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零幕

女孩睁开眼睛,目光所及是早已刻在记忆深处的漆黑,房间里木质的四壁由于年代久远早已腐朽破败,只有那窗帘被微风吹开一点儿,钻进来淡淡的朦胧月光,让她一时半会分不清究竟这究竟是现实还是刚刚未完的梦境。

她坐到床沿,两条细细的小腿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大人们说,每到孩子们5岁的时候,就要接受“预言”。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女孩只是歪着头不解,她不明白大人们口中的“预言”为何物,不明白那个被称为“先知”的老婆婆为什么总是疑神疑鬼、表情可怖,不明白为什么天空永远是黑暗的夜,也不明白大人们说的“光”。

“别紧张,露琪丝。”

父亲抚摸着女孩的小手,对她报以微笑,“不过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小事而已。”

女孩盯着面前的先知,老婆婆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阴沉表情。女孩想,似乎永远见不到先知开心时候的样子。她为什么总是不开心呢?预言又究竟是什么呢?就像现在这样站在祭坛的中央,听着老婆婆念叨那些不知道什么意思的奇怪咒语?

凛冽的寒风骤起,渗透进女孩的单薄衣物中。她努力把自己缩成一个球,好让风不那么容易穿过身体。她不喜欢风,她总感觉风吹过她的时候会从她身上带走些什么,感觉像是冰冷的刀刃在她的体表一遍又一遍地摩擦,再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切入肌肤,体温随着刀口飞速远去。以她的词汇量说不清也道不明,只能表达出单纯的“不喜欢”三字。

“站好,露琪丝。”

父亲督促的声音顺着风传过来又在耳边飘散。她奋力撑起瘦弱的双腿,抬头便是先知那双看不透的深邃眼神。头顶是熟悉的夜幕,在她的记忆里这片漆黑一刻也未曾变换过样貌,就像那条她穿了很多年的连衣裙。

“开始吧。”

先知终于开口说话。

第一幕

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她在发光。

我是说,她真的在发光。城外的夜空下,我看见她身后那对光亮的翅膀,她美得恍若梦幻,哪怕用尽我所知的所有溢美之词也无法形容她的美丽,我想我应该是看见了天神下凡。从那天开始,直到很多年以后我仍旧觉得,倘若一个人光芒四射却又毫不自知,又或是装作不自知的话,那便是罪过。

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她从天上缓缓落至地面。光做成的翅膀在眨眼间随风消逝。那些光的碎片在黑暗中顺着风儿四散而去,很不巧没有飞到我的身旁,否则我想我一定会伸手去抓住它们,好好看看这样美丽之物究竟是什么样的迷人造物。

“你找我有事么?”

我想我大概是看入迷了,直到她开口问我我才得以从刚刚的震撼中抽身回来。

“没……没有。”

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我本可以告诉她我在找的人也许就是她,话到了嘴边却又吐不出来。该死,在她面前我仿佛连仅有的嘴皮子功夫都失去了。

不过我也终于看清她的面容——她的红发及肩,在月光的点缀下诱人又神秘,仿佛被施了某种奇异的古老咒语。一袭黑衣几乎要与头顶的苍穹融为一体,若非定睛去看想必很难发现她纤细的身影。时间几乎在这一刻停滞下来,我借着光的碎片看见她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我猜她的年龄并不比我大多少。

“请问你就是他们说的……追光者?”

整理好混乱的思绪,我终于开口问道。我想我的判断应该不会错——在这永夜的世界里,只有那些被人们称为“追光者”的人会发出光芒。

对方并未给出答案。在这荒凉的城外除了我和她之外已经见不到任何生命,而她却并不想和我这唯一的生物进行更多的交流。那头红发随着转身一甩,似乎带来几分她身上的味道。那是淡淡的花香,大约是我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很好闻。

“哎!你别走啊!”我反应过来,大喊,“追光者!我找你很久啦!我有一事相求!”

“每次我被人发现的时候他们都这么说,”她的声音好似从天上飘来,“还没有人成功过。”

“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比如?”

