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没想到拓会主动打电话过来,我好高兴。』
甜到发腻的声音,从电话端漏出。
从手机上隐约泄出的青白色光线,缓缓地重复着明灭,将我伸出去的手掌的影子完整地映在了天花板上。
『因为我认为有件事,只能问现在的你——
所以,我想向你了解一下。』
『我就是我哦,从没变过——』
不对吧?
『千叶你那时的祈祷,到底是怎样的……?』
『我的祈祷——么?』
我觉得她——总是透过窗户凝视着——
身处在或曾为有过的世界,将真实的自己封闭在内心的世界中,从那个地方——看着其他的人祈祷。
『我想你已经知道全部了。』
我揣度着她的心思说道。
『竟然被你发现了啊。
不过我是从姐姐那里得知的,她将她的预知告诉了我——
可以由我先讲一个新的故事吗?
拓你觉得,人类是依据什么来辨别他人的呢?』
她、好比薛定谔的猫。
只要把她放在阳光下,就能证明她究竟是千叶还是空鹿。
「对于一个孤独的人,猫死了可能并不是最坏的结果。
最坏的结果,是他根本不敢打开盒子。」
这是《叙事曲》中的一句话。
我惧怕失去姐妹之一后,另一个也离我远去,所以我一直不敢去尝试。
『是性格吧。
因为没有两个人是完全相似的。』
『我和姐姐是同卵同生的双胞胎喔。』
她对茫然的我说道。
『总之,我和我姐姐——拥有一模一样的基因。』
『你在逗我吧。』
『因为直播是有化妆的,也自带滤镜的啊。』
『说的也是,我那时并没有见过你本人。』
那年暑假我去她们家玩的时候,千叶也是那样惧怕着陌生人,将自己锁在屋内。
『那么,在这个世界上和自己基因完全相同的人意味着什么,你明白了吗?』
『思考自己是谁?』
『对,那可以让你思考自己是谁。对方的存在就意味着如此。例如,我和姐姐去餐馆吃饭,她会点蛋炒饭,我也会点蛋炒饭。如果是这样,我就会忍不住想自己到底是什么。拥有同一基因,就是这样的。』
『但是,还是会有差异的吧。猴子和人的基因几乎相同吧?我记得只有百分之五的差异,可猴子是猴子,人是人。』
『是吗?你周围的人里又有多少和猴子有百分之五以上的差距呢?』
『啊?』
她笑出了声,我也忍不住微笑,就像我与她第一次的交谈。
『确实。』
『事实上经历小时候的一件事后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千叶。』
『嗯? 』
『小时候起,我们家就是空鹿穿红色,千叶穿绿色。不论是衣服、鞋子还是蝴蝶结的颜色。给两个孩子穿同款不同色的衣服似乎是双胞胎父母的义务。大家都是那样做的,我父母也是。』
『嗯。』
『然后,有一天我们做了一个实验,想看父母能不能区分我们。我们早上起床后互相换上对方的衣服。父母没发现。一起坐着吃早饭的时候,去学校的时候,回家吃晚饭的时候,我和姐姐都在等着他们发现。因为他们什么都没有说,我还以为妈妈是在和我们开玩笑。我想,上床的时候她就会揭穿我们,比如【你们两个今天一天辛苦啦】【很可惜,妈妈不回上你们的当的】。可是,她什么都没有说,只说了一句【晚安】。』
『对我幼小的心灵来说真是一大打击呢。』
她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过去的伤痛与她无关。
『难道妈妈不爱我们?我们在床上讨论到大半夜。』
我想象着穿红色和绿色睡衣的双胞胎女孩,一脸正经地贴着脸颊交谈,忍不住笑出了声。虽然我不知道她们当时是怎么想的,但那情景十分安详。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不时地互换身份,共享记忆。一开始是在学校,接着是在妈妈上厕所的间隙,洗澡时也是,每天不停地调换身份,最后……』
『嗯?』
『我们最后也忘记了究竟谁是谁?』
『忘了自己的名字么?这怎么可能?』
『当然是可能的。我们几乎一直在一起,叫我们的时候也不会分开喊,永远是【千叶、空鹿,吃饭了】【你们快点去睡觉吧】之类的,就好像我们的名字是【千叶和空鹿】一般。所以,在七岁生日的时候,我们决定,从今以后,我是千叶,你是空鹿。自那以后我就成为了千叶。为了防止忘记自己的身份,我们没有再互换身份。』
『真是离谱。』
『可是,我们也只是名字不同。无论怎么想做不同的事情,我们的行为总是一致。』
『但是,基因不会决定一切吧?还有环境的差别吧?不过,你们的生长环境是相似的。』
『对,我们希望处于不同的环境中,所以强求父母让我们读不同的初中。我读附近的公立学校,姐姐去私立中学读书。可是,姐姐会带朋友回家什么的,那个时候我都猜得到那朋友大致身份。啊,这个人如果替代成我的朋友就是谁,那个人是谁谁。我也猜得出姐姐在朋友关系中的身份。更进一步,我们对证彼此学校当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也可以猜到对方的情形。如果当时在场的是我,可能也会说相同的话,即便如此,我们依然期待着处在不同的环境三年之久,两人之间一定会产生差异。可是,初一十一岁生日的时候,我们竟然为对方买了相同的礼物,真是啼笑皆非。』
『真是有趣,不过对你们讲只是悲哀吧。』
『也许。和基因作对是徒劳的,如果顺应自己的心思做事,对方也会做出相同的行为。可是,尝试违背自己的心意是毫无意义的啊。更何况,每当我尝试违背自己的本意去做事时,姐姐多半也会这么做。在引人失笑的同一个时刻做引人失笑的相同事情。因此我们放弃了。放弃之后事情就变得有意思了。我们向对方报告自己一天的生活时,就好像那也是自己的体验一般。以两种形式度过一天。而且,至少世界上有一个人不会忘记自己的生日。』
『若是如此,你们不会吵架吗?』
『会,当然会呀。我们时不时会陷入自我厌恶,可是没有人会和自己交恶。就是那种感觉,我们有时吵架,但一直维系着良好的感情。』
说到这里,我虽缺乏洞察力也猜得到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后来,家庭破裂了。
我因逃避跑到只有私立中学才有的质谱光谱实验室,想通过红外线的照射让自己解脱。
很可惜,我失败了。
这也便成为了我们两个人的区分点。
姐姐可以走在阳光下,我只能一辈子生活在黑暗里。
但其实姐姐早就预知了一切,她并没有阻止我,也没有让父母规避那场股灾,这些都是为了后续的计划。
接下来,你还要听吗?』
她用含混的微笑以及同以往般不明所以的话想将我的问题糊弄过去, 这使我的心有了动摇。
或许知晓了她的全部,反而会让我们的心变得疏远起来吧。
这一点和存在于她内心中的期望,是背道而驰的。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了解真相。
『嗯。 』
『姐姐她走不进你的心啊。
要是努力、通过言语表达就能拥有幸福的话——
那姐姐也不会放弃自己啊。
她为了保护这座城市,选择自己成为了巫女。
很抱歉现在才告诉你。
因为,如果是你,你肯定会去阻止。
这样,今晚的第二起事件就不会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