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娅蹑手蹑脚地悄悄走上楼梯,走近父亲的房间。

「艾萨斯·布雷卡斯——伟大的风之精灵——为这喧嚣的世界献上宁静吧」以防万一,希娅把声音压到最低,念动消除移动中自身周围所有的声音的咒语。这个咒语优化很差,范围非常小,并且需要持续在体内进行极为复杂的魔力运转以代替法阵,即使学院中最资深的风系魔法学教授也只能维持五分钟,因而被公认为百无一用。但是希娅并不这么认为,毕竟它和其它各种稀奇古怪的咒语在她半夜洗劫公爵府厨房时可帮了大忙了。

走廊并没有亮灯,伸手不见五指。“难道这么快就离开了?”希娅喃喃道。但父亲房间的门虚掩着,漏出几缕灯光,为了平复心中的不安,她决定还是去看看。

希娅摸着黑,向着父亲房间的灯光前行。走着走着,脚下突然踩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她向后一跳,打了个激灵。她蹲下来,颤抖着伸出手去,借着腕表发出的微光,看清了眼前之物。

“啊,啊……”希娅捂住嘴,被震惊和恐惧淹没,喊出了声。幸亏之前的魔法掩盖了她的声音。父亲的管家,那个华发剑眉,眼神锐利的老人,倒在血泊中,血污染红了他整洁笔挺的黑色西装。他胸口有一道细长而无比光滑的裂痕直达心脏,那样的切面不是任何武器能做到的。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况,但那毫无疑问是魔法,甚至是军用魔法。

“这……不……不可能……”并非希娅拒绝接受事实,而是事实本身太荒诞。

“每一座浮空城中都有严格的魔法制约结界,每一个人使用魔法的种类和“功率”会根据其对不同魔法的适应性受到不同的严格限制,而能造成重大伤亡的魔法,要么是传说中古老的禁咒,要么是所谓的「军用魔法术式」。而这两者对城中所有人,都是严格禁止的。”希娅回忆起学院教授曾讲过的话。

她伸手摸了摸,管家的呼吸已经停止了。他的瞳孔已经散开,但从愤怒的神情与手伸到腰间欲拔刀出鞘的动作,可以看的出他正欲回击,却不料对方竟有这等手段。

“赛巴斯爷爷……”希娅回忆起小时候自己坐在管家背上跑马的那些时光,眼角渐渐又湿润了。

但是,父亲呢?希娅匆忙地擦干眼泪起身,至少她要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安已经开始被事实验证了,但现在除了面对,别无选择。

她跨过管家先生的尸体,脑海中一团乱麻。先前的疑问与方才的疑惑交织,几乎占据了理智的空间颅内如同火烧般疼痛。

她缓缓拉开父亲房间的门。

“爸爸!”即使事先做好了心理准备,眼前地狱般的景象还是在一瞬间便把希娅的精神冲垮了。

血,到处都是血,房间里书柜,衣帽架,办公桌,留声机,台灯,墙上的画……都被染成红色。很难想象一个人身体里能流出这么多的血,而这个人此刻正坐在她的面前。

父亲坐在他最喜欢的那把剑灵杉木的靠背椅上。触目惊心的伤痕贯穿了他的腹部。他微弱地喘息着,左手捂着腹部,右手无力地伸向胸口。他的身体散发着暗红色的微光。

“爸爸……到底……为什么……”希娅小心地上前几步,强忍着要落下来的眼泪,她伸出手,想帮父亲擦去脸上的血。看到这样的伤痕,她知道父亲已经不能再给她任何回应了。

却不料,刚上前,父亲的躯体便开始颤抖起来。

突然,父亲抬起了低垂的脸,黑曜石般的眼眸满溢着血丝,已经发紫的脸颊上青筋暴起——

看上去已经衰朽无力的身躯突然暴起,向着希娅扑过来。

希娅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父亲,她一时间愣在原地。即使从小到大她跟父亲的关系一直不太好,她也从未想过父亲会伤害自己。

