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早安,嗯?姐姐!」
本來以為睡在自己身邊的姐姐不見了,唐秋彤從迷糊的狀態一下子清醒了。
坐直了身體,摸了摸早已冰涼的被褥,她的心頓時像被一塊大石頭壓住了。
「媽媽!媽媽!姐姐呢?」
跑到父母的房間,兩人還在熟睡,媽媽被她的叫聲吵醒了,睡眼惺忪地說道。
「秋彤你這麼早幹嘛啊」
「姐姐去哪了?」
「你姐沒跟你睡在一起嗎?」
「沒有啊,昨晚還跟我一起睡的,剛才我醒的時候就看見人沒了」
「說不定是上廁所去了吧」
「我剛才順路看了一眼,沒有啊」
「那是去學校了」
「不可能!」
她斬釘截鐵地說。
「姐姐從來沒這麼早去過學校,她每天都要吃早飯的!」
「我去看看,肯定在哪獃著你沒看見」
一邊說著一邊把衣服整理了一下,呂婷從床上爬起來,帶着唐秋彤找她的姐姐。
廚房、廁所、陽台、走廊、店裡,全部都找了一遍,哪裡也沒有唐秋菊的身影。
呂婷心裡咯噔一聲,有種不好的預感。
「媽媽,姐姐到底去哪了?」
「我怎麼知道!我現在給她學校老師打個電話」
電話響了半天也沒人接,呂婷又打了一次,那邊也傳來不耐煩的聲音。
「你是誰啊,這麼早有啥事?」
「老師您好,我是唐秋菊的家長,我想問問她現在在學校嗎?」
「啊?在沒在學校你問我?我還沒上班呢」
「那我如果想知道她是不是去學校了,我應該問誰呢?」
「我給你學校保安的電話,你去問他」
「好的,謝謝您」
記下了保安的電話,呂婷立刻打了過去。
「這大清早的,校門還沒開,她怎麼可能在學校?」
一句話就讓呂婷啞了火。
「媽媽...」
目睹了全程的唐秋彤快哭了,眼淚在眼睛裡打轉。
「沒事的,沒事的,你姐說不定去哪玩了,肯定丟不了的...我出去找找,你自己吃點東西上學吧」
「我也想去找...」
「不行,你去上學,不許亂跑,跑丟了我還得找你!」
在學校的一整天,唐秋彤神情恍惚,誰跟她說話都不搭理,老師點名提問也沒反應。
「唐秋彤!你今天怎麼回事!給我去教室後面站着!」
心裡像被掏空一般的感覺,唐秋彤的腦海中只有一個人的身影。
本來應該在學校吃的午飯,她也沒去吃,一個人爬在桌子上默默流眼淚。
晚上放學,她急匆匆跑到家,推開門大喊。
「姐姐!姐姐!我回來啦!」
沒有人回應,空蕩蕩的家裡顯得如此冷清。
「呼...」
呂婷從身後推門而入,一臉疲倦和愁容。
「媽媽!找到姐姐了嗎?」
「沒有,我找了很多地方,到處打聽都說沒看到你姐」
「為什麼!姐姐到底去哪了!」
「你喊什麼喊,我也急,可是急有什麼用?我這就報警」
報警后警察給的承諾是“會儘快尋找”,然後就沒什麼別的說法了。呂婷一臉頹廢地坐在門口的椅子上。
「外面有攝像頭,怎麼找也能找到人。秋彤,你就先別擔心了,回去吃飯吧」
茶不思飯不想,秋彤面對一個人的飯桌,一個人的床鋪,感覺失去了生活的意義。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警察那邊卻沒有半點姐姐的消息。呂婷的頭髮一天天變白了,唐生失去了工作,腿腳不便也不知道能做什麼工作,只好每天坐在收銀台上收錢。夫妻倆上午下午晚上輪班。
唐秋彤坐在房間里,每天對着家裡人的照片發獃。她看的不是別人,正是失蹤了的姐姐。
「姐姐...我好想你啊...求求你回來吧」
每天晚上抱着相片睡覺,早晨起來經常發現手臂被劃破了一道道,血沾到被子和床上。
相框的角很鋒利,呂婷發現之後把它用不纏了很多圈,這才給女兒抱着。
「媽媽,我想去散散步」
「不行,你肯定又想去找你姐吧!外面太危險,不能出去」
「但是...」
每當她找了很多借口想溜出去找姐姐的時候都被媽媽識破,然後悶悶不樂地回到房間。
夏天的房間很熱,屋子裡也沒有空調,唐秋彤經常汗流浹背地坐在床上發獃。
「秋彤,學校打來電話,問你還去不去上學?」
「我不想去了」
「不去怎麼行?上學是很重要的,以後...」
「姐姐都沒了,我上學還有什麼意思呢?」
