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知和守密人离开后,气氛更压抑了。

虽然行动自由没有受到限制,但猎兵们藏在面具之影中的目光仿佛从未离开过几位访客,这让童梦感到不安。毕竟不久前她还是个普通的中学生,面对这样的场面还是有些不自在。

约书亚倒是无所顾忌地四处走动着。他轻轻触摸着石柱和墙壁,认真检视着猎兵团布下的防御结界。这道防线看起来的确是无懈可击,法阵的每一道纹理、每一个符号、每一丝魔力,都严谨精密到了极致。

这个结界不仅能把混沌的子嗣们阻隔在外面,也能够通过共振干预外界对灵力的感知。就像是某种灵力层面上的保护色,让眷族根本无法察觉到守密人的存在。

毫无疑问,只有世界上最顶尖的魔法使才有能力构建起这样的防线。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十分清澈嘹亮的声音传来。

接着,远处响起有力且咄咄逼人的脚步声,更让童梦的神经绷紧到了极点。

来人是一位亮金色头发的纤细少年。和猎兵们一样,穿着双排扣的长外套,手臂上也戴着猎兵团的袖章,但他没有戴面具。他有着锐利的金色眼眸和一张远比寻常女子更俊俏的面容,左眼下方点缀着一颗泪痣。

“卢卡斯。”司祭的表情更加严肃,“卢卡斯·冯·伯利辛根。”

对他来说,这位苍白的美少年可谓是再熟悉不过。他是教团裁判长约翰涅斯·冯·伯利辛根的长子,年纪轻轻便掌管着宗教裁判所麾下最精锐的武装力量,也就是猎兵团。

他们俩曾经一同在神学院求学,但谈不上什么同窗之谊。不如说,作为教团中最有权势的两大家族的继承人,自出生的一刻起便是对手。

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那位目盲的紫袍女子名叫香农·薇薇安,人称“通灵女王”。

她是一位术士兼神秘学家,为了加强灵体感知力不惜舍弃了双目。身为人类的魔法使终究是有反应力和运算能力上的极限的;而植入体内的生物计算机让她能在短短几毫秒内施放出极其复杂的魔法。

那位留着络腮胡子的强壮男子名叫小约翰·克莱蒙特。

他是精通多种流派魔法的传奇魔物猎人,同时也是个百发百中的神枪手。在过去的三十年间,他在全球各地猎杀了上千种不同的魔物。他胸前的水晶坠子是用混沌之核的碎片制成的,用于追踪撒旦叶的爪牙。

约书亚知道这枚坠子的来历,也曾见证过他们是如何战斗的。

很久以前,约书亚曾在缅因州的某个小镇负责剿灭邪教“混沌之子”(Sons of Chaos)的一个分支派系,任务也包括回收他们手中的黑魔法书。

当他带人侵入该教派的老巢时,邪教徒们正在用某部誊写在人皮上的黑魔法书抄本进行着亵渎的仪式。血色的祭坛之上,供奉的分明是一块完整的混沌之核。他无法判断邪教的巫师们是如何获得这个东西的,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召唤出了一头暗影猎犬,并且已经控制了这头野兽。

面对眷族,人类毕竟太过弱小,约书亚的队伍伤亡惨重,就连他自己也受了些伤。就在他们一筹莫展的时候,薇薇安和克莱蒙特带着猎兵团赶到了。他们的到来瞬间扭转了战局,将劣势中的僵持转化成了针对邪教徒的单方面屠戮,就连他们召唤的眷族也被轻易击杀,而被击碎的混沌之核,成了克莱蒙特的战利品。

可以说,在猎兵团的配合之下,面前的这两个人已经拥有了几乎可以媲美圣女的强大战力。

“闲杂人等为什么会在这儿,谁能给我一个解释?”卢卡斯装腔作势地向手下们发问。

“别为难他们了,这是守密人本人的要求。”约书亚说,“这位魔法使认为自己身处险境之中,所以寻求杜兰达尔的保护。”

“身处险境?真是无聊的笑话。”卢卡斯扬了一下眉毛,“没有杜兰达尔的这些年,猎兵团凭着自己的力量对抗着世界各地的魔物,一直都是游刃有余。现在这里的一切也尽在猎兵团的掌握之中,无论是眷族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绝无可能靠近他半步。”

“是吗?”