——很好,她果然回我了。我看到她终于停下了离去的脚步,直直地站在原地。女性的身材瘦削,远远地看去像是一根竹竿矗立在那里。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如果只看地面的话,也许会把她纷飞的长发当作竿头的旗帜。

“我……”拳头不自觉地被握紧。

“我也想……成为追光者。”

第二幕

露琪丝是个怪人。

啊,忘记说了,露琪丝——也就是两个星期前我在希斯特利亚城外偶然遇到的追光者,她,是个怪人。

在这两个星期里,她每天早上起床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吃饭也不是上厕所,而是……

“今天的份。”

她把手中的面包撕下一小块,丢在面前的地上。很快四周的猫咪便会聚拢过来,她一片片地把面包丢下,眼神像是月光般柔软。我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那种感觉就像是天神露出了凡人的表情般的微妙。

每天早上她都会蹲在旅馆楼下给小猫们喂食。她见到我的那天明明冷淡如冰,没想到她竟然背地里也有这样柔软的一面。老实说,我有点不满。

当然露琪丝不止怪在这一个地方。比如说正常人——哦对,应该说正常追光者——怎么可能会没事在城外的天上飞来飞去?而她却告诉我她天天这么做,只是因为喜欢希斯特利亚城郊的夜风。这怎么可能嘛!

露琪丝是我遇到的第一个追光者。

在此之前,我听到的关于他们的流言五花八门,想要不在脑中留下印象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他们说追光者是神的使者,能够为这个永夜的世界带来光明;他们说追光者是邪恶的化身,操弄奇诡的法术制造无尽的杀戮。

这些流言都有一个共同点——说这些话的人都没有见过真的追光者。

遇到她之前我原以为追光者应当神出鬼没不食人间烟火,就像他们的称号一样在有光的地方被人看到,手里大概还会握着根长长的法杖——对,就是常常被宣称是百年老树的树枝做成的那种。

但这时候我却跟着她行走在希斯特利亚的大街上。我们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间艰难挪动,我能看见她纤细的身形几乎要被挤成奇怪的形状,她的呼吸也跟着变得吃力。若不是真的亲眼见过那光芒,又有谁会认为眼前的红发少女会是他们口中呼风唤雨的追光者呢?

走过这条主街,人群终于如鱼般分散开来。他们说希斯特利亚是世界上第二大的城市,每天都会有成千上万的旅人在这里相会相依,这里繁荣昌盛,纸醉金迷。

“你怎么还在这里?”她站定,转过身对我说。眼神如平日般凌厉如刀刃。

“你不让我做追光者,没说我不能跟着你呀。”

“所以你打算跟我到什么时候?”那张脸愈发严肃了。她可真有趣。

“嗯……直到我成为追光者为止?”我得说,我想做追光者很久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我看到她的嘴角在抽搐,有明显的忍耐的迹象。她的表情管理做得真不错,要是我的话这时候肯定得翻白眼了,我想。

“我成为追光者可不是我自己想的,我应该说过。”

言毕她又转过身,大步离去。

“哎……可是我也没有别的线索了嘛。”

除了跟上之外……我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

“你以为追光者是想成就能成的么?”

两个星期前的那个晚上她确实这么说过。

我仍旧清晰地记得那时候她的表情。短短的一秒钟时间里,她的脸上经历了疑惑、不安,甚至是不知对象是谁的愤怒。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读出她的心情的,可能只是我自作多情,但我仍然好奇,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有人露出那样的表情。那到底意味着什么?

明明能够使用光的力量,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翌日早晨的月亮比以往要更亮一些,让我想起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太阳。她告诉了我她的名字,露琪丝。我讶异于她与昨日冷漠的巨大反差,我想她睡了一觉终于同意让我成为追光者了。

“遇到危险的时候,在心里默念我的名字。”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看,我这时候才发现她的双瞳竟然是金色的。那眼神坚毅但又温柔,我从没想过能够在同一个人身上看到两种眼神。金色的漩涡深邃且神秘,我觉得我好像要被这双摄人的眼眸吸进去。

“你有一次机会呼唤我的帮助。就当做是,见面礼。”

“什么见面礼,不如让我成为追光者嘛。”

不知不觉已经跟着她走到了城外。我不满的碎碎念不知道她听见没有,两个星期以来她的生活简单又无趣,每天除了喂猫便是四处闲逛看风景,要么就是在城里到处找那些我看一眼就毫无食欲的甜食——说实话我很惊讶她竟然会喜欢吃甜的东西。就连她之前说的吹晚风都不去了。果然那只是骗我的鬼话嘛!

不过今天倒是终于出城了。

“这是要上哪儿去?”

“不知道。”

我没想到她会回答我,不过这回答好像和不回答也没有什么区别——毕竟我自作主张跟了她两个星期,没把我赶跑也已经足够宽宏大量。

“啊!我明白了!”我故意提高音量,跑到她的左侧,“你终于想让我做追光者啦!”