「你這孩子,怎麼說這種話呢?你姐肯定是去哪玩走丟了,現在正在好心人家裡住呢!」
「媽,這話連你自己都不信吧...姐姐怎麼可能捨得拋下我們...她說不定已經...」
「唉...」
母女倆一齊嘆氣。
店裡的生意很不景氣,原來一半的客人都沒有了。幹活勤快,彷彿渾身是勁的呂婷現在總覺得身體有氣無力的,對客人的到來也沒什麼好態度了。
但唯一有一件值得慶幸的是,給她們家帶來噩夢的那個魔鬼,王二爺,很久沒來過了。
「說不定被警察抓了」
唐生在飯桌上帶着一絲苦笑說道。
「能嗎?之前我那麼報警都沒人管,他跟警察絕對有貓膩」
「肯定的,他們都禍害多少人了」
「爸爸,你說我長大以後當警察好不好?」
看着女兒一臉稚氣而又認真地說話,唐生搖了搖頭,說道。
「爸可不想讓你打打殺殺,多危險」
「我想替爸爸報仇!我想找到姐姐!如果我當上警察,肯定能做到!」
「聽話,把飯都吃了,今天幫你媽搬點貨,你媽累得腰疼」
「嗯...」
習慣了每天在店裡幫忙,或者在房間發獃看電視的生活,一家人暫時把唐秋菊的存在埋在心底。
直到有一天,事情突然發生了變化。
為了讓老公走走路,整天悶在家裡的孩子呼吸呼吸新鮮空氣,一天傍晚呂婷決定帶他們出門逛街。
雖說家裡開超市,基本的生活用品不缺,但買兩件衣服還是可以的。
抱着這樣的想法,三人一起走在店鋪林立的鎮中心街道上。
耀眼的霓虹燈和嘈雜的人群讓唐秋彤心情稍微好了一點,她並不討厭熱鬧的地方。
「秋彤,吃糖葫蘆嗎?」
呂婷指着街上推着手推車賣糖葫蘆的小販問道。
「嗯,想吃!」
「好,媽媽給你買」
手裡握着糖葫蘆的末端,嘴裡塞得鼓鼓的,唐生看着女兒也笑了出來。
「爸爸笑了」
「怎麼,我不能笑嗎?」
「爸爸好久都沒笑過了」
上次看見爸爸笑的時候,唐秋彤記得是在姐姐生日那天的凌晨,他答應自己要早點回來。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那個時候,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
但是,今天是和父母一起散步,不能在他們面前露出不開心的樣子。
唐秋彤回以可愛的微笑,三人繼續行走在街上。
小鎮只有一條街比較繁華,剩下的都比較冷清。即使是這條街也沒有昂貴高檔的商品,算是比較便民的價格。
炸串小吃、時裝鞋襪、玩具傢具,鎮上的人聚集於此,並不一定是要買什麼東西,而是為了體驗這種熱鬧的氣氛。
「進去看看衣服吧」
順着媽媽眼睛看過去的方向,唐秋彤看到了貼有“清倉大甩賣”字樣的“精靈服裝店”,於是跟着媽媽一起走了進去。
小鎮的服裝店沒什麼特別時尚的款式,大多落後於大城市的那些最新款式,但人們通常也不會在意這些。
所有的店的店員幾乎都是本地人,因此口音也沒什麼障礙。
「歡迎光臨,看看什麼衣服?」
「隨便看看吧」
雖說店名叫精靈,但店員都是中年婦女,完全沒有精靈的感覺。
店裡大多是女裝,也有少量的襯衫長褲之類的男裝。一進店,三人就聽到吵鬧的談話聲。
「怎麼露這麼少?有沒有更短的裙子?」
「額...客人,這是我們家最短的裙子了,再短就要走光了」
「媽的,這裙子一點都不性感!讓我怎麼穿!」
「客人...」
身穿超短裙和弔帶衫,後背和腰部完全裸露,肩膀上紋着紫黑色的花紋的紋身,雙耳掛着翠綠色的耳環的少女一臉嫌棄的樣子看着店員,店員只好低頭道歉。
陪伴在她身邊的是一個身材魁梧、嘴裡叼着一根煙的男人,他的背影三口人一輩子都忘不了。
「王二爺...」
唐生最先發現了他,心裡頓時有些發毛,這個男人給他帶來深重的災難,以至於現在見面還會從心底感到恐懼。
「小菊,這家不行就換一家」
「我就說嘛,這都什麼東西,能賣出去就見鬼了!」
少女嫌惡地說道,隨即轉過身,和三人的視線正好相對。
「姐姐?」
「秋菊?」
「女兒?」
三人發出三種聲音,但同時都認出來了,這個女孩不是別人,正是失蹤了幾個月的唐秋菊。
她的臉上從眼瞼到下巴塗著兩道黑色,像流着黑色的眼淚一樣。嘴唇塗上了鮮艷的口紅,眼睛戴上了假睫毛,小腿被半透明的黑色絲襪包裹。