“不……不要……这不可能……”希娅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却发现两腿因过度恐惧而动弹不得。父亲满是血污,失去理智的扭曲的脸已近在眼前。希娅绝望地闭上眼睛——

“嘭!”父亲与她擦肩而过,身后传来重物落地与扭打的声音。

她颤抖着转身,父亲倒在地上,结实的身躯死死地压住另一个身影。被震惊与悲伤淹没,她没注意到来自身后的威胁。

那个人被死死地压着,喘不过气来。父亲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了一把匕首,正死死地插在那个人的腰间。

“可恶……死老头子……还差一点点了……”被压住的人愤怒地低吼着。

府外不远处的迷雾某处,一个少女静静伫立,幽蓝的眼眸望着公爵府的方向,又似乎什么也没看。她的身后,几缕细长的幻光直通天幕。

“是的,只差一点点了。”

少女话音未落

夜幕,裂开了。

高洁的星月之光从天空中直通地平线的巨大豁口洒下,覆盖整个天穹的巨大法阵正在土崩瓦解。

然而,城中芸芸众生对此一无所知。

“破解结束,此次任务完成。”

“契约条款已达成。接下来若有任何突发意外状况,N.O.R.I.D概不负责。”

“汇报完毕”

没有一丝感情波动,如同钟表齿轮咬合般机械的声音。

巨大的传送阵毫无预兆地从少女脚下展开,如同地面自己开裂一般。一瞬间的剧闪,少女的身影便消失了,迷雾迫不及待地涌了上去。一切重归寂静,仿佛少女并未存在过。

街的另一头,身披灰色斗篷的身影缓缓抬头,黑色的雾气从两袖和帽下弥漫而出。很快,雾气散去,原地只剩下那件灰色外衣……

公爵府内,被死死压住的歹徒突然感觉到了什么,面露喜色。

他手上握着的什么东西开始发出惊人的亮光。

那是魔导器,做成了简单而便于隐蔽的匕首的形状。此刻刀刃上无数黑光流转,勾勒出之前肉眼不可见的极其细微而复杂的魔法回路。他费力地将手从重压下抽出来,一边再一次向父亲刺去。魔法的电光在刃尖凝成嗜血的龙头,似是要为即将到来的血肉盛宴欢呼。

“不!”目睹一切的希娅突然明白过来。她用尽全身力气扑过去,勉强将父亲撞开,抓过父亲手中的刀,闭紧双眼,刺进歹徒的胸口。

剧痛让歹徒手中的匕首一抖,飞了出去。黑龙咆哮着飞向天空,融化了公爵府的小半个屋顶。

悲伤,愤怒和恐慌冲击着希娅的心弦。她一次又一次地将匕首刺向疯狂挣扎的歹徒,直到身下渐渐没有了动静,直到发软的手几乎握不住刀。

“啊……”血的腥臭将希娅从疯狂中拉回现实。看到大片的血流从对方胸腔喷出,溅到刀上,手上和脸上,希娅感到一阵恶心,胃剧烈地翻腾了起来。

随着冷静的一点点恢复,她想起了一旁的父亲。她急忙起身爬到父亲身边,先前的暗红光芒已经褪去,像是彻底燃尽了生命,父亲更加衰朽虚弱,连一头火红色的短发也变得斑白。但是他仍然尽全力维持着细若游丝的呼吸。希娅低下头,轻声呼唤父亲。似是有所感觉,父亲失神的眼瞳出现一丝光亮。

“快……跑……他们……还有……人”

颤抖的声音留下最后的嘱咐,父亲的身体一僵,紧缩的瞳孔开始慢慢散开。

“爸爸……”希娅不能说服自己父亲已经死了,但是现状逼迫她做出选择。

匆忙地伸手抹干泪水,希娅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拿着父亲的匕首,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遗体,便转头向楼梯的方向跑去。危险并没有解除,为了父亲,她一定要活下来。

没有跑几步,地毯的褶皱差点将希娅绊倒。希娅想起来全部走廊的灯都已经熄灭了,前方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阿斯兰德纳斯——光芒万丈」下意识地,希娅念动咒语。