“说到底,你还是想在保护守密人的任务功劳中分一杯羹吧?不过大势已定,你再怎么挣扎都没有用。”

“你未免考虑得太多了吧,团长阁下。”

“不是这样吗?”卢卡斯冷笑着绕到司祭身后,把脸贴近他的耳廓,“原来如此,原来你只是想重温与你的小情人一同行动的甜蜜吗?”

“我再重复一次。”约书亚闭上眼睛,“我们来这里只有一个目的,就是确保守密人安然无恙。即便是对你们而言,多一份强大的助力也总是有利无害,或许我们算不上是什么朋友,但至少在保护守密人和阻止恶魔逃脱这方面,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强大的助力?哼。”卢卡斯离开约书亚,打量了一下美耶、伊甸和童梦,“我早就听说萤光院又招募了一些乌合之众,可她自己永远也没有办法战斗了。单凭这些残兵败将,你认为又能算得上是什么‘助力’?”

“是不是残兵败将,你试试就知道了。”

美耶提起锁镰。

与之相对,克莱蒙特和香农摆出了戒备的姿态,猎兵们也举起枪瞄准了不受欢迎的客人们。

“没有这个必要。”约书亚示意双方停手,“不过有件事我要提醒你,团长阁下,布拉格的守密人可是在猎兵团的庇护之下被杀的,如果说你们的措施真的如此天衣无缝,那么布拉格事件又是怎么发生的呢?还有,布拉格事件的元凶也还没有被捕获吧?追捕那个魔物也是猎兵团的职责,如果没有完成任务的话,令尊大人也难免会受到责难,毕竟猎兵团是直属于宗教裁判所的机构。”

“哼。”

“而且,如果再有一个守密人出事会怎样,恐怕无须赘述吧。”约书亚接着说,“那就意味着恶魔可能马上摆脱禁锢重返这个世界。如果我没记错,猎兵团的历史上从没有过击杀恶魔的记录。如果这样的事真的发生了,猎兵团还有令尊大人损失的恐怕就不仅仅是名声那么简单了……”

“恰恰相反,克洛普施托克。”卢卡斯打断了他,“恶魔的逃脱或许意味着机遇呢?两年前我们的终极武器惩戒之剑就已经重创了恶魔,当时的混沌能量波动就说明了一切。而这一次,我们会杀·了·它。”

听到这儿,约书亚不自觉地握紧拳头,毕竟当初正是猎兵团违背部署的攻击才导致辉夜受了伤。

“现在,经过改良的惩戒之剑威力早已今非昔比。”猎兵团长接着说,“正如你说的,猎兵团现在正缺少第一次击杀恶魔的战例。一旦我们成功,尊主就会明白,这个世界再也不需要圣女了。”

“我只希望你的自信不是那么盲目。”

约书亚阖上双眼。

此时的会客室里,艾蒂安与辉夜也正展开着交谈。

“很抱歉以如此唐突的方式邀请您,先知大人”守密人的神色比刚才严峻一些,“但这也是不得以。”

“请不要在意,我之所以重新开放了庇护所的入口,就是出于对教团的欢迎。您刚才说有重要的事要单独对我讲,那么请说吧,究竟是什么事呢?”

“正如我在信中提到的那样,我相信布拉格的守密人被杀这件事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简单。”

“对此我也有所耳闻。”

“那么您知道多少呢?”

“我知道……布拉格的守密人有可能是在安全屋内被杀死的,而凶手伪造了魔物行凶的假象。”

“您已经了解到这种程度了吗……想必是司祭大人对您说的吧。”艾蒂安深吸了口气,“不过在司祭大人被调离任务,开始全力协助杜兰达尔之后,这件事似乎正在向更加失控的方向发展。”

“更加失控的方向?”

“首先发现异常的是何塞普教士,他与我一样都是索德玛拉之灾的幸存者,因此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虽说司祭大人被调离后,宗教裁判所就接手了调查工作,但何塞普从来没有停止过自己的调查。他也因此收到了匿名的警告。”

“要他停止调查吗?”

“嗯。内容大致是,不想招致灾祸的话就停止行动。当然,以何塞普的性格,是不会轻易屈服的。所以,他的调查工作一直都在秘密地进行着。就在这些天,他取得了惊人的突破。他原本说要在昨天晚上来访,可他最后并没有赴约。”

“难道说……?”