「切」
少女咂了咂嘴,當做沒看見似的往外走。
「等等!姐姐,你是姐姐吧!姐姐你這麼長時間都去哪了啊!我好想你啊!」
唐秋彤腦袋裡一片空白,猛地衝過去,一把抱住少女。
濃烈的香水味嗆得她有些難受,但身體的觸感不會錯,就是自己的姐姐。
「滾開!別碰我!衣服碰壞了你能賠得起嗎?」
被一股蠻力一把推開,唐秋彤向後踉蹌了幾步,差點摔倒,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
「姐姐?」
「我不是你姐,你認錯人了」
「不可能!你就是姐姐!」
這時呂婷也開口了,她也是剛剛才緩過神來。
「秋菊啊,你跑哪去了?怎麼不回家啊!我們...可把你好找啊!」
唐生眼裡泛着淚花,自己的大女兒已經好久沒見過了,就像一塊大石頭壓在他的心上。
「女兒啊,你怎麼這副打扮?快跟爸爸回家吧」
「滾,都給我滾!我不認識你們,你們也別來煩我!二爺」
王二爺一直跟看笑話似的看着這幾個人,聽到唐秋菊的呼喚,他立刻走了過來,擋在唐秋菊面前。
「小菊是我的女人,識相點就別在這逼逼賴賴,該幹嘛幹嘛去,別找不自在」
說完,他握緊了拳頭,用手壓着關節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你...你對她做了什麼!為什麼這孩子會變成這個樣子!我不管,秋菊今天必須回家!」
呂婷的怒火被點燃了,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孩子,怎麼能就這樣放掉?唐秋菊變得連自己家人都不認了,肯定是受了這流氓的洗腦!
她衝上去就要拉唐秋菊的手,被王二爺一把抓住手腕,狠狠地一扭。
「啊!!!」
一聲尖叫,疼痛讓呂婷幾乎失去意識,她只覺手腕已經折了,跪在地上捂着手腕痛苦地呻吟着。
「媽媽!媽媽!媽媽你沒事吧!」
唐秋彤嚇得面如土色,立刻蹲下查看媽媽的傷勢,手腕處已經變得黑紫,大量淤血堆積在皮膚下面,而且呈奇怪的角度,稍微動一下就要痛苦萬分。
「王二爺,你把我打進醫院、砸了我家店不說,還強搶我女兒。你到底想怎麼樣才甘心?我們是不是死了你才能住手?我們家到底跟你有什麼仇?」
唐生手住拐杖,厲聲呵斥道。
「喲喲喲,唐生你個小癟三還敢跟我說話呢?你看看你那慫樣,跟個王八似的,哈哈哈哈哈!」
「我怎麼樣都無所謂,今天你必須把我女兒還回來!」
「你說的這是什麼話?老子什麼時候搶你女兒了?那是人家自願的!」
「什麼?」
唐生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小菊可不是你以為的乖乖女,而是個不折不扣的母狐狸!她在床上有多騷你們是不知道吧?哈哈哈哈」
「你...你...一派胡言!秋菊一直是懂事聽話的好孩子,都是你這混蛋把她拐走了!你放不放人?放不放?不放我現在就報警了!」
「唐生!」
一聲嬌喝,唐生一下愣住了,是唐秋菊的聲音。
她眯起眼睛,抬了抬下巴,說道。
「我跟二爺是真心相愛的,跟你有個屁關係!自己都沒過好呢,還有空管別人的閑事?」
此話一出,唐生頓時感覺氣血上涌,視野開始搖搖晃晃。
「你看看,連站都站不穩的人,橫什麼橫?我秋菊想跟誰上床就跟誰上床,管得着么你!」
「你這個不孝女!你!啊!」
氣得想衝過去,結果剛邁開一步,唐生就絆到了自己的拐杖上,咣的一聲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
「姐姐...你怎麼變成這樣了...為什麼...」
唐秋彤看到自己的姐姐跟換了一個人似的,心裡就像被割了一刀,流血不止。
「以前那個溫柔的姐姐去哪裡了?姐姐...你一定是迫不得已才說這種話的吧,一定是這樣吧...」
「別叫我姐姐,我不認識你」
旁邊看戲的王二爺嘿嘿地笑了兩聲,吸了一口煙,說道。
「行了行了,你們仨別白費力氣了,小菊現在徹徹底底是我的人。再糾纏下去老子就要打人了,我們走」
「好嘞二爺」
