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极其隐蔽的建筑,处于南大陆最北边,人们把它叫作“基地”。基地建在海边山崖内,只有面向海岸的那一边才安装了可以观景的窗口,除了几个公共活动场所,以及少数几个身居高职的人分到的有窗户的房间,可以远眺海面之外,大部分人永远在看不见天空和海洋的人造光中生活和工作。

大部分人只有在离开这里后,才能眺望蔚蓝海面,沐浴清爽海风,听阵阵浪涛击岩,赏海上星辰变换。

然而,即便是站在悬崖之上,面海而立,视线依然受限,因为基地北边的海上竖立着一座高耸入云的屏蔽墙。

这堵墙由北大陆与南大路的人类共同建造,造墙计划在半岛动乱前几周顺利完工。它从南大陆北边的海域一直延伸到半岛的北边,将整个半岛囊括其中,只有最初的设计者和最后的施工方知道这堵墙的具体厚度和高度。

和艾兰的防弹衣材质一样,这堵墙也是用泡沫金属制成。屏蔽墙除了能阻挡半岛机器的炮弹袭击,还能有效的阻挡伽玛射线与各类中子射线,并拥有强大的耐高温防火能力。半岛上企图策反人类大陆的各类消息,以及有害射线因此被外界屏蔽。只有人造光,通过墙顶为依然生活在半岛上的动植物提供着光源,热能。

因为这堵墙的完美屏蔽属性,以及耗时极短的建成效率,它被誉为世界第九大奇迹,它是维持和平的平衡点,它更是人类从半岛动乱中出逃至人类大陆的希望,

而现在,想要在离开半岛后,继续无忧的生活,种子库成了人类下一个希望。

今天是任务开始后的第六天,研究员们就餐前例行来到基地的信息室。信息室是为数不多可以看到海面房间之一。现在正是下午四点,通过信息室的窗户,可以看见,在微微西斜的太阳照射下,深蓝的海面上微波粼粼,与远处闪着银光的高墙形成一道奇特的景观。

但和往常不同,比起这片海景,现在来这里的人们更关心屏蔽墙的监测装置上还有多少个灯亮着。

几个研究员正在走廊上叽叽喳喳地聊着,其中几个都是任务执行者们的监护,他们想在进信息室前做个猜测。

“昨天只剩三个了!今天一盏灯都没有也不一定呢!”

“至少会有两个吧。哎!没想到啊,这么快只剩下几个了!”

“可别乌鸦嘴啊!屏蔽墙可是花了好长时间才搭建好的!墙顶的灯可是反复调试的!”

“那有什么,不也只派了十五个人,只亮了十五盏灯么!”

“十个吧!还有五个只是机器,不是么?”

“那可是用南大陆最尖端的系统计算出的结果啊,据说,只要再多派出一个人,被半岛机器全部发现并清剿的概率就会上升一倍!”

“就是呢,可惜屏蔽墙上的信号灯只能用来确认武器装备的剩余量,如果能直接了解那些孩子和机器的存活率就好了。”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子从他们身旁经过,有些听不下去了,插嘴说道:“就算一盏灯都没了,也只是表示没有攻击力了,并不意味着没有希望!”

“原来是文监护啊!”一个女孩子热情地打了个招呼,男子却看都没看,径直走过。他留着微卷的黑色短发,一缕刘海卷曲在镜框前,年龄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

“什么啊!故作清高!”打招呼的女孩不满地抱怨了一句。

“就是,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一旁的人也应和着,“不就因为是罗曼德亲自指导的监护么!有什么了不起!”

“哎!文监护说的也没错!”一个金发碧眼的美丽女子刚走到信息室门前,“可惜那些灯只能检测攻击设备的芯片是否完好,其他什么用都没有。”

“是啊,不过,多少也能知道一些情况,判断一下当前的进度嘛!”

说笑中,几个研究员走进了信息室,正好听到每天早上的例行播报:

“检测装置报告:半岛种子库任务十五名少年中,包括克隆人和机器在内,攻击设备剩余:0;此任务完成几率:2%。”

冷冰冰的机器声响起,大屏幕上也随之闪现出令人震惊的数字。基地研究院信息室内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2%?昨天还12%呢!”

