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半个月多的时间里面,我也有留意新闻,是否有红莲担心的异样出现,结果还算是不错,每天的新闻依旧是些毫无意义的别人的事情。世上的烦心事千篇一律,刊登在媒体上的新闻也是。

今天是我回来的第十八天,也是我守着父亲的一天。

早上过来换回去哥哥,我学着母亲样子给父亲擦脸擦身子,进来的医护人员对我的印象不错,时不时会同我聊几句。

“你们一家人还算是比较乐观的,每天说说笑笑得,这样也好,能减轻些你妈妈的压力,她之前可是晕倒了好几回。”

母亲身体不好,晕倒也是在我意料之中,不过自我回来后,这种事情没有在母亲身上出现,也算是给了我和哥哥不少安慰。

抑制苦难可能是人的本能作祟,慢慢得,母亲好像也习惯了这样来往家里和医院的日子,心里有点期盼,有点难受。

“我就担心妈妈也倒下去,她身体也不大健康。”

“毕竟年龄在那里摆着,不过也不用太过担心,多陪陪她就好。”

我点头,目送医生出去。

给父亲擦完身子,我起身倚在窗户边盯着马路看。街上人不多,少有的几个也是裹在棉服里步履飞快,好像是没有多大心思晒晒深冬的太阳,车倒是不少,熙熙攘攘来回不断。

再往前是个中学,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可以看见学校的前半部分。学生的影子倒是看不见,转念一想,这个时间点应该是正在上第一节课。

我是在这里读的初一,也正好是在目之可及的那个校门口第一次遇上天音。

“同学你好,虽然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但我知道我跟你是一个班的,你能告诉我,我们要去哪里集合吗?”

这是我在校门口遇上天音时候,她跟我说得第一句话。

我看着她,眼前出现报名那天,毛遂自荐做副班长的她。

“在操场,我正好要过去,你跟我过去吧。”

“好的,谢谢。”

我推着自行车归入车库,拿起书包跨在肩上,回头看一眼,她跟在我身后不远处,眼睛左右张望。

“前面就快到了。”

我指了指操场的方向,缓步走过去。

“好的。”

她脚下步子加紧跟了上来。

“唉,在那边,我看到了!”

她一激动,脚步轻轻踮起,指着操场上攒聚在一起的一群人,那些即将和我一起共度三年的人。

眼前的回忆慢放,我无限留恋起那段时间。

“千面,你要是想出去,就帮我把被子盖一下,我脚有点冷。”

“嗯,没事,就是想出去抽支烟。”

我回头随口应答,才发现父亲睁开的双眼。

父亲醒了,声音微弱但是字字扣入我的脑海。

他的意思是让我帮他盖起漏露在外面的右脚,我走了过去,手放在发烫的右脚。

“有感觉吗?”

“什么?”

“就是我的手放在你的脚上,你有感觉吗?”

“没有。”

我把被子拖过来一点盖住右脚。

“你盖住了吗,怎么还是很凉。”

“我去拿个毯子。”

我过去床头柜拿出母亲晚上睡觉时候盖的毯子,仔细把父亲右脚包起来。

“怎么样?”

“就这样吧,你想出去就出去吧。”

我木纳地点头,下楼出去,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

“他醒了,他确实是醒了,该给家里打电话了。”

出乎意料的是,面对这个我期盼过的结果,我竟然没有特别激动。

静静吸完一支烟,在回去父亲病房途中我给家里打了电话。

“我马上叫醒妈妈过来,你先看着有没有异常…叫医生了吗?”

“正准备去喊医生。”

“好,有事随时联系。”

哥哥挂了电话,我回去病房,途中路过护士站告诉了她们父亲醒来的消息。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抽烟了。”

父亲应该是听到门口的动静了,目光一直守在门口,好像是在等着谁。所以在目光捕捉到我的第一眼张嘴问道。

“刚开始,不久。”

“少抽点可以。”

“我打电话了,妈妈和哥哥在来的路上。”

“她们去哪里了?”

“在家里,昨晚是妈妈守夜,我早上过来换了她回去。”

之后是长久的沉默,父亲睁着眼睛看着门口,我也顺着他的视线看着门口。

几个医生进来了。

“真的醒了。”

几个医生颇感意外的相互看一眼。

主治医生走过去掀开被子以及右脚上的毛毯,手捏在父亲右脚。

“有感觉吗?”

“没有。”

医生轻轻抬起右腿,从口袋取出一个小锤子敲在父亲膝盖下方。

“脊骨受损的比较严重啊。”

医生皱起眉头,收起小锤子,手按在父亲肚子上来回摸索。

“我手放在你肚子上有感觉吗?”

“没有。”

父亲眼睛一直盯着门口,只在医生问话时候简单回答两个字。

医生没有放弃,抬起父亲双臂轻轻活动。

“有感觉吗?”

“没有。”

“他体重多少?”

医生转头问身后的护士。

“八十四斤。”

“八十四?”

我和医生同时惊呼,不过他是口中叫唤出来,而我是在心里默默叫唤。

父亲动不了了,抬手盖被子这事情也做不来,想到刚刚父亲喊我在出去之前给他盖被子,我才后知后觉的深深体会到这场车祸带给他的痛苦。

“下午安排肺功能检查,最好能尽快手术,脊柱受损压迫神经很严重了。”

“能治好吗?”