“嗯……”艾蒂安低下头,“他因为心脏骤停过世了。”

“什么,他过世了?”

“您也不相信这只是简单的巧合吧?结合以上的事实,我完全有理由相信教团内部有人想掩盖真相。考虑到猎兵团与宗教裁判所之间的渊源,我也不得不提防着身边的这些‘保护者’。”

“难道说,教团内部有人想要释放恶魔吗?”

“我想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可是,大家明明都见证过两年前的灾难啊,为什么会……”

“可是辉夜大人也知道吧,教团内的人转而皈依恶魔这种事,在历史上其实并不鲜见。”拉斐尔说。

这只一直隐形的猞猁布偶忽然现身,跳落在书桌上。

“请别介意,这是拉斐尔,我的守护天使。”先知解释道。

“说到底,人类从来就不是理性的生物。”拉斐尔说,“许多举动都无法单纯地用理智和逻辑来解释。前几天被伊甸和童梦消灭的那个校车司机,也是当年索德玛拉的幸存者呢。虽说我们一开始就清除过幸存者们的记忆,但有时候干预记忆的魔法也并非完全可靠。残留在大脑中的信息碎片会形成闪回的梦境,而如果做梦者因为某种契机聚集在一起,并且用错误的方式解读这些梦,就难免形成扭曲的信仰。”

“我也听说了那件事。”艾蒂安的目光变得阴郁,“分明是劫后余生,却选择了崇拜差点毁掉自己的东西,这不是天大的讽刺吗?我真心为那些人感到遗憾。”

“其实这也并不奇怪。”拉斐尔接着说,“恐惧就是控制人心最有效的手段,所以才会有人转而崇拜恶魔这种具有无上毁灭之力的东西。虽然恶魔并没有人类所认为的‘意识’这种东西,自然也不会对人类的信奉抱有什么期望。”

“究竟……是谁会如此疯狂地想要释放恶魔?”

“除了疯狂以外,还有另一种可能。”艾蒂安说。

“另一种可能?”

“如果有人能因为恶魔的逃脱获利呢?”

“怎么可能?恶魔只会毫无差别地屠杀我们……”

“我认为不应该如此轻易地下定论……”艾蒂安摇摇头,“总之无论真相是什么,很快就会有答案了吧。”

说着,艾蒂安把一颗念珠放在桌上。

“这是?”

“这是何塞普在安全屋找到的。在出事前,他已经提前把这个东西用魔法信使交给了我,希望我能通过上面残留的能量还原当晚的真相。”

“还原当晚的真相?要怎样才能做到呢?”

“有人说成为守密人意味着要承受时间的诅咒,但在我看来不完全是件坏事。在身体迅速衰老的同时,我也学会了一些新的能力。现在的我,能够以物件为载体回溯过去,虽说无法干预时间或是改变历史,但至少能清晰地看见过去的影像。只是我还需要一些练习才能熟练掌握这种能力,而且校准时间流中的坐标也是颇费力气的工作。

“说起来,先知大人,最近杜兰达尔招募了几位新人对吧?”

“是的。”

“您对她们是百分之一百地信任吗?”

“当然,怎么……?”

“虽然不愿相信,但那颗念珠上残留的能量是秩序灵力。换言之,很有可能是一位圣女杀死了守密人,或者至少与这件事有关。”

拉斐尔嗅了嗅那颗念珠,它说:

“毫无疑问,这是圣女留下的痕迹。”

“……”先知沉默了。

虽说约书亚的提醒让她早有心理准备,但这毕竟是她最不愿意听到,也是最不愿意相信的。

“如果要面对的只是魔法使,我自己至少能做到自保。但如果杀手是一个圣女,并且得到了教团内部的协助的话,无论是我还是其他幸存的守密人都没有应对的办法。所以我只能求助于您,先知大人,毕竟只有您才能制约得了圣女。”艾蒂安说。

“我明白了。”

沉思了片刻后,先知的双眼重新变得坚定。

此刻的展厅里,争执暂时平息,但无声的对抗仿佛仍在延续。

这样的氛围让童梦感到压抑,可还没等她拉上伊甸出去透气,便察觉到了熟悉的异样感。与此同时,克莱蒙特胸前的混沌之核碎片也像是与什么东西发生了共鸣一般透射出了刺眼的红光。