「站住!秋菊!秋菊啊!」
「姐姐!」
想要追上去,但被王二爺粗大的拳頭威脅,完全不敢靠近。
等到唐秋菊的身影完全消失,王二爺才轉過身。
「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說完便揚長而去,留下一家人痛哭不止。
從此以後,一家人的精神更加萎靡不振。雖然知道自己的女兒在王二爺手裡,但現在也沒有任何辦法——人家是自願過去的,就算報警也沒有多大意義,更何況之前唐生被打報警都沒人管。
唐秋彤心碎了,她開始絕食,每天只喝一點水,這讓唐生和呂婷更加擔心。
「罷了,你姐在人家那風光得很,哪裡像咱們這樣吃苦還受氣」
呂婷眼圈紅紅地說道。
「可是那是把爸爸打傷,砸了咱們家店的仇人啊!姐姐為什麼會喜歡那種人!難道她一點良心都沒有的嗎?」
「養了一頭白眼狼,你就當沒這個姐吧」
唐生氣憤地說道。
「我不能理解,我不能理解!姐姐肯定是有什麼隱情!姐姐之前對我那麼好...」
「秋彤啊,人是會變的,爸爸告訴你這句話可要牢牢記住」
「姐姐...變了...」
「你姐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早就不是原來的你姐了,她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我以後就當沒這個女兒」
唐秋彤當初對姐姐愛得有多深,現在恨意就有多深。她開始砸姐姐的東西,把相框里的相片抽出來,用剪刀把姐姐的那部分剪成碎片扔進馬桶里衝掉。
「我恨你恨你恨你恨你...」
背叛了家人,還把他們當成傻子耍,唐秋彤終於認識到了人性的黑暗與骯髒。對姐姐的恨越來越深重,把姐姐所有的東西都扔掉了。
「我沒有什麼姐姐,從一開始我就是家裡的獨生女」
每天都這樣暗示自己,吃飯睡覺洗澡都對自己這樣說。
只要時間足夠長,一定會忘記她的,忘記那個本不該屬於這個家的人。
習慣了三口人的生活,一切又回到了之前的狀態。店裡的客人又逐漸增加了,當時發生的事人們一點點地忘記了,而自己買東西的便利才是最重要的。
唐秋彤又去學校上學了。耽誤了很長時間的課程,現在每天老師在講什麼完全聽不懂,只能在草稿紙上畫著各種簡筆畫。
「唐秋彤,今天沒跟你姐一起回家啊」
放學的時候,同班的女同學好奇地問道。
「我沒有姐姐,家裡只有我一個孩子」
「啊?不對啊,我記得你有姐姐的,每天跟人說兩句就說你姐姐怎麼怎麼的...」
「我沒有姐姐」
看着唐秋彤的臉色不太對,女同學只好悻悻地離開了。
「姐姐什麼的,我才不需要」
失去了姐姐,也失去了朋友們,這下徹底是獨自一人了。
那麼,不如就此把自己封閉在一個殼裡,一個堅不可摧的殼。
......
......
「喂,你們是不該交保護費了?嗯?」
陌生的兩個壯碩青年站在門口,一進來就用震耳欲聾的聲音喊道。
他們的手臂上各自帶着一個老虎的紋身,髒兮兮的衣服散發著噁心的臭味。
「呂婷,外面是誰啊?」
裡面的房間傳來唐生的詢問,呂婷立刻揚起脖子對房間內回答。
「沒事,有客人」
她的頭髮全白了,四十歲剛出頭的她額頭上爬了幾道皺紋,眼窩又深又黑,像是剛剛大病一場。
「要多少啊」
不再是半年前的她天不怕地不怕了,她依然面無表情,只是慢慢坐下,拉開了抽屜。
「兩千」
「不能少點嗎?這個月沒賣多少貨」
「少點?告訴你,今天你少一分錢,咱就把你店砸得粉碎!你給不給?」
猙獰的面孔,和那時如出一轍。
呂婷垂下眼皮,嗓子像被什麼噎住一樣,手慢慢伸向抽屜里紅紅的鈔票。
「你們倆在這裡幹嘛呢?」
就在呂婷一張一張數錢的時候,門外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兩個青年立刻回頭,看到來的人之後,臉上立刻露出諂媚的表情。
「唐姐,唐姐,您來了」
「唐姐好」
呂婷抬頭看,驚得張大了嘴巴,手裡的錢也落了一地。
穿着十分暴露,化着艷麗的濃妝,首飾和皮包看上去都不便宜。
十六歲的少女,打扮得像二十五歲。