“不可能!源谷计划不可能就这样失败!”

“就算是所有人员攻击设备都销毁了,那些孩子一定还有其他办法啊!他们可是经过了十几年的作战训练啊!”

“都2%了还指望什么啊!现在只能希望北大陆能替我们寻回人类的种子库了!”

“说胡话呢!如果给北大陆抢得先机,南大陆会被北大陆掌控的!”

一片嘈杂声中,一个沙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很感谢大家这么多天,持续跟进这次任务,一直守候在这个信息室。”

说话间,信息室门口处出现了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和这里其他人一样,他也穿着白色的工作服,俨然一副研究员的姿态,显示出与那红红的酒糟鼻,以及沙哑的声音不符的镇定。

一看到他,所有研究员都围了上来:

“罗兰德,必须给我们一个解释!”

“不是说有50%的任务完成概率吗?为什么现在变成了2%!罗兰德给我们一个解释!”

“对啊!是计算机的问题还是程序的问题?这个数字差也太大了!”

“不是说机会只有一次吗!这次失败了,可能以后再也别想取回种子库了!”

“对啊!如果不但失败,还暴露了我们的目的!那些机器一定会转移种子库的!”

罗曼德走到大屏幕前,转身对所有人说道:

“为了这次任务,我们中很多人花了十几年,甚至二十年时间,训练了那么多孩子。我相信你们所有人都理解,这根本不是一个任务那么简单,这可能是我们这代人一辈子的事业!所以,即便只有1%的几率,还是请大家继续守候下去,就算这次失败了,也一定暗藏转机!我和你们一样啊!就我个人而言,我可是把下半辈子都交给源谷计划了!请相信我,再等等!”

研究员们不为所动,情绪甚至更加激动起来。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子正奋力拨开人群,想要靠近酒糟鼻罗兰德。男子的一对镜片反射着头顶的白光,看不清他的眼睛。

他慢慢走到罗兰德面前:“任务实施前,系统计算的完成概率是50%,所以,所以我才同意让我妹妹参与这次行动!”

“什么?文曼达监护的是自己妹妹?”

“她妹妹不是早就……”

“应该是留下了妹妹的细胞,擅自克隆!”

周围纷纷议论起来,一片质疑声中,文曼达抬头看向罗兰德紧皱的眉头:“对……我妹妹在逃亡时早就死了……可是我,我的父母都觉得她那么优秀!她还那么小!她应该长大,应该拥有更多的生命!所以他们献出了妹妹的体细胞核!而我最终也加入了这个源谷计划!成为妹妹的监护!”

看到罗兰德不为所动地耸了耸鼻尖,他转身对着一个身材胖胖的女研究员喊道:

“林秀丽,你根本不想艾睿被选中参加这次任务吧?他走那天穿的蓝色马甲,是泡沫金属制成的吧?那要花掉你好几个月的工资!”

又指着一个金发碧眼美丽女子说道:“劳温达,你为了一直看到你女儿的样子,甚至放弃了你原来的能源工作来到这个封闭的基地,只为了陪伴一个女儿形象的机器!他们只是克隆人,只是机器吗?不!那是对我们自己,对我们父母唯一的安慰!”

金发女子似乎被他戳中了心底最深的伤疤,愣了几秒,最后捂住了脸,跪倒在地上,痛苦地呜咽起来。

文曼达说着,蹲了下来,带着哭腔说道:“现在,他们可能要永远被困在那该死的半岛了!而我们!竟然只能这样,在这里等!甚至比从半岛撤离那天更痛苦!我们永远没有办法确认他们是活着还是彻底消失了……难道我们只能在这里等吗?”

男子的哭泣,没有打动多少人,反而在研究室内激起一片窃窃私语:

“天啊!那个机器的模样真的是她女儿!”

“到底还是机器而已,怎么能和人相比呢!”

……

很快,一些激进的言语响起:

“你们来这个研究院监护团队,根本就是出于私心!当初对你们的审核根本不合格!”