耀眼的光芒从希娅指尖绽放,形成夺目的光球。

“怎么这么亮……”希娅突然想起,匆忙之中,自己选择了光强最大的魔法术式。

但是,结界之下,魔法术式不应该有如此快的反应与如此高的强度。如果不是事出突然,希娅并没有准备魔导器和便携法阵之类的工具,整个公爵府都会淹没在强光之中。

也在这时,希娅才注意到,平时身上的束缚感不见了,魔力在体内欢腾跃动着。这是在学院时才有的体验。她明白了刚刚发生的事,那条黑龙,多半是借魔导器快速无声释放的某种军用魔法术式,甚至禁咒。

她匆匆跑下楼,跑向自己的房间。她害怕,不知道玛琪和莉莉——

光球照亮了软软地倚在走廊墙上的身影。

“莉莉……”希娅半蹲下来,细细帮莉莉擦去脸上的血。莉莉双眼紧闭,发育中的小脸因惊恐而变了形。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刀伤。

“小姐小心!”玛格丽特女仆长的疾呼声传来,希娅下意识地往旁边一闪——

“轰——”硕大无朋的火球飞过,将莉莉整个身躯笼罩其中。

火焰迅速沿着古木墙板蔓延开来。顾不上在大火中逐渐焦黑的莉莉的尸体,她只能起身躲避。

她转头,望着眼前戴着面具,身着黑衣的男人。

“为……什么?”她感觉到悲伤,愤怒与复仇的欲望正在渗透进骨髓。

男人一言不发,手中的魔杖再次亮起赤红的魔光。

希娅没有携带任何辅助魔法道具,但她心中畏惧却渐渐消退。

「克雷撒塔斯——横扫千军」

魔力凝聚成盾挡在她身前。她用尽全力,冲向面前的男人。

男人杖尖的火球已经凝聚成型。

她压低身子,右手掏出父亲的匕首。

火球即将脱离杖尖,流转的火蛇舔舐着空气,灼热的空气灌进肺部,希娅几乎喘不过气来。

希娅将全身力量集中在右手,对准男人的胸腔。她清楚自己匆忙凝聚的盾在对方面前如同一张纸,但她几乎毫不躲闪。

“呀——”突然一股巨力从男人身后传来,玛格丽特女仆长趁男人集中精力施法,从后面勾住男人的双臂,死死将男人锁住。

男人的手一偏,火球将希娅的盾撞得粉碎,擦着希娅的发梢飞了出去,在远处的墙上轰然炸开。

希娅的匕首深深扎进了男人的胸膛。

男人怒吼着摔倒在地,魔杖飞到远处,却不能从女仆长手下挣脱。

“可别把女仆看扁了啊,混账。”玛格丽特·施莱特咬牙切齿地说。

“快走,小姐。”

“那您……”

“这是我的义务,小姐。”血流从女仆长身下流出,她也受了很重的伤。但是她神情却如无事发生般平静。

“快……火……要烧过来了。”女仆长的声音和男人的挣扎都慢了下来。

希娅含着泪点头,转身冲向楼梯口。

女仆长笑着闭上眼睛,和男人一起被火焰的浓烟笼罩……

火,到处是火,火势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蔓延,此时整个公爵府都已被火焰笼罩。

滚滚浓烟不断灌进希娅的肺,呛得希娅喘不过气。之前的战斗已经使希娅精疲力竭,她甚至连释放隔离烟雾的简单术式都做不到。

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希娅已经来到了公爵府一楼,可是从楼梯口到大门并不长的距离此时如同深涧般难以逾越。