“……”

这次她没有回我。果不其然。我又看到她的嘴角和眼角在抽搐,虽然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冷冰冰的表情,但我估计她已经在心里翻了一万个白眼。嗯。

到了城外就只能看见无尽的黑夜了。希斯特利亚的万家灯火在身后闪烁,就连那一大片的天空都是火焰一般的红。然后它们随着我们的远去而越来越暗,越来越暗,最后只剩城墙上的零星火把在我的视野里摇曳。

要是这个世界有光就好了。我头顶的这片天空偶尔会被人类的火光点亮成红色,在一片死黑中点缀出一小块不同的色彩,但也仅此而已。除却月亮与星辰,多数的时间里这片天空再无他物。我猜它一定很寂寞,我的视线无数次试图透过这层无垠的黑暗,很想看看这片黑幕的尽头,那里是否会有名为“光”的奇迹。

“你为什么,那么想成为追光者呢。”

她的声音突兀地划入脑海。我没听错吧?这可是她在送完那所谓的见面礼后第一次主动找我说话。

“因为成为追光者的话,”我抱起双臂,故作思考,“我也可以在城外的天上吹晚风啦!”

“……”

“我错了!我错了!”

看着她那双几乎要瞪出眼眶的金色眼眸,我愈发认识到露琪丝是个怪人。

——同时也是相当有趣。

我们路过一座小山的时候,露琪丝停了下来。

“山里有恶龙。”

她冷不防地丢出一句话,就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平淡如水。

“恶龙是什么?”我可没见过。

“算了吧,解释起来有点麻烦。”她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只是盯着面前这座小山包幽暗的深处。在我眼里那片黑暗与天空别无二致,难道追光者还有千里眼功能?这也太厉害了。

“那种东西,你不会想看到的。”她轻描淡写地说。

“嗯……所以我们不能走这条路啦?”

“对。”

就在回答我的一瞬间,她的身后白光乍现。无数光的碎片从天而降,如羽毛般在她的背上聚合、扩散,纷飞的光芒甚至刺痛了我的双眼。只在我眨眼间,光构成的翅膀在她的背上张开,如梦似幻。

我想起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那真是无论多少次都不会看腻的美丽。她的光芒盖过闪烁的星辰,盖过柔软的明月,盖过我心中渺小的光。她飞往天上,飞往我无法触及的地方。她眼眉低垂,有如神话里的天使。

“倒是……带上我啊……”

试想过无数种她离开的可能,她居然选择了最简单的那种。果然有些事情是强求不得的……吗?

我猛然发现露琪丝并未飞走。在我必须抬头仰望才能看到她的地方,她光芒万丈。

——过来。

她的声音直接在我的脑中响起。不给我错愕的机会,我发现我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飘了起来。

“哇啊!!!”在此之前觉得我大概就像蒲公英一样四处流浪,但我肯定不会想到有一天我竟然真的和蒲公英一样飞起来了!看着自己的双脚离地面越来越远,有种脱离现实的奇妙感受,感觉自己就像只被拎着后颈的小猫咪。

那股力量将我带到天上,带到露琪丝面前,她的表情似乎比以往要柔和那么一点。是我的错觉吗?

“下次、带我飞的时候、能不能温柔一点……”第一次飞行给了我一种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的恶心感,真是糟糕透了。

“嗯……这是我第一次让别人飞起来,抱歉。”

露琪丝的眉毛很细微地皱了一下——我好不容易从飞行给我的冲击中解放出来,然后又猛地坠入了她的抱歉所产生的深渊中。今天她是吃错药了吗?

大概是出于震惊,我不由自主地盯着她看。我跟着她两个星期,我知道她喜欢小猫,知道她喜欢吃甜的东西,知道她喜欢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看人潮汹涌,知道她喜欢穿纯黑色的衣服,知道她的内衣尺码,知道她用的香水味道。

但我突然意识到我其实什么也不知道。我不知道那张冰冷的脸下面掩盖住的灵魂,不知道她眼中所见之物,不知道她身为追光者的喜怒哀乐,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骗我说她喜欢城外的晚风。

“走了。”

她的声音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我看见她的翅膀扇动,带着她往前方的一片黑暗中飞去。而我也被她的力量所指引,跟随着她留下的零落光点缓缓前行。她在想些什么呢?出于同情心不想把我丢在危险的野外吗?无论如何,我知道我没有选错人。

“果然你是个好人嘛。”

我紧紧地跟在她的后头,在别人看来也许我就像是她的小跟班——虽然应该没有人能在这种荒郊野岭看见天上有人在飞吧。

“你要是喜欢那种地方,我现在就可以让你原路飞回去。”

露琪丝头也不回,她似乎又回到了平日的冷漠,仿佛刚才的一切变化都未曾发生。

“你跟了我两个星期,我好像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这应该不是有求于人的态度。”

啊。原来我没有告诉过她吗?我这才想起来我似乎从未向露琪丝做过自我介绍。

“可是我没有名字。”

“……你说什么?”