“把他们从EVAN-X名单中除名!他们不配做源谷计划的监护者!”

“对!除去不合格的艾文克斯!源谷计划属于全人类!不是为了给谁复活家人存在!”

人们的心情完全朝向文曼达意料之外的方向变化着,本来只是出于对源谷计划的失望而指责这次紧急登岛的研究员们,风口开始渐渐一致对准文曼达、林秀丽、劳温达一众。

“呵呵!我就说嘛!我监护的孩子每次演练都那么优秀,测试后只能成为备选者,而你们的孩子却通过了测试,成为了真正的战士!”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男人嘲讽地说道,“平时练习中,你们肯定是故意让他们表现欠佳,带着侥幸心理希望他们不要被选中!”

说完,他又怂恿起一旁梳着马尾辫的女研究员:“你监护的那个黑发艾弥生,怎么和他的妹妹艾兰长得那么像!是不是有人从中作梗啊?”

见大家都被他的话吸引住了,八字胡男人继续笑道:“哎呀!有人想复活自己的哥哥弟弟,那就是妄想,有人想复活自己的妹妹,竟死皮赖脸挤进源谷计划,不但成功了!还顺带复制了个弟弟!”

被怂恿的马尾辫研究员也开始抱怨起来:“我就说我带了他十几年,这个男孩子怎么和我一点都不亲近嘛!现在想想,应该是他心里有一个认定的亲哥哥吧!”

“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们说的艾弥生!”听到女子讥讽的嘲笑,文曼达立刻起身,反驳起来,“而且,怎么用女孩细胞克隆出一个男孩来?根本就没有这个技术!”

然而群情激奋之时,一石激起千层浪。

“异性克隆虽然只是试验阶段,但是,暗中参与造个次品什么的还是没问题的吧!哼!”八字胡继续揶揄着,鄙视地看向那几个破坏了规矩的人。

“就是!我现在算是明白这个2%是怎么来的了!”马尾辫说起牵强附会之词更起劲了,“有了亲情干预,感情带来的变量就太多了!这些叛徒私下肯定会教唆那些孩子要保全自身呢!”

一群人跟着起哄起来:“对!他们就是源谷计划的叛徒!肯定是因为这些人的原因,那些复制品才没有完成任务!”

放眼望去,文曼达第一次发现自己同事尽是些道貌岸然之徒,不但有将莫须有的罪名强加在他身上的意思,甚至对那些踏上半岛的人类生命毫不在意,只将那些孩子看作源谷计划的工具而已。

就在研究员们被这群起哄的人拉向激进的思想漩涡中时,罗兰德终于开口了:

“好啦,好啦……我也是考虑到伦理问题,所以我一开始就反对克隆人的培养方案,我也只选择做逃亡遗留的孤儿的监护,”他的声音通过广播传出,沙哑却充满力量,“既往不咎,至于艾弥生与艾兰长相极为相似一事,我也是刚刚听说,但,我并不认为现在的技术可以用一个女孩的体细胞克隆出一个健全的男孩。我认为那应该只是一个碰巧。还是那句话,哪怕只有1%的希望,我们也要——”

突然之间,研究室内红灯闪亮,冰冷的机器声再次响起:“一人生还,已发出回程指令,正在接受中。”

什么?

所有人望向显示屏,屏幕亮起几个大字:“生还者带回目标——种子库。身份信息接收中。”

先前还在指桑骂槐互相指责的研究人员此刻都抬头看向大屏幕,露出惊疑的目光,纷纷尖叫起来:

“种子库!”

“植物生态有救了!”

大屏幕迅速被这群人围了起来,大家都期待着看到生还者的身份。

文曼达趴在屏幕前,扶正了眼镜,希望能看到他叫了十几年的那个最亲近的名字。

屏幕上亮出几个大字:“生还者:艾游鸣;身份:孤儿。”随之出现的一个灰发男孩的照片。

照片出现的那一刻,孤儿监护团队的人员相互抱作一团,流下了激动的泪水,随后向罗兰德拥来,互相搂抱着,庆祝着这一群人的骄傲时刻。

最终,不是克隆人,也不是机器,是人类带回了希望!