然而,艷麗的外表下卻是她不健康的身材。臉色蠟黃,下巴特別尖,眼睛的焦點忽上忽下。瘦到露出骨頭的腰部,細得跟胳膊一樣的小腿,彷彿風一吹就倒了。
她的眼睛就像沒睡醒一樣睜不開,臉上的黑色條紋依然存在。
如此憔悴,呂婷差點不敢認自己的女兒了。
「秋菊?你...」
唐秋菊瞥了她一眼,轉向兩個青年,說道。
「沒跟你們說嗎?這條街的保護費我來收,你們是聾子?腦子進水?還是欠打了?或者,你們私自冒充天虎幫來收錢,然後進自己口袋?」
她往前踏出一步,他們就往後退一步,臉上表情十分僵硬,直到退無可退,後背撞上了貨架。
「唐姐,可能是個誤會。我聽別人說這幾家店好久沒收了,就來打聽一下情況」
「對對,我們是來幫您問問的」
青年們露出諂媚的笑容,一邊點頭哈腰。
「滾,給我滾,十秒鐘從我視線里消失,否則扒了你們的皮!」
「哎哎,這就滾,這就滾」
「不好意思啊唐姐」
兩人急匆匆地從門口離開,呂婷感到十分驚訝。
「你把他們...趕跑了?」
「這是我們天虎幫的事,跟你沒關係」
唐秋菊帶着輕蔑的眼神看了一眼呂婷,然後抬起頭掃視了一下門口的帘子。
「給我拿一盒中南海」
「秋菊,你還抽煙?」
「少廢話,我要買東西」
她交叉雙臂,不耐煩地說道。
呂婷從柜子里找出一包淺藍色的中南海煙,緩緩遞給了她。
她接過煙,從皮包里掏出一個黃色的小錢包,然後翻出了五十塊放在收銀台上。
「你的胳膊怎麼了?」
看到她左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針孔,呂婷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狐疑地問道。
「跟你沒關係,錢不用找了」
「你的手怎麼發顫?你是不是得病了?秋菊」
「說了跟你沒關係,我走了」
儘管之前口口聲聲說不是她的女兒,可到了眼前呂婷還是難以割捨這份情感。看到女兒把自己打扮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還有如此消瘦頹廢的身體,呂婷感覺心裡有針在扎。
轉過身的時候,呂婷發現她的背部似乎有細長的傷痕,雖然已經結疤,但還依稀可以辨認。
「秋菊,回來吧,我們都...」
「我不認識你們,再見」
嘩的一聲推開帘子,唐秋菊消失在門口。呂婷坐在門口的椅子上,望着天花板,悵然若失。
經過這一次的偶遇之後,三口人再也沒有見過本應是一家人的唐秋菊了。她在哪裡,在幹什麼已經完全沒有了消息。
有的人傳言說她跟人遠走高飛去了國外,有人說她在上門收保護費的時候被人砍死了,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春節期間,唐秋彤總是在門口張望,唐生偶然出門散步的時候問她在看什麼,她卻說:
「透透氣,屋子裡太悶了」
「寒假作業別忘了做」
「知道了爸爸」
這段時間店裡的生意很多,置辦年貨的人們紛紛攘攘,把店裡擠得水泄不通。唐秋彤幫忙在進貨的時候清點貨量,以及擺放和整理門口的批發的箱子。
越是忙碌的時候,時間過得越快,轉眼間寒假結束,已經來到了開學的三月。
五年級的唐秋彤依然沒什麼變化,感覺只是換個教室,同學和老師幾乎沒變,生活還是如此的枯燥和單調。
唐生在街道辦事處找到了個坐辦公室的工作,也算是有一份微薄的收入,一家人過得還算滋潤。
一年過去了,唐秋彤上了六年級,班裡來了個新老師,但也是古板的教授型的老師。她喜歡追電視劇,也終於因為電視劇交到了了幾個朋友,可惜快畢業了。
家裡的超市生意興隆,很久沒交保護費也沒人來鬧事,成本上很有優勢,家裡攢了一些積蓄。
「咱們把旁邊的門市買下來,然後兩邊打通成一體,你覺得呢?」
呂婷的眼神越來越不好使,經常看東西看不清,但她的經商頭腦越來越強,不僅手握大量進貨渠道,而且還和工商局環保局之類的部門關係不錯。
「我贊成,最近這店裡太擠了,走路都走不開人」
唐生表示同意,唯一的女兒唐秋彤今晚去同學家裡玩了。
“叮鈴鈴...叮鈴鈴...”