我能听出她语气中的震惊与愤怒。前者算是正常反应,后者嘛……她大概以为我是在逗她玩呢吧?

“啊……我没有骗你,”我看着她的背影,那黑色的长衣在风中乱舞,“哗啦哗啦”的翻飞声就像是为我准备的孤独的伴奏,“我确实没有名字。我是个孤儿。”

她不说话了。

迄今为止我有多少次向别人解释过我的身世呢?早已数不过来了。我对此并没有多在意,只是流浪罢了——我跟着候鸟的轨迹漂泊,它们的羽毛会成为我的路标。我并非漫无目的地行走,只是寻找光芒。

旅途漫漫,我从未拥有过姓名。我想我大概也不需要它。

令人尴尬的沉默降临在我们中间。我拉紧我的兜帽,以防它被风吹开。这件带有兜帽的衣服是几年前一个好心的裁缝送给我的,因为我帮他找回了他丢失的马儿。我很爱它,这些年来一直穿着,几乎与我融为一体。

过了半晌,露琪丝的声音传过来:“你想要名字么?”

名字……吗。

那到底意味着什么呢?露琪丝又是出于什么原因问了这样的问题呢?我想不明白。我只知道这是我第一次被问到这样的问题。正确答案又应该是什么呢。

“我可以拥有名字吗?”

“只要你想。”

我甚至不知道我是怎么跟她对话的。就像是被安排好了一般,一切都是如此顺其自然。不知道什么时候露琪丝已经停止了前进,我自然地停在了她的身边。旷野上空的狂风把我们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那双金黄色的眸子直直地盯着我看,好似要穿透我的灵魂。

“切瑟。”

她开口,一字一句地说。

“切瑟。你就叫切瑟好了。”

真奇怪,明明上一秒耳边还是哗啦啦的风声,露琪丝一开口的时候整个世界似乎万籁俱寂。月光如瀑布般倾泻下来,她沐浴其中,美得恍惚。

“切瑟。切瑟。切瑟。”

我念了我的名字,三遍。

然后我的视野被突如其来的泪水所淹没,世界在瞬间变得模糊,无法言表的感情突破我的身体,肆意地从我的双眼里钻出来。她不需要解释切瑟这个名字的意义,我早就知道我不可能拒绝她的赋予。她在笑吗?我已经看不清她的脸庞,但我觉得她一定在笑。一定。

——啊啊,原来名字是这样神奇的咒语。

第三幕

那之后我们又向前进了多少距离呢?我没法丈量,一连几天伴随着我们的只有偶尔从头顶掠过的飞鸟、擦肩而过的运输商人与那轮永不熄灭的皓月。我和露琪丝走走停停,飞累了就落地走一会儿,走累了就原地躺下睡觉。她甚至没有告诉我她的目的地在哪儿,我们只是不断前进。

另外,我原先以为两手空空的露琪丝该不会想把我饿死在这荒郊野岭,直到我看到她从袖口像变魔术一般掏出一个又一个的食物和水,我才意识到我对追光者的认知实在是太肤浅了。

“你们追光者到底都能干些什么?!”

“什么都能。”

“露琪丝,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嘛。”

“让别人开口之前,先说自己的故事才是礼节吧。”

“欸……可是我之前都在找追光者,又是个孤儿,你看……”

“……”

我看到她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她竟然开始有表情变化了,这在之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她抬头看向无尽的苍穹,像是在回忆过去一样陷入了沉默。

我常想,对于追光者来说,这股力量到底意味着什么,按照露琪丝的说法,她并非自愿获得这股力量。她用神秘感把自己包成一个茧,但我愈靠近露琪丝,我就愈想知道关于她的一切。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她突然开口:“切瑟,你知道‘预言’么?”