在拥护者的祝贺声中,罗兰德捏了捏自己的酒槽鼻,终于放松了一下绷紧的神经,念叨着:

“我可是把下半辈子都交给源谷计划了啊!”

抬起头,他对所有人大声说道:“接应机即刻派出!今晚,我会向总指挥申请:开香槟!”

没有人注意文曼达,他落寞地离开了这不属于他的庆祝现场,走出信息室,正迎上赶来道贺的同事们。他们热情地对他打着招呼,可是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除了脚下这条冰冷的钢板通道。

他摘掉了眼镜,他想放声大哭,可周围的人都在雀跃,在互相报喜,只有他是落寞的。

只有他,连哭都要克制着。他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以免扫了大家的兴致。

两行热泪从他脸上划过,那是对留在半岛的妹妹,或者说是妹妹的复制品的告别。同事们从他身旁跑过,涌向信息室,偶尔有人注意到这个流泪的男子,却都以为他留下的是激动的泪水,那些人过来拥抱他,祝贺着:

“人类的好日子就要来啦!真高兴啊!”

“种子库取回来了!植物生态要恢复原来的多样性啦!”

“听说是罗兰德监护的孤儿取回了种子库啊!胜利属于人类!”

……

“可是,”文曼达失神地在人群中逆流而行,“我只想艾兰回来,我只想妹妹回来……天啊!我该怎么和父母解释!我又把妹妹弄丢了!”

二十年前,因为超级芯片的崛起,半岛上所有机器就像约定好一般,在同一时段对人类发起了疯狂的进攻:先是升降电梯突然失控,工厂车床胡乱运行,然后是无人机车在街上横冲直撞,最后,手术台竟然推着开膛破肚的患者冲出医院大门……在恐惧之下,一部分人类仓惶向北边逃去,一部分人类渡过海峡,逃到这个南边的大陆。

逃亡时,文曼达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在逃亡的小船上,他没有拉住妹妹的手,颠簸中,年幼的妹妹被迅猛的海浪甩出船去。

等到捞上来时,妹妹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虽然,他不可以对艾兰说出真相,不可以对着艾兰叫出妹妹的名字,但,只要能看到艾兰一天天长大,就算是了却了一个心愿,卸下了一个包袱。

可是一周前,艾兰被选中参加源谷计划,又回到了那个被机器控制的半岛!

文曼达总是侥幸地希望,艾兰是那个完成任务的孩子,等艾兰回来,南方大陆会赋予她人类的身份!到那时,父母就可以顺利领养她了!

然而,可怜的艾兰!她现在要永远留在冰冷的半岛了!

正是晚餐时分,几乎所有人都在基地礼堂的欢聚。礼堂,又是一个可以远眺海景的房间之一。此刻,海面已被夕阳染上一抹血色嫣红,在礼堂的紫色帷幕之下,在《新大陆》悠扬的提琴声中,人们完全注意不到窗外的美景。

长长的餐桌上,不知道已经开了多少瓶香槟,烤肉的香味从餐厅这头飘向那头,鱼子酱在多年后终于摆到了台面,不是像奢侈品那样,每人只能分到一小勺,而是被当做奖励,所有的监护者们都可以分到一罐。

十几年来,无数研究人员为源谷计划呕心沥血,方案几经更换,终于在今天,取回了种子库!这是一件多么值得庆祝的大事啊!

然而,主角并没有到场:艾兰不在,亲手取出种子库的艾弥生不在,甚至于,那个被誉为“取回种子库的英雄男孩”艾游鸣也不在。

只有罗兰德,这位坚持自己的想法,执意培育孤儿作为源谷计划成员的重要负责人之一,正在现场,理所应当地接受所有人的最高致敬!也不断表达着对“人类”一词的最高敬意:

“五个机器,五个克隆,五个孤儿,最后谁取回了种子库?是我监护培养的孤儿吗?不!是人类!”头发花白的罗曼德用那嘶哑的嗓音说道。

“是人类!”会餐人员举起酒杯,向他致敬。

“是人类!”罗兰德爽朗地笑着,举起酒杯,向周围的人们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