「你的手機?」
「是我的」
唐生的手機響了,是個陌生的號碼,他按下按鍵,放在耳邊。
「你好,是唐生先生嗎?」
對面是一個不認識的男人的聲音。
「我是街道派出所的,唐秋菊是你的女兒吧」
一聽這話,唐生心裡咯噔一聲,問道。
「是的,有什麼事嗎?」
「她剛剛去世了。經過屍檢,死因是吸毒過量,遺體在殯儀館,現在過來準備後事吧」
「啊?你說什麼?」
聽到了無法理解的話。
「你女兒唐秋菊去世了,來殯儀館認領遺體」
“啪”的一聲,手機掉到了地上。呂婷從剛才手機的漏音中聽到了警察的話,臉色一片慘白,感覺呼吸急促,心臟悸動。
簡單的通知結束了,對於警察來說只是一件普通的工作,通話掛斷了。
「秋菊死了...」
「不會吧?她上次來店裡的時候...」
「那都多長時間了」
「她吸毒?她吸毒?怎麼會呢?我從沒見過...」
忽然,呂婷腦海里浮現出一幕景象,那是密密麻麻的針孔還有蠟黃的臉色。
「我見過...她吸了毒,吸了毒啊!」
當初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如果那時候就阻止她...呂婷長嘆一聲,拍了拍大腿,追悔莫及。
唐生的臉色也很差,很久沒見過女兒已經快把她忘了,可這突如其來是死訊徹底打亂了他的心情。
「給秋彤的同學打個電話讓她回家,我們一起去」
一路上唐秋彤板著臉不發一語,呂婷開着車帶着一家人來到了殯儀館。
這個消息是如此的虛幻,以至於他們見到遺體的時候才終於回過神來。
唐秋菊死了。
這個十六歲的少女,死了。
這個在家裡呆了十五年,曾經乖巧可愛,成績優秀的少女,唐生和呂婷第一個孩子,就這麼離開了世界。
黑色的布蓋着的唐秋菊的遺體,臉已經乾癟消瘦至極,頭髮變得稀疏不堪,甚至看得見頭皮。濃重的黑眼圈和青紫的嘴唇完全不像那麼青春漂亮的女孩。
負責接待的警察帶着白手套,手裡拿着一個透明的袋子,從大廳的角落裡走過來。
「唐生和呂婷是嗎?」
「是...」
「沒錯」
兩人的眼圈紅紅的,聲音帶着哽咽,唐秋彤也強忍着眼淚。
「根據法醫的報告,她死於吸毒過量。目前上面派來了緝毒專案組,針對“天虎幫”黑社會性質組織進行調查。主要頭目王偉華等人已經被抓獲,目前正在審訊。你們處理完遺體,我有一些問題要問,請你們配合」
警察一本正經地說道,然後舉起手裡透明的袋子,裡面有一頁皺巴巴的紙。
「因為涉及到毒品,案件重大,即使是遺書也要暫時當成證據保管,不過可以給你們看一眼」
不知如何應對自己死去的姐姐,唐秋彤跟着父母一起盯着警察手裡的紙看。
「是姐姐的筆跡」
她一眼就認出了,唐生沉默了一會,說道。
「可以拍照嗎?」
「不可以,這個需要申請,你們快點看,我在冒着違規的風險」
一家人再次把目光投向遺書。
【爸爸、媽媽、妹妹:看到這張紙,我應該已經死了,或者被抓了。我染上了毒癮,已經沒辦法了。我現在每天都生活在痛苦中,還不如早點去死。像我這種沒用的人活着還有什麼意思呢?如果我的死能換來一時的安寧,那也是值得的。
你們一直在找我,我知道。那天晚上我去了天虎幫,並且把自己獻給了王二爺。我知道這是難以理解,並且對不起咱家人的,但我必須去做。爸爸被打,家裡被砸,難道只有這一次嗎?只要在這裡生活,就不可能逃脫他們的影響。除非,我成為他們的一份子。
他們的世界讓我噁心,喝酒、打架、嫖娼、賭博、收保護費,所有的一切我都只能默默忍受,並且裝作樂在其中的樣子。在一群大男人中間,我一個小姑娘又有什麼選擇呢?除了出賣色相,除了靠賣笑賣肉,我還能做什麼呢?