“神经损伤是不可逆的,只能是不让伤害扩大。”

我慢慢点头,这时候母亲和哥哥以及几位叔叔先后出现在病房,同时父亲的眼神有了起色。

“不用检查了。”

父亲看着门口风风火火进来的母亲柔声说道。

看着眼窝深陷的父亲,医生没有说话,只慢慢点头。

医生退了出去,叮嘱护士继续给父亲打点滴,安排下午的检查。

“人醒了,脸色都好多了。”

母亲笑了,许久未见的由心地笑了。

“这脸色还像个人了。”

叔叔也很高兴,一个个抱着板凳围绕病床坐了一圈静静看着父亲。

“我这辈子亏待了你。”

许久之后父亲说了一句。

母亲略显惨淡的一笑,看了父亲一眼。

“你妈这辈子就这样了,不聪明,老老实实一个人,你们不要让她受了欺负,平时多操心些。”

父亲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处空间,这时候他的呼吸开始粗重,看得出他在鼓起全身力气。好一会儿后,他继续开口。

“千石,你也出去逛了好几年了,年龄也不小了,该懂事了,不要让你妈操心。”

父亲声音又沉了下去,胸腔开始起伏。

“千面,你从小心思就重…”

父亲眼皮慢慢闭上,家里人全部起身跟着父亲眼皮心揪起来。

“你比较直,出去容易受欺负,学聪明点…以后能多回来看看家里就多回来。”

说完这话父亲眼睛才慢慢睁开。

“老六…”

“嗯,哥。”

六叔僵持的身子一动,走过去让父亲看见自己。

“几个兄弟里面,妈就和你处得来,现在在你身边,很好,妈就是那样一个自私的人,一辈子就那样了,你多担待些…爸死的时候也说了。”

“嗯,你放心,妈那边我肯定是好好照顾,家里这边你也放心,两个儿子都长大了,对他妈好得很。”

父亲脑袋动不了,只眼珠子动了动,扫了周围一圈。

“大哥来了啊?”

“来了。”

大伯是跟几位叔叔一起过来的。

“二哥也来了啊?”

他口中所说二哥是我二伯,早在零几年就因白血病去世了。

过了会儿,见没人搭理,六叔张嘴了。

“来了,都来了。”

“老四也来了啊?”

“哥哥。”

四叔眼睛红了。

“老五也来了啊?”

“哥哥,我来了。”

五叔叔也赶来了。

“老六来了啊?”

“哥哥,我在。”

六叔眼睛红了。

“姐姐来了啊?”

大娘来了,和泣不成声的母亲抱在一起。

“来了来了…”

“妹妹来了啊?”

姑姑在外地,没有及时赶回来。

“来了,马上进门。”

大娘哽咽着说话了。

“千石在吗?”

父亲眼珠子有气无力地转了一圈。

“爸爸,我在这。”

哥哥手搭在母亲肩上。

“千面回来了吗?在外地念书,没有回来吧…”

“爸爸,我回来了。”

我过去抓起父亲的手。

“照顾好你妈妈。”

说完这句话,父亲的胸腔异乎寻常的鼓胀起来,久久得鼓胀起来。

“姐姐,你和嫂子先出去。”

六叔示意,让六妈和大娘拖着母亲出去病房。

父亲鼓胀的胸腔就在我眼前不到半米的地方死死盯着我,我一时竟不敢呼吸。

终于,胸腔瘪了下去,同时肚子里面咕噜噜传出声音,伴随着父亲口中长长的一口气吐出。

“哎呀…”

父亲身子蠕动,口中开始呻吟,胸腔再次鼓胀起来。

“最后一口气吐不出来,不容易走啊…”

五叔抓着父亲的脚急的满头大汗。

“你们两个先出去。”

我知道他在说我和哥哥,但是我们谁也没动,依旧各自抓着父亲的手不放。

父亲脸色慢慢变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潮红。

“呀呀…”

再次吐出一口气,之后胸腔又鼓胀起来。

我们尽力按着父亲身子,但是不知道他柔弱的身体里面竟留存着足够力气,硬生生从我们手中挣脱在床上,连同把左脚的砝码挣脱,在床上篡成一团。

脚上的钢签被六叔及时托起没有与床单的过多纠缠。

父亲频繁动作,在床上打转,身子以屁股为圆心画了正好三百六十度,最后头靠在枕头上,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胸腔同时踏踏实实地瘪了下去,身子也跟着瘫软,眼睛不可阻挡的合上。

父亲走了,真正的走了。

医生进来推走了父亲,我和哥哥身子也瘫软下去,相互扶着下楼。

下午五点,街上灯火林立,车水马龙,再远处是万家灯火,星河倒影。

推开楼道大门,天上开始飘雪,雪里夹着雨,雨里夹着树叶,被风吹来刮在脸上跟刀子一样,仰天长叹,这世界之大,竟没有我父亲的立锥之地。

之后几天时间,浑浑噩噩的我和哥哥被摆弄着料理完后事。

也把母亲接了上来住,不过敞亮的屋子里没有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