“没听说过。那是什么习俗么?”我实话实说。

她看向我,金色漩涡不再如往日般迷人,空洞与孤独溢出她的身体,融化在我们之间的空气中。

“那是一种仪式。在我出生的地方,特里斯蒂斯村,所有的孩子在5岁的时候都要接受‘预言’……会有先知在你身上施下咒语,然后告诉你你的命运。听起来很神奇,对吧?那些大人对‘预言’的力量深信不疑,虽然它并不一定就是真的。命运这种东西……没有人能看清。”

人类回忆起过去的时候似乎总是这样能说会道。我想这应该是她这些天来说得最多的一次。

“我5岁那年也接受了‘预言’。”

“然后呢?”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寻找合适的用词。然后她闭上了双眼,语气平淡。

“先知说,我会带来灾祸。”

“露琪丝……”

“村子里决定把我处死。就因为那个‘预言’。”露琪丝面无表情地说着,就像在讲述一个完全与她不相关的人的故事一般,“包括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的家人。他们所有人都一样,想要把我这个会带来灾祸的恶魔处死。

“所以我跑了。我那时候个子小,他们根本找不到我。

“我跑得很远,跑了不知道多久,跑到我的腿已经没有知觉。

“直到那时候我发现,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获得了神奇的力量——我可以飞起来,我可以做到很多以前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后来我才知道那力量就是追光者的力量。”

露琪丝说到这里便停下了。我不曾想过她的故事竟是这样地黑暗与悲伤,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每当我提到我想成为追光者的时候她总是会露出那副痛苦的表情。我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5岁女孩儿的形象,她在月光下的森林里狼狈地奔跑。也许在那些安静得可以听见呼吸的日子里,她将明白孤独即生活。

我突然意识到也许她与我并没有什么区别,人类大抵都是孤独的。我和露琪丝会在希斯特利亚的城外相遇既是偶然也是必然,我们也许就像天外那些遥不可及的流星,在某个晴朗的早晨相遇,几天后在某个滂沱的雨夜离别,一期一会,永离永别,无交流的话语,无相期的承诺。

“切瑟,你睡觉的时候都要戴着兜帽么?”睡前,露琪丝这么问我。

“啊……嗯。我很喜欢它。”

我边回答她,边把兜帽的帽檐往下拉了拉。这我可没说谎。

“是吗。”

她瞟了我一眼,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我看向她的时候她却又直接躺下,装作要睡觉的样子。这可真不像她。但她看起来确实有些累了,是因为刚才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吗。

说实话我真想抱抱她,就像在我的旅途中那些帮助过我的人都拥抱过我一样。原本是我死缠烂打一路跟着她四处游荡,现在我竟开始同情起她来了。我想我跟她之间的距离在这一夜后靠近不少,下次该轮到我给她讲讲我的故事了。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露琪丝说,我们就快到了。

“再往前一段路,有个小村子。我们在那儿歇脚,再走一天就能到诺维西莫斯。”

诺维西莫斯吗。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我们的目的地原来是那座世界上最大的都市,我这才意识到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路,跟露琪丝一同旅行的日子就快要结束了吗。

“所以,到了诺维西莫斯要先去最棒的点心店吃你最爱的蛋糕吗?”

我试着笑着问她,而她只是瞪了我一下,嘴角露出掩盖不住的笑意。我很高兴她没有沉溺在昨晚的悲伤气氛中,她甚至还能分辨出我是在开玩笑。

“你不想做追光者了。”她轻轻地说。不是疑问句的语气。

“嗯。突然不想了。”

我的回答简单明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不用成为追光者也可以吧。我觉得大概只要跟着露琪丝就一定会遇上各种有趣的事情,那样的话成不成为追光者又有什么分别呢。她纤细的身影永远在我的视野里,从未离开。

我们很快就到了菲尼斯村。这是个很小的村落,约莫只有一二十户人家。我跟着露琪丝踏入这里仅有的一家小酒馆,她叫来两杯当地特产的老酒,我们一人一杯。那是我第一次喝酒,浓烈的酒精流过喉咙的时候有种灼烧的痛感,我拼命地咳嗽起来。

我看到露琪丝一口将那烈酒饮尽,眼神迷离如兔子。我猜她平时绝对不是喝酒爱好者,否则她不会对着我笑,就像现在这样。

就在我们沉浸在无言的欢乐中的时候,我看见有人靠向了我们。

“是……露琪丝吗?”

然后我清楚地看到露琪丝的表情从微笑转变成惊愕,她想要伸手去摸酒杯,但那早就已经空了。

“是那头红发……我不会认错的……”站在我们桌旁的男子已经上了年纪,我弄不明白他的脸上为什么尽是难以置信。我向露琪丝投去询问的目光,但却失败了——她的眼睛死死地闭着,像是在……害怕。

然后下一秒,事情向着我从未想过的方向展开。

“是那个魔女!是特里斯蒂斯的灾祸魔女!”