“是魔物。”他喊道。

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猎兵便被看不见的魔物撕碎吞掉,其余的人如同条件反射一般朝着同伴消失的方向开枪,一阵扫射过后,大厅里硝烟弥漫,但他们好像什么也没有打中。隐形的野兽低吼着在四周游弋,一时间在场的人既不知道敌人的数量,也无法判断它们的位置和距离。

“糟了,萤光院和守密人……”

约书亚与美耶对视了一下,两人一同前去会客室保护先知和守密人。他们很清楚,现在的辉夜是无法与眷族抗衡的。

和伊甸一起留在展厅里的童梦双手握着剑柄,摆出了伊甸教给她的防御姿态。面对看不见的敌人,她还是难免有些不知所措。

僵持中,魔物的低吼声忽然急速地向卢卡斯逼近,但猎兵团长只是不屑地笑了笑。就在魔物离他近在咫尺的时候,一颗带有除魔刻印的子弹击中了它的面门,而开枪的正是克莱蒙特。

中弹的野兽哀嚎着躲开,闪烁的蓝光隐隐勾勒出它粗犷的轮廓。

除魔刻印削弱了魔物的隐形能力,虽然只是短短的几秒钟,但足以让香农定位到它的位置了。

“Exorcizamus Te, Omnis Immundus Spiritus!”

她吟唱出了驱魔的咒语,眷族完全显现在了众人的面前,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拴住了。

那是个有四、五米高,羊头人身的怪物,眉心刻着的倒五芒星中央,一团绿色的火焰隐现着。趁着怪物被香农的法术固定住,猎兵团疯狂地扫射着,但仅仅在它淡灰色的皮肤上留下了浅浅的擦伤。

“这是什么……”童梦问道。

“巴风特(Baphomet)。他们曾经是人类,通过某种仪式将源自恶魔的混沌能量注入体内,好让自己变得更强……”伊甸说着,她似乎因为回想到了什么而显露出伤感,“他们中的有些人是为了无限膨胀的欲望而想变得更强,而另外一些只是为了力所不能及的心愿……但无论是哪一种,最终都会丧失自我……”

随着香农抬高吟唱的声调,魔物彻底僵直了。

它挺直了身子,张开手臂,两条腿如同被绳索捆在了一起那样并拢着,就像是被固定在了看不见的十字架上。它的身体在颤抖,努力对抗着禁锢着它的力量,却无济于事。克莱蒙特适时地举起巨大的左轮,将子弹送入了它的肘部、手掌、膝盖和脚踝,最后是眉心。这些像钢钉一样的子弹,在魔物的体内形成了一个除魔法阵。

怪物呻吟了一声,肌肉爆开,筋骨断裂,在他轰然倒下的瞬间,沾满了鲜血的混沌之核也迸出了体外。一道紫光闪过,伊甸的大剑把这颗晶体劈了个粉碎,魔物的肉身也随之化为尘埃。

“结束了吗?”童梦松了口气。

“还没有,刚才我还感觉到了另一个入侵者。”伊甸说。

“另一个巴风特吗?”

“应该不是。从它的身上,我感觉不到任何混沌的气息。”说着,伊甸试图用徽章联系约书亚,但那装置却始终没有反应、“梦,你的通讯装置能用吗?”

“我试试……不能……这是怎么回事?”

“不好。”

另一边,通往会客室的走廊上,约书亚没能联系上辉夜。

“该死,通讯器失灵了!”他一边跑一边说。

就在他们穿过狭长的回廊,即将到达会客室的时候,美耶发现有什么东西在急速靠近,她没能看清楚,只是勉强招架了两下就被击昏在地,约书亚也一起被打倒。

听到嘈杂声的辉夜同守密人一起出来查看,他们俩把入侵者的形象完完全全地看在了眼里——

“她”,戴着金属铸造的面具——那是一张面无表情的少女的脸——漆黑色的斗篷散落下来,遮挡住了整个身子,让这个刺客看起来像一尊铁处女。辉夜下意识地尝试着读取刺客的思维,但感知到的只有彻骨的寒冷。

刺客甩开披风直取辉夜——

不对,目标是辉夜身旁的守密人!

“休想得逞!”

约书亚站起来,抢先挡在了守密人的身前。

“前辈!”