“不,还差一点……”理智和意识在慢慢流失,希娅用尽残存的力量拖着沉重的身躯移向敞开的大门。

“谁来……救救我……”突然,希娅腿一软,摔倒在地,似是开启了导火索,希娅眼前一黑,残存的意识彻底散去。

……

感觉到什么东西在舔舐他的脸,少年的意识渐渐恢复。

琥珀色的眼睛凝视着他,看到他醒来,“喵~”眼睛的主人欢快地叫着。

随后,它从少年身上跳下,三下五除二蹦上地窖的楼梯顶部,爪子刨着沉重的石头盖板。

见状,少年起身,跟随它摸索着爬到楼梯顶部,双手用力,顶开了盖板。

空气奔涌而入,却并不是想象中的清新,而弥漫着血腥的气息。

小心翼翼地爬出,环顾四周,地狱般的景象映入少年眼帘。

尸体,到处是尸体,亚人和人类,奴隶和女仆,血染红了公爵府周围的每一片草地,空气中满溢着腥臭。

而公爵府,则已为滔天烈焰笼罩。

意识到不对,少年转头,看到远处公爵府的大门敞开着,赶忙朝那个方向跑去。

但是,正要跑出大门时,少年背部一个暗红色的印记渐渐亮起。仿佛受到什么命令一般,少年下意识回头,发现火场中隐约有个倒在地上地的身影。

他赶忙转身,没有多想,立刻冲进了火场,冲到那个人身边,一手捂住嘴,一手将其背起。

然后,不顾还隐隐作痛的腹与背,他拼尽全力,往大门冲去。

所幸,在火海彻底吞没公爵府之前,少年冲出了大门。

几道锐利的闪光擦着少年耳朵旁飞过,将少年身旁华贵的大理石击得粉碎。

少年一回头,夜幕中伫立着一个身着黑衣的人,衣袖中光芒绽放——

少年往后一跃,躲开了又一击。然后背着昏迷的少女,拼命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似是害怕引起过多注意,对方虽紧随其后,却没有再释放刚才的魔法。

少年的脚步逐渐放缓,全身的新伤旧痛撕扯着他,腹部火烧般疼痛,脚步也如灌了水银一般沉重。

他从未有公爵府之外的记忆,但此时飞奔在街道上,少年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之感。

少年在迷宫般的托菲亚城街道的大街小巷中穿进穿出,身后人穷追不舍,但被街道狭窄的视野阻挠始终无法追上。他似乎试图飞上天空,但又放弃了这一做法,也许仍是担心引起过多注意。

少年的脚步越来越慢,终于,他停了下来。 他已经跑不动,也没有跑的必要了。

他的背后,托菲亚城巨大的城门向两旁敞开着。守城的卫兵横七竖八地瘫倒在地上,脖子上是整齐划一的恐怖而巨大的伤口。他们有的脸上还挂着笑,有的手里还拿着私藏的酒瓶,大概是在一瞬间毫无预兆地被夺去了生命。

黑衣人也不再紧追了。他慢慢地逼近少年,脸上露出猫玩弄手中老鼠的微笑。

少年下意识地后退,直到半个身体已经出了城门。他扭头看了一眼,背后除了昏迷的少女,只有无尽的云雾缭绕……

不知所措的少年转过头,黑衣人衣袖中再一次光芒大放,腹部感到一阵重击,少年脚下一个趔趄,连同少女一起跌进了云雾之中。

“喵?!”城墙上,目睹了一切的猫睁圆琥珀色的眼睛,从城墙上一跃而下,几步跑到城门外不远的悬崖边,呆呆地望着吞噬了少年少女的云与雾。

顶着迎面的狂风,少年艰难地睁开眼睛。这是万米的高空,万里无垠的大地在他身下展开,平原,高山,长河,湖泊,森林,星罗棋布,如画布上五彩斑斓的颜料一般。

少年用尽力气将背后的少女抓起,紧紧地抱在怀里。随后,背朝大地,望着已经缩成小点的浮空之城,少年失去了意识。

远处,几缕荧光以流星般的疾速划来……

透过瞄准镜,猎人紧盯着视野中的猎物。

浑身小山般肌肉的野猪,摇头晃脑地行走在暗无天日的密林中。

猎人已经跟随这只野猪一夜,一直等待着,那个唯一的机会。

猎人眼睛散发着淡淡的青光,瞳孔紧缩。全身的肌肉如弩弦般紧绷。

谁也没有注意到,从天际划过,直飞向这片广袤的阿斯诺大森林的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