喝酒喝到吐,喝到不省人事,然後被他們反覆玷污虐待。睡在冰涼的地板上,我的後背經常疼得要命。王二爺一開始看不起我,把我當狗對待。我跪在地上求他給我一口飯吃...我無數次想自殺,但就是下不了決心,因為我知道,你們還在等我。
我裝作討厭你們的樣子,和你們斷絕關係,那是為了讓你們也討厭我,不會為了我而傷心。
後來,我在幫里學會了察言觀色,學會了打架罵人,學會了抽煙喝酒,學會了...吸毒。我知道各種人的要求,我看透了他們這群人渣的本質,無非是錢和女人。我挖空心思地討好他們,總算能在幫里獲得一點說話的份。可我,早已不是原來的我了。
我懷孕了一次,孩子不知道是哪個男的的。王二爺給我一筆錢讓我去醫院流掉,天知道我看到那團肉的時候到底哭了多少次。那是我的孩子,但我只能眼睜睜看她,或許是他,就那麼死掉。
我經常看着那些人,防止他們去家裡收保護費或者砸東西。有兩次被我攔在外面,有一次是我聽幫里的人通知,連忙跑過去的。那個時候的我身體已經快垮掉了。每天我吃不下飯,只能喝一點粥。我的胃總是很痛,頭也總是很痛。我經常失眠,毒癮發作的時候難過得用頭撞牆。那幫人都吸了毒,他們也不會有好下場。
說了這麼多,我不是想換來你們的同情或者原諒,只是為了告訴你們我不在的這段時間都做了什麼。路過咱們家門口的時候,我每天都想進去坐坐,進去和媽媽,和爸爸,還有小妹說說話。
我想幫媽媽干點活,想照顧爸爸生活起居,想陪小妹一起聊天,一起看電視。但是,我不能。我不能被王二爺看穿,我必須當一個爛到骨子裡的太妹。我不能對家人有感情。即使從法律來講,我做了這麼多壞事也早就該進去了。我是個犯罪分子,是個不折不扣的壞蛋,是你們曾經最討厭的人。
最近這段時間打了葯之後我經常做夢,我分不清那是夢還是幻覺。我看到我們全家四口人坐在桌子上聊天吃飯,熱熱鬧鬧地給我過生日。我看到爸爸的腿好了,可以自由走路了。我看到媽媽的白髮沒了,就像那時候一樣的年輕。我看到小妹發自真心地笑了,她抱着我的脖子說“最喜歡姐姐了”。我到現在還能想起她脖子上掛的鈴鐺的聲音。
我喜歡這種感覺,所以我吸毒。我知道那是讓人萬劫不復的東西,但是,每當我把葯推進去,我都能看到你們。我死後,王二爺念在舊情的份上,應該不會為難你們。而且說不定我死了的話,警察會來把他們這群人渣都抓走,如果是那樣,就算是死也無所謂了。
但是,我永遠對不起你們。
我是家庭的不孝女,是社會的敗類。如果有下輩子的話,我們再做家人吧】
紙分兩面,第二面的最下方歪歪扭扭地寫着“永遠愛你們的唐秋菊”。
「看完了嗎?看完我就拿走了」
警察用平淡的語氣問道。
唐生和呂婷一邊抽泣一邊用手抹眼淚,呼吸有些困難。唐秋彤無力地滑落在地,空洞的眼神里什麼也沒有。
「咱女兒還是...挺...挺好的啊」
「為什麼...為什麼我沒早點阻止她...為什麼不從那個混蛋手裡搶回來!為什麼!」
呂婷瞬間歇斯底里地狂叫,唐生眼睛紅紅地用手拉住她。
「別說了,都是我的錯,我這種男人就是個廢物,我連咱女兒都不如」
警察看他們已經看完了遺書,整了整帽子就走了出去。殯儀館裡圍了一些人,看着躺在地上的屍體,議論紛紛。
「姐姐...姐姐...」
掀開黑色的布,她握住了姐姐瘦成骨頭的手,那是冰涼的,沒有任何生氣的手,就像一副模型玩具。
「我永遠愛你,小妹」
腦海了響起了姐姐的話,唐秋彤的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她感覺頭越來越暈,身體很沉重,意識逐漸遠去。
“啪”的一聲,唐秋彤倒在了地上。
......
......