“呃——”

司祭还没来得及召唤出魔法护盾,蛇形的利剑就贯穿了他的肩膀,刺进了守密人的胸膛,两个人一起倒下了。辉夜赶忙为约书亚止血,并确认了守密人的情况,很遗憾的是,守密人已经完全没有了生命的迹象。

刺客并没有伤害先知,而是像道闪电一样离去了,几乎是和赶过来的伊甸与童梦擦肩而过。

“你没事吧,辉夜小姐?”伊甸问道。

“我没有受伤,可是约书亚前辈还有守密人……刺客逃掉了。”

“我去追。”伊甸说。

刺客撤离到展厅的时候,与猎兵团正面遭遇。

“抓住她。”卢卡斯命令道。

戴着鸟嘴面具的猎兵们向她齐齐开火,但子弹叮叮当当地全被手中的双剑弹开了。鲜血就像缎带般舞动着,挡在她路上的几个猎兵顷刻一命呜呼。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几秒钟内。就在刺客的剑刃逼向卢卡斯时,香农抬起手,猎兵们的尸体被隔空移动到了苍白美少年的前方,形成了一道肉墙。

“守密人已经被杀了。”香农说,“我已经感觉不到他的生命气息。”

“哼。”卢卡斯冷笑道,“既然如此,留在这里也毫无意义了。走吧。”

当刺客手中的一道道银光把肉墙切成碎块的时候,克莱蒙特早已开启了传送阵,三人一道离开。

完成了这场杀戮后,刺客冲破了落地窗。

眼看她就要成功逃跑时,一闪而过的紫雾挡住了她的去路。

大剑的锋刃从头顶劈下,被交叉的双剑架住,刺客被震得手臂发麻。她仍想凭借速度的优势摆脱,但无论跑出多远,银发的圣女总能利用闇之扉提前一步封堵住她逃跑的路线。两人纠缠在一起,转眼间,便已经到达了距离美术馆数百米远的密林深处。

眼见撤退无望,刺客这才摆出了战斗的架势——

这一次,刺客先发制人。她弯曲的双剑像是两条蜿蜒的银蛇,不断袭向对手;而伊甸手中的大剑则像是强壮的巨蟒,以钢铁之躯抵御着对方疾风骤雨般的攻势。剑光闪烁,火花飞溅,霎时间树木纷纷倒下。

如果是在开阔地上搏斗,伊甸可以凭借大剑的长度压制对手,但在密林中,剑长的优势反倒成了短板,她多少有些施展不开。刺客的双剑在伊甸的身边灵活地游弋着,而伊甸只能依靠步伐闪避,或是用手握剑身的半剑术抵挡,几乎没有反击的余地。

这就是她选择在这里战斗的原因吗?看来只有如此了——

在连续闪避了几次后,伊甸抓准时机提起剑柄,用末端的配重球狠狠砸在刺客的脸上,在面具上砸出了凹痕。接着,她利用刚才的战斗清出的空间连续挥砍,旋转的刀锋掀起的气浪斩伤了刺客的一条胳膊。最后,伊甸一剑砍中了对方的躯干,这重重的一击将她整个人甩了出去。受到重创的刺客半跪在地上,用剑支撑起身体,鲜血不断涌出。看来这场剑斗胜负已分。

“投降吧,摘下你的面具。”伊甸用剑指着对方,“现在的伤势如果得不到及时的治疗,你很可能会死的。”

对方没有回应,只是用力站起来。黑色的火焰在她的身上燃烧,周围的草木也开始迅速枯萎。

“什么?这是……”

不等伊甸反应过来,刺客已经又一次近身。

这回,她的速度快到了肉眼完全无法看清的地步。

一阵阵灼热的刺痛传来,手臂、大腿、肋部,乃至脸颊,不知不觉地,伊甸的身上已经布满了伤口。眼下伊甸只能隐忍,只能努力、努力判别对方进攻的路数和规律,通过感受疼痛的方式。

机会,只有一次——

面对正面刺过来的利剑,伊甸看准时机主动迎上去,让剑身就这么径直地刺入了自己的身体。

“伊甸!!”

赶来的童梦恰好看到了这一幕。

对方似乎完全没有想到伊甸会用自己的身体接住这一剑。在惯性的作用下,刺客前进了两步,终究还是露出了破绽。趁着刺客失去重心,伊甸抡起剑柄朝她的头顶砸了下去,还未缓过神来的童梦在一旁瞪大了眼睛。

鲜血映红了她的视线——

银色的长发在空中旋转着,四叶草饰物在地上摔出了裂痕,温热的鲜血连同内脏一起洒落在泥土上……伊甸倒下了,她被斩下的头颅滚落在童梦的身前,那双星辰般的眸子已经失去了神采。

“不要——!!”