男子大声地喊了起来,有如危险的讯号。

发生了什么?我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几乎就在一瞬间,整个村庄的所有人都往这个小酒馆聚拢过来,把我和露琪丝团团围住。我们就像是被人类围观的猴子一样无处可逃。

“杀掉她!她会带来灾祸!”

我不记得具体发生了什么了。我看到男人们把我们围在中间,我看到露琪丝无言地起身,我看到好几个男人们一起扑向她。

为什么?

为什么在这里会有认识她的人?

为什么他们都对所谓的‘预言’深信不疑?

她会带着我遨游天际,她会在月下感受凉爽的晚风,她会在潺潺溪边轻啜泉水。她明明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

记忆的最后是露琪丝面朝男人们的背影。她的红发飘扬,像是血的颜色。

我大喊着住手,往他们中间冲去。

终幕

我在我不认识的地方醒来。

这看起来是一间病房,贴满墙壁的柜子里塞满了各类我叫不上名字的药品。月光从窗户外边钻进来,朦胧梦幻。

“这里是……”

我的自言自语还没开始,病房的门已经开了。一袭白衣的男子走进来,应该是医生吧。

“你醒了。”

“发生了什么?这里是……哪里?”我迫切地想要知道当下的情况。

因为病房里没有她的身影。

“啊呀,你不记得了吗?”医生稍稍有些惊讶,但还是继续讲下去。

“这里是我的诊所,在诺维西莫斯。你从菲尼斯村被救援队救出来,被送到了我这里。你这小姑娘可真是命大,明明那儿没有一个人活下来。”

他说什么?

“没有一个人活下来是……”

“听说是黑龙。”医生语气平淡,他的手摩擦着下巴,煞有介事地说着,“不知道哪儿来的黑龙,整个村子都被毁了。”

末了他又补一句:“对了,桌上那东西是你从你衣服里掉出来的,别忘了收好。”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分不清我是活着还是死了。

明明发生了那样的事,我的身体却没有什么变化。实在是讽刺。

在那之后我常常梦到她,梦里她还是像往常那样喂猫、吃甜食、四处游荡。我就跟在她的后面,看她做她想做的一切。但我每次梦到她,都有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在撕扯我的身体。往日那些无法割舍的眷恋,那些不言而明的喜悦,那些深藏在我内心最深处的感情被暴力地搅拌在一起,它们自顾自地燃烧起来。每当我被这疼痛惊醒,心里就像空缺了一块般失落,我知道,它们再也回不来了。

我不明白。

明明心里已经空缺了好大一块,明明我内心那些最柔软最闪耀的东西已经随她而去了,但为什么我还是会想她。

露琪丝。露琪丝。露琪丝。

你的见面礼好像过期啦。

于是我又继续踏上旅途。我猜我会在某个点心屋的角落里看到她,她会用甜到发腻的蛋糕满足自己,然后用她那漂亮的金色眼眸瞪着我看。然后我坐到她的身边,可能还会缠着她分我一口,一如往日。

“请问,您有见过一个叫露琪丝的人吗?她瘦瘦的,有着一头红发。”

“红发吗?没有见过呢。但是露琪丝,可真是个好名字呀。”

“是吗?”

“露琪丝,在古语里是‘光’的意思呢。”

附 露琪丝的信

致切瑟:

抱歉。

我有很多抱歉想对你说。既然到了这个时候了,我决定把它们全部告诉你。

第一,你的名字,切瑟。抱歉,那是我小时候养的狗的名字,那是“追逐者”的意思。我觉得你和它一样喜欢追逐自己的目标,所以我给你起了这个名字。你没有拒绝真是太好了。

第二,其实我知道你是女孩。你总是戴着你的兜帽,装作男孩的样子。但是你没有跟我解释过这样做的原因,所以我不会问。切瑟是男孩的名字,原本我想等你自己告诉我你的故事,但可能没有机会了。抱歉。

第三,我不应该带你上路的,抱歉。我不忍心把你丢在危险的野外,我本可以将你送回希斯特利亚。长久的平静让我忘记了我灾祸之子的命运,直到今天你的失控,我才意识到我犯下了多么严重的错误。

谢谢你让我知道有人陪伴的感觉。

我想我可能有点把你当做妹妹看待。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就做我妹妹吧,我们一起去吹诺维西莫斯的晚风。

如果还能见到的话。

露琪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