放,就能连锁地去掉对方对离体魔力的控制,这种一换一的战斗方式在势均力敌时就已经是不可取的搏命法,更别说是面对强大的恶龙了。

伴随着魔力特征湮灭时的风暴,将军从停滞的动作中解放出来,以极快的步伐接近梅菲斯特,而后一剑刺穿了他的身体。将军并不沉迷于一时的战果,随即调动了所有可供收缩借力的肌肉,提升了速度和力度,使斩击没有止息地扑向了恶龙。

然而,在斩击下依旧形态完整的梅菲斯特让将军惊觉到,情况恐怕不比方才有所好转。将军停止了进攻,迅速向后退去,拉开了与梅菲斯特的距离。

无法理解,就算是见识过各国国家术士本事的将军也不知道,梅菲斯特是使用了固化防御还是别的什么,总之,能在他倾尽全力的攻击下泰然自若,这太过反常。

“你是最强的人类吗?”梅菲斯特突然发问。

“若论剑术与魔法的结合,老朽是最强无疑。只是,不管是剑术还是魔法,都有实力远在我之上的人存在。”

“这样,那我还差得远啊。”

“什么意思,是在羞辱老朽吗?”

“恐怕不是,只是事情太多,怎么都做不完。”

梅菲斯特突如其来的抱怨让老将军倍感亲切,这副和人类别无两样的口吻与神情他再熟悉不过,国王,部下,以及自己的人生中,最不缺乏的就是类似的时刻。眼前的恶龙不仅形貌是人类,就连思想也和人类相似,这让老将军有了在和人类战斗的错觉。“是啊,不然我又怎么会和你战斗?”

“对我来说,你们就是麻烦的根源。”

“那就巧了,对我们中的很多人来讲,你就是最大的麻烦。按理说,凭借龙族的智慧,我们应该能相处得更好些才对。”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不清楚吗?”

“当然明白。所以还觉得可惜。我这一辈子,都还没来得及关心亚人和龙族的智慧,就已经被身边的同类折磨够了。”在大国向西方不断索求土地和资源的时候,将军也在为守卫自己的国家全力以赴。

“我相信人类中存在着可以沟通的个体。”

“我不太相信。除了我的军需官,希望你能放过他。”将军自觉,他没有可能战胜恶龙。

“嗯,我答应你。”

“那,容老朽再次叨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