从剖开身体到斩落头颅,都发生在一瞬间。

童梦还没反应过来,一切就已经结束了。月华消失时的无助感又一次开始撕扯她的灵魂,巨大的哀恸让她几乎昏死过去。她跪在地上,撇下手中的剑,盯着地面上的头颅。泪水在眼底翻腾,悲愤之火在胸中燃起。

“为什么……为什么她要遭遇这样的命运……?!你告诉我啊!”

童梦的声音从痛苦的低吟变成了撕心裂肺的怒吼。光之蝶的翅膀在她的身后隐现,万花筒悬浮在她的面前,这一次,它幻化成了标枪的形状。不知是在何种力量的支配下,她接过标枪,像当初的月华一样全力掷了出去。

如同万钧之力汇于一点,标枪直接贯穿了刺客的肩膀。

然而,承受了这一击的刺客并没有倒下,而是朝着童梦迎面冲来。

虽说已经失去了抵抗的余地,但童梦并没有恐惧,她的目光中只有愤怒和绝望。

砰——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枪响,刺客停了下来。

一发子弹正中她的眉心,暗红色的电光在弹孔上跳动。

是辉夜赶到了。她举着枪,与面具上那双空洞的眼睛对视着;而对方也只是站在那里,像是要读透她的心思一般。

几秒钟后,刺客的身影像鬼魅一般隐去了。

童梦也因为过度悲伤失去了知觉,只留下辉夜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昏死过去的童梦又一次跌入了不安的梦境。

她梦见自己被带离儿时住所的那一时刻。小时候的自己在车后座上哭泣,而现在的她只能在路边无助地看着。

一抹白光把她带到了那条回家的小路,那是月华消失的那个傍晚。她看着刚刚觉醒的自己紧紧地攥着月华的裙摆,却无法阻止自己的挚友融入虚无。

最后,她落入了冰冷的深潭之中,水里浸透着紫色的光。她看到伊甸像个全然没有生气的破损人偶一样,缓缓沉向湖底。童梦的每一声呼喊都被紫色的湖水无情阻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银发的少女被深渊中的黑暗所吞没。

“伊甸……伊甸!”

童梦在庇护所的病房中惊醒,刚才的噩梦令她阵阵胸闷,而被子的边缘也早已被眼泪所浸透。她感到心灰意冷,悲痛欲绝。可当抹去眼角的泪痕时,却分明看见伊甸就在那里静静地躺着——就在她身旁的那张床上,看上去完好无缺!

熟悉的面容依旧完美无瑕,只是比平常更加苍白了几分。伊甸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分明是在吐露着生命的气息!

童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泪水如泉水般夺眶而出。

她依然相信奇迹吗?

至少今天是这样。

“你醒了。”陪护在她身边的是奏,“梦小姐还不知道吧?伊甸小姐是不会死的。无论是受了多么严重的伤,总是能很快复原,就算是足以致命的伤也不例外。我和辉夜已经为她治疗过了,很快就会痊愈的。所谓‘不死之身’,就是守护天使带给她的最珍贵的礼物吧。”

“不死……之身?”

伊甸所遭遇的已经不仅仅是受伤了吧。可现在的她看起来的确安然无恙,甚至连颈项上都没有留下伤痕。

“当初辉夜是在索德玛拉的灰烬中发现她的,一定是神选中的幸运儿才能在那样的灾祸中幸存下来吧。我相信一定是最虔诚的信念庇护着她、激励着她战斗下去。”

“最虔诚的信念吗……”童梦低语着。

“刚才,童梦用了天使赋予的能力击中了那个刺客,这是童梦对一次使用能力吧。”

“我……什么也不记得。”

“已经不记得了吗……不过,这应该是个好的开始,也许用不了多久就能运用自如了。”

“嗯……”

说到这儿,童梦不自觉地看向伊甸。

她发现,那花瓣一样的眼睑微微颤动了一下,晚星般的眸子又一次露出了迷人的身影,只是光芒相比平常显得稍稍黯淡。当伊甸抬起头与童梦对视,却没有像童梦一样又惊又喜。因为某种原因,她似乎在躲避着童梦的目光。

