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绝望的时候就此彻底消失,或许是天地给他们最后的怜悯。”

“嗯。”

我慢慢点头。

“给了他们的期望上面附加更大的绝望,这可能就是鬼王的心魔。”

“今天就到这里吧,我累了,想回去休息。”

和红莲回去执行者工会,我进去安排给我的屋子静静躺下。

睁眼醒来翻开手机,这边现在正是凌晨五点,离起床还早。

起身喝口水,我悄悄摸出阳台点上一支烟。

我只在比较郁闷或者喝酒的时候会抽烟。

以前的我总觉得世界是公平地摆在我们每个人面前等着我们去探索,更有无限的可能性等着我们每个人追逐,但是红莲的那番话却让我渐渐怀疑起来自己是否真的过于理想主义。虽然世界走向不会怜悯任何的个人意志,但是每个人心底在最初的时候,不都有着以个人之力改变世界的渴望吗?

“天地不仁,到底该怎么理解呢?”

想起来一位老师曾说过的话,所谓的综合大学就是这样,为这个高速发展的时代的各个岗位输出其所需要的劳动力罢了,至于个人意志,那是仅属于自己的东西。能在属于自己的岗位上尽力而为,就可勉强称之为人才,至于天才,万众无一。

“像梁启超所说的造时势的英雄,在这个靠资本逻辑推动的世界里,怕是不存在了。”

我越发觉得红莲说得话不是虚言。

烟头的猩红在逐渐升起的东方鱼肚白下面越发渺小,不经意间便消失不见。

“充满期待,但不奢求,顺其自然地做好自己就行。”

熄了烟头,身上的冷意慢慢升起,我打个冷颤,回去床上躺下。

“他们是一种存在,但不应该把他们的存在当成理所当然。”

“还是要有期待和幻想。

“只有宿命式的屈服,才不会被人瞧不起。”

这种良言,权当它是是一种高级的自我欺瞒,但能给这样长久的欺瞒下去,也足以是充满力量的一生。

眼皮沉重地压下来,我再次入睡,没有做梦,没有去生死界。这正合我意。

中午回到寝室,扔了书包脱衣服上床准备玩玩手机睡觉,老家的叔叔打来一通电话。

大学后,除了回家时候,我从来没有接到他的电话。

这电话给我不一般的感觉。穿起衣服,拿着手机出去楼道,我接通了电话。

“叔叔,我是千面。”

“吃过饭了吗?”

最普通的开场白。

“吃过了,现在在寝室。”

“最近忙吗,课多不?”

“还好,快期末了,大多数课都上完了,只剩下少部分专业课和考试了。”

“嗯。”

我没有说话,寒暄完,应该要进入主题了。

“我跟你说一事,你先不要着急,我尽量按最客观的角度跟你说。”

“怎么了?”

他提到客观两字,我更觉这电话不简单。

“你爸爸出了车祸,现在住在重症监护室,已经五天了,现在还不见好转,医生的说法是,左腿粉碎性骨折,就是膝盖以下断成了三节,两根肋骨骨折,内脏出血,肺部有大量肺泡和积液,还有就是脊柱受伤,第五根和第六根脊柱错位,脊柱中间还积压出一个拇指大小的脂肪块,脂肪块压迫神经,所以以后基本上是会瘫痪…运气好的话…”

“还能救活?”

据我的了解,从医学看的话,重症监护室住三四天基本是意味着结束。

想到这里,我身子不由得颤抖起来,声音也是,等了一会儿不见他说话,我扬起脖子接下去他的话。

“是不是很危险了?”

“可能。”

“我明天就回去。”

“可以的话,还是回来,你哥哥出事那晚上也回来了。”

“我明天回来。”

“那学校那边呢,考试呢?”

“没关系,我问问老师,应该没有问题。”

“嗯,你也不要着急,尽快赶回来就行,也不要耽误你的学业,还有一年就毕业了,不能半途放弃。”

“不至于。”

“那你先休息吧,我也正好去医院了。”

叔叔挂了电话,我感觉自己大脑疯狂颤抖起来,手机捏在右手,左手扶着墙喘着粗气。

老实说,我从记事开始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怒火攻心时候甚至还会期盼着这一天,但这一天真的就这样突然来了,眼泪还是会止不住得掉。

回屋靠着柜子,我点起一支烟拿在夹在食指和中指上部,看着青烟眇眇升起,在我眼前交织缠绕最后归于虚无。

“你他妈中午休息时候…”

那不抽烟的室友从床上爬起骂我,但话语到此截至。

“千面,你怎么了?”