小鈴恢復了意識,她睜開眼睛,鮮紅的血絲布滿眼球。
「啊!!!!!」
憤怒的嚎叫聲,她的聲音又尖又響亮,把船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我...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們!你們這群惡魔!我要殺了你們!你們還我姐姐!把姐姐還給我!!!」
瞬間好像船上的時間靜止了,所有人不約而同地看着她。
紀菲一臉驚訝地回過頭,問道。
「小鈴?你怎麼了?」
「我要殺了那個姓王的!我要去地獄把姐姐救回來!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啊!」
程寒嚇得後退了一步,她從未聽過小鈴發出如此瘋狂的叫聲。她看到小鈴的臉上肌肉瘋狂扭曲着,小小的雙手緊緊攥成拳頭,牙齒咬得嘎吱作響。
「我的媽...這是咋啦...」
程寒不敢靠近小鈴,後退了兩步,驚愕地看着她。
「腦子撞到了?」
文若南呼哧呼哧地喘着氣,說道。
摔倒在地的魯曼此時也站了起來,看了一眼小鈴後轉向紀菲,突然瞳孔放大,猛地大喊。
「紀菲!危險!」
看不清數量的鯊魚在船上蠕動,混合著血和海水讓船不停地搖晃,類似金屬碰撞的牙齒咬合聲近在咫尺。
「切」
一個后滾翻躲開撲騰而來的鯊魚,紀菲再次舉起砍刀。她深吸一口氣,在呼呼的風聲和嘩嘩的海浪和雨聲中喊出了最有穿透力的聲音。
「白露號的船員們,你們身為橘島人的勇氣呢!文若南、魯曼、程寒,你們受夠了那邊糟糕的世界,才來這個遠離一切的島上生活,不是嗎?我知道你們每個人都有悲慘的過去,來這裡的誰不是呢?好不容易來這裡,你們就打算這麼放棄嗎?你們這幫奴隸,難道就沒有一點翻身的希望嗎?不是的吧?法律可沒禁止你們恢復身份!一個個都跟懦夫似的,看到一點困難就畏畏縮縮,那些橘島的建立者們,難道就像你們這樣嗎?」
她舉起砍刀,一個墊步衝上去,刀光一閃而過。噗嗤一聲,鯊魚的血在空中爆散,噴了滿臉滿身都是,像一個血人。
「我一個外來人都能衝上去,你們這些人怎麼好意思跑?船就這麼大,你們能往哪跑!有翅膀嗎!還是在水裡也能喘氣啊!這點道理都不懂,你們是剛上船的小孩兒嗎!一點拚命的勇氣都沒有,你們有什麼資格活着!」
「可是紀菲大人...那...」
一個奴隸船員剛要說話,就被紀菲打斷。
「怎麼啦?怕死還是怕送死?我是特種部隊的軍人!聽我命令,不會讓你們送死!你們要是不怕死,就不會死!怕死就真的會死!誰再後退一步,我當場就殺了她!!!」
話音剛落,小鈴抱着腦袋繼續哭嚎。
「姐姐啊...姐姐!姐姐!嗚嗚嗚嗚嗚...你怎麼忍心這麼走了!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我對不起你!要不是...」
「夠了!」
無法忍受小鈴的哭喊,紀菲大聲呵斥道。
「你給我清醒一點!你姐已經死了!」
「紀菲姐姐?」
空洞的眼神看着紀菲,小鈴用飄忽不定的聲音問道。
「您...早就知道...」
「對!我早就知道!我什麼都知道!你因為姐姐死了受了太強的刺激,把自己的記憶封閉了,剛才居然想起來了!」
「您早就知道...您早就知道...為什麼不替我報仇!為什麼不殺了他!為什麼不殺了他們!把他們統統殺光!」
「因為我不是你,小鈴」
紀菲看了一眼眼看着要沉沒的船,洶湧的海浪已經上了甲板。她堅定地說道。
「那些人由你親手殺死。但是,現在我們必須活下來,否則復仇都是空談!給我動起來,小鈴!給我動起來,你們這些船員!我們已經退無可退了!」
「哼,口才不錯嘛,俺還以為你是啞巴」
文若南舉起沉重的長矛,催動着疲勞的雙臂,對準了前面恐怖的怪物們。
「給我上!捅死它們!把吃奶的勁兒都給俺使出來!往死里捅!」
魯曼嘴角揚起一絲弧度,也撿起地上的一根長矛。
「娘們兒們,來活了!今天最後一件活,幹完了我今晚在床上隨你們處置!」
「誰稀罕你的身子啊,魯曼,哈哈哈」
文若南立刻嘲諷道。
「鯊魚肉該怎麼做呢?就算是我也沒做過呀!」
程寒用常年做菜做飯的結實雙臂舉起長矛,毫不畏懼地面對張開血盆大口的鯊魚們。
「姐妹們!我來了!」
安源不知什麼時候從駕駛艙沖了出來,頂着傾盆大雨和搖晃的甲板,手裡同樣握着一把長矛。
「還記得那首歌是怎麼唱的嗎?啊?姐妹們,我們是什麼?」
雖然身體極度疲勞,但她臉上洋溢着興奮的笑容。
船員們大多愣住了,只有一個不知從哪裡來的聲音。
「我們是白露的使者!」
「對!我們是白露的使者!」
船員們紛紛響起了這句安源的歌詞。
「下一句呢!」
「在風暴中只有向前!」
「「「在風暴中只有向前!!」」」
雖然沒能像往常一樣同步,但甲板上的每個人都跟着喊出來了。
響亮的口號帶着船員們的磅礴的氣勢席捲而來,所有人一同沖向甲板後方。這一刻,每個人不分奴隸還是普通人,全部都是生死線上拚命的戰士。
比暴風雨更勝一籌的,是橘島人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