“伊甸,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梦,我……”

恢复成黑长直的少女欲言又止。她紧紧咬着下唇,攥紧衣摆,按住胸口,不等童梦发问便起身离开了病房。

“等等,你要去哪里?等一下!!呃——”

童梦想要追上去,却因为灵力损耗的缘故完全使不上劲。

只能无力地瘫倒在奏的怀里。她目送着伙伴离去,无数疑问用上心头……

花园被密布的乌云笼罩,昭示着暴雨即将来临。

美耶低着头思索着,她的身体并未在刚才的战斗中受损,只是自尊心受了些打击。当然,真正让她在意的是,勒阿弗尔的刺客究竟是何方神圣?还有刺客的速度……

身为杜兰达尔中速度最快的一员,自己竟在几乎无力还手的情况下被击倒了,对手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一旁的辉夜同样一言不发。

美耶大概能猜到,她或许也在思考着同样的问题……

那个刺客——

虽说用了某种未知的手段掩藏灵力,但与之对视的瞬间,还是从对方的身体里隐隐感知到了守护天使的存在,她的的确确是一个圣女。可是,别说剥夺力量,就连与对方的守护天使接触她都做不到,似乎是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把先知隔绝在了外面……

或许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杀手并不是杜兰达尔的一员。

可她是谁?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圣女与恶魔、秩序与混沌不是天然对立的死敌吗?

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所以,我们还有多长时间?”

在沉默了许久之后,约书亚打断了她的思绪。

“我不知道。”辉夜的语气显得有些烦躁,她很少用这种方式对自己视为兄长的那个人说话,“也许是下星期,也许是几天后,也可能就是现在。总而言之撒旦叶随时都有可能回到这个世界,我们最深的恐惧就要重现了。”

“打起精神来,萤光院。”司祭的语调平稳,“越是现在这种时候,你就越应该保持理性和冷静。你知道我们都没有资格沉溺在自己的情绪中。不过你别担心,我会全力协助你的。尊主大人和使徒会正在协商是否准许我动用圣杯。借助圣杯的能量,拿非利计划的成果可以立即投入到实战中去。所以这一次,我或许可以真正地与你并肩作战。”

“哼,我们真的已经沦落到要指望‘人造天使’这种冒牌货了吗?”美耶用嘲讽的语气说,“那么这个世界恐怕真的要没救了。”

“现在说这些丧气话能解决什么问题呢,濑藤小姐?”司祭的情绪依然不见波动,“现在丽贝卡受了伤,伊甸和童梦的状态不明,难道不是应该寄希望于眼下能够争取到的每一份力量吗?所以……”

……

这样的争论让辉夜更加烦闷。

以至于让她觉得像是毫无意义的白噪声一般。

声音变得朦胧起来了,又一次地,像是隔了层水幕……

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周围的环境变了。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到处都是火焰灼烧留下的痕迹。这里不是庇护所,这里是索德玛拉……既是埋葬了百万之众的坟茔,也是囚禁着导致这一切的元凶的冰冷牢笼。

辉夜像个游魂般向前走着,到达城市中心的那个陷坑前。

她俯瞰着坑底的那巨大的晶体,内核深处的紫色光芒像脉搏一样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会在表面上留下一道裂痕。油污般的黑色黏液向外淌着,就像在流血。当年的无数亡魂萦绕在周围,发出凄厉的低语声,撕扯着她的心灵。无法估量的哀恸如潮水般涌来,压迫着她的灵魂。

是的,时间闭环破碎了;亵渎的号角声响彻了天空。

千百万条巨蛇缠络而成的巨兽破壳而出,从深坑的底部缓缓升起,悬在了头顶上浑浊的空气中。

两年前的那一幕又重现了:天空被染成了浓稠血浆的颜色,大地被黑色的海洋淹没。撒旦叶——索德玛拉的毁灭者、暗影与混沌的君主——又回来了。而这一次,她不再是纯白的圣女;面对恶魔,她只能看着撕裂她所珍爱的世界;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混沌的潮汐把她连同地平线一起吞没……

……

“萤光院!萤光院!”