这句话竟然有如此分量,我瞬间感觉整个屋子一静,几个室友转头看着我,我一脸茫然看着他们。

察觉到的时候,眼泪已经如泉涌挂在脸上。

“没事。”

室友没说话,除了不抽烟那位,其他两个走过来各自点起一支烟,其中一个将我手中快要烧到手指的烟掐掉,然后把他刚刚口中点燃的烟递给我。

我脑子里面什么也没有想,感觉是大脑停止了运转,出于肢体本能回应他的动作,然后抬手接过他的烟放在口中猛吸一口。

咽下口水,干巴巴的嗓子才感觉到一丝安慰。

“我爸爸出车祸了…听我叔叔口气,好像是快没了。”

“你什么时候回去,买票吧。”

他提醒了我。

打开手机,我买了明天早上回家的机票。

“学校这边可以申请缓考,你不用担心,不要着急,先回去再说。”

“班长,滚过来!”

室友打开门,冲着对面寝室大吼一声。

“我***,大中午的,****。”

班长边走边穿起衣服,骂骂咧咧进来。

进门后,他的目光在第一时间就跟着几位室友放在我身上。

“千面,你怎么了,有事儿的话,我们会帮你的,学校这边我可以联系班主任帮你解决。”

“他爸出车祸了,很严重。”

室友走过去附耳在班长跟他说了。

“你什么时候回去?”

班长匆忙扣上衬衫的扣子,从上到下正好是六个,不过他扣错了位置,上面左边第一个扣在了右边第二个上。

“学校这边可以申请缓考,你不用担心,我现在去找班主任。”

“你们几个看着点,我去找班主任。”

说完他就风风火火得跑了出去,耳边是他拖鞋吧唧吧唧的声音在楼道回响。

我很庆幸几位室友不会安慰,流过这阵子眼泪后,我还保有一丝体面。

起身取下行李箱,拿几套换洗衣服塞进去,然后把书包里面所有东西倒出来,装几本小说进去。

快要收拾好行李时候,室友和班长一起回来了。

室友下楼买了两包烟还有牛奶面包给我装进书包。

“有个缓考申请需要你填一下,因为不太清楚具体怎么样,也没法帮你填…”

班长也是个急性子人,说这话时候,两只手不安分地晃来晃去,好像是因为没法帮我填缓考申请而难为情。

“麻烦你了,东哥,这个我自己填。”

“缓考申请还需要找任课老师签字,他们下午应该在学校…他们电话我都有,我现在发给你。”

“好,麻烦你了。”

之后的一个小时我忘记了自己怎么度过,只记得寝室里面很静,很静。

他们去上课了,我身子垮在床上,眼睛直愣愣盯着天花板。

各种可能性在我脑海浮现,我说服自己一一接受。好像是刺激太大,我现在已经没有了眼泪。

找几位老师申请缓考签字时候,我全程好像是在诉说一件与我完全无关的事情,组织好的台词背得一字不差说给每个老师听。

“家父出了车祸,全身多处骨折,脊柱受损,左腿粉碎性骨折,内脏出血,肺部淤血时刻危及生命。”

在学校来回奔波申请缓考的整个下午,感觉自己已经变得木纳,头皮发麻的感觉真实存在于我的脑袋上,就是那种感觉自己头发距离头皮足有一厘米间隙,风可以肆意舔过我头皮的感觉。哭倒是完全没有哭的感觉,甚至有两次说完台词后竟笑了出来,在老师的错愕惊异的眼神里呆呆地苦笑。

从办公室回来已是下午饭点,回寝室路上顺便去食堂吃饭要了一碗面。

耳机里面尽是些不知所谓的歌,我端着饭寻到一个平时不会注意的角落里。

从教学楼到食堂不足一公里的路程走得我身心疲累,汗水从脑门渗出始终都擦不完。坐在椅子上,有种自己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异样虚脱感觉。

拿起筷子吃饭,饭送到嘴角边时候突然感觉嗓子里堵得慌,使劲咳出两声再次尝试吃面,眼泪就开始止不住的流。

放下碗筷,咳嗽一声,感觉自己没事了,再次端起碗,可是面送到嘴角时候,眼泪又出现,嗓子也堵得慌。

这时候眼泪啊,就顺着脸颊吧嗒吧嗒往面里掉,我呢,吧嗒吧嗒把眼泪合着面吃回肚子,眼泪真的很咸,吃了两口便实在张不开嘴,倒不是面咸的无法下咽,我是怕自己哭出声来。

我没有想过要把自己的悲伤拿出来影响任何人,但现在竟非常渴望能被人注意到,我需要安慰和同情,我真的需要在他们面前好好掉眼泪,但我属于运气好的,一个也没碰到。不过这期间,倒是吓跑了一个坐在我对面吃饭的人。

这一晚上我没有睡着,瞪着眼睛挨到五点,起床收拾一番,拎着行李出门。

“抽支烟再走吧。”

几位室友出乎意料得醒了。

“好啊。”

点了三支烟,我们静静抽完,谁也没有说话,都低着头看着脚下。

“慢点,已经这样了,回去好好陪陪你妈妈。”

我现在最听不得的话就是“妈妈”这两个字。

嗓子一阵哽咽,我慢慢点头,室友送我到楼下坐车。

“有事随时联系,学校这边我们帮你处理好。”

“好,麻烦你们了。”

“太客气了你。”

我点头,室友关上车门。

“师傅,开慢点。”

室友跑去前面叮嘱司机。

“没问题。”

司机不明所以地看着我们的四脸凝重。

之后的一个半小时他除了频频在镜子里看看我外,也没有张嘴问话。

我一身疲惫,脑袋靠在车窗上想起来父亲三个月前送我上火车时候的情景。

火车在我的印象里无不是代表着离别的凄楚。

当车厢在目力所及的地方一节一节悄悄地钻进暮色大地消失不见,心中抹不开的失落和对离别之人的无限祝福交替涌现,车上的我,迷离的眼中也没了车站的灯火,没了车站外送别我的父亲的佝偻身影。

这不是父亲第一次送我出远门,可他仍对可能性极低的误车充满担忧,他一辈子没做过火车,没出过远门,完全不清楚我坐火车的具体情况,他所知道的仅仅是新闻里看来的坐火车非常挤,侯车室挤,上车的过程挤,坐车更挤,他老是担心我没有座位或者错过火车,虽然有我的解释给他暂时的镇定,但只有收到我已确定上车的电话,他才会放下心来独自回家去。

记得让我等在候车室时候,他着急忙慌地买来饮料给我。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严重近视的影响,我站在栏杆里面他的对面,他竟没有看见我。他把饮料装进兜里,赶忙找手机,可是手机明明就在自己左手捏得死死的。

“我在这里。”

我马上招手喊他。

父亲把饮料给我。

“别看书了,仔细盯着时间,别误了车。”

“嗯。”

父亲黝黑的额头上那密密麻麻的汗珠印在我眼中异常清晰。

“好,我进去检票口等着,肯定不误了车。”

“你赶快去,你赶快去。”

父亲抬手催促着我。

“上车走以后给我打个电话。”

“好。”

我收起东西装进书包,在他的目送下离开人群。

严格意义上讲,我没有从这个男人身上得到别人口所谓的父爱,也从来没有奢望他能给自己一个甜美温馨的家。我们平时交流很少,没有推心置腹说过父子间应该有的话,留存在记忆中跟多的,不过是他频繁酗酒后对我母亲,哥哥,还有我的辱骂和暴力。

坐在火车上的我,感官上仅可以察觉的有神情涣散的旅人和弥漫车厢的异味,虽然我不是个好儿子,但还是会担心父亲,期望他能好好的。

回神抬手看看时间,距离飞机起飞足有四个小时。

靠着车窗的我脑海里一遍又一遍上演着三个月前父亲送我回校的场景。甩甩脑袋望着窗外一叹,我告诉自己,父亲车祸的事情已经成了一件既定的事实,我所要做的,是家里人说父亲出了车祸危机生命,他们叫我回去,我就回去。

我也不能确定自己回去能起什么作用,可能会替母亲分担忧愁,以及最不能接受但也是我能想到的结果之一,即能在逝者弥留之际让他看一眼那个曾让他骄傲过的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