约书亚的呼喊把她从梦魇般的幻象中拉了回来。

“你没事吧,刚才是怎么了?是看到了神谕吗?”司祭问道。

“它……要回来了。”

辉夜点点头,她嘴唇发白,冷汗直流。

“恶魔吗?什么时候?”美耶问。

“就是今晚……今天夜里的某个时候。”辉夜尽量让自己振作起来,“……没有时间了,约书亚前辈,我们需要教团和猎兵团,需要每一个人的协助。现在的恶魔已经远比当年强大得多,我们必须借助圣歌仪式……”

“圣歌仪式……”约书亚说,“借助从古至今所有天使的力量——包括那些已经死去的——来摧毁恶魔吗?理论上或许可行,可是萤光院,要知道这种魔法从来没有过成功的记录。很久以前,当时的三大战团曾经试过一次,结果却是一败涂地。况且,发动圣歌仪式至少需要七个圣女。在不满足条件的情况下强行发动,后果将是……”

“眼下没有别的办法了哦。”拉斐尔用一如既往毫无感情的语气说道,“而且,直到现在乐园的图景也并没有发生改变呢,这说明,如果我们顺利地发动了圣歌仪式,恶魔是可以被击败的。”

“如果顺利的话吗……”司祭停顿了一下,“也许还有别的解法。”

“拉斐尔说得对。”辉夜说,“现在的恶魔比两年前更加强大,事到如今,只有冒险一试。现在就请开始准备吧,前辈,今晚我需要借助所能争取到的全部力量;今晚,将会是决定人类命运的决战时刻。”

此时的天台上,伊甸眺望着远方。

庇护所的云彩像浸染了墨迹,遮蔽着遥远的天空。

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似乎预示着一场风暴即将来临,这也是伊甸此刻的内心写照。

她感觉到一阵刺痛,胸前的圣痕透过衣裳显现出来。她紧紧按住胸口,仿佛这样做就能把剧烈的疼痛压制下去。紫黑色的火焰在她的身上燃烧,那是灵力在肆无忌惮地逸散着,她拼尽全力才让这股胸中的暗潮平息下去。

伊甸喘息着,靠在前方的护栏上,她已经精疲力尽。在勒阿弗尔遭遇的重伤,似乎把灵魂深处禁锢已久的某些东西释放了出来,某些她或许已经无力控制的东西。某些属于“过去”的东西……

这一次还能平安渡过吗……

“伊甸!”

童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伊甸的双眼中闪过了转瞬即逝的希望之光。

“梦……不要靠近我。”她用微微颤抖的声音喊道。

“这是怎么了?”童梦向她走来,“你的伤才刚刚好,快回去休息吧……”

“我说了,别靠近我!!”伊甸吼道。

童梦微微怔了一下。伊甸一直是那么地温柔,一直担任着她最忠实的守护神,冲她叫喊这还是第一次。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不明白的,梦,我……我和你们不一样,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甚至不能被称为人。我……如果不离我远点,我可能会弄伤你的。”

“你在胡说些什么?你明明救过我那么多次,也救过那么多无辜的人。”

“我曾经做过……做过很可怕的事。”

“我不在乎!我所认识的伊甸,是圣女的典范,是无辜者的守护神,也是这个世界的希望。”

“你不明白的……呃……”

伊甸回避着童梦伸出的手,表情十分痛苦。

“没关系的,伊甸,没关系的。”

“够了,你果然是个傻瓜。”一个声音说道。

伊甸身上燃起的紫黑色火焰,在她的身后形成了一个大约三米高的人形,而这声音也是来自于“她”。

“你是……”

“愚不可及的家伙啊。”那团火焰说道,“你真的以为自己所见的一切就是真相的全貌吗?正因为这样的愚蠢,你才会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推向险境;正因为这样的愚蠢,你才会一次又一次地让你身边的人受到伤害。”

“你在说什么……”

“你觉得自己真的了解面前的这个人吗?不,你对她一无所知。如果你知晓了她的过去,了解了她的真面目以后,就会很知趣地离开了吧。”

“不是这样的!”童梦的语气非常坚定,“我已经对伊甸说过了,无论她经历过什么,一切都已经是过去了。我对她的看法,是绝对不会发生改变的。她是我的英雄,更是我的朋友。所以,伊甸,跟我回去吧。”

说着,她再次向伊甸伸出手,而对方却一直在回避。

“既然你这么说了……”人形的火焰浮现出了近似于人类的面孔,“那就由我来毁掉你可笑的美梦吧。”

“伊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