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朗的读书声,在长长走廊上回荡着。

这里,是一所学校的教学楼。

在一个安静的课室里,一名高挑的女教师正伫立在讲台上板书。

只见她白皙而修长的手指,紧握着一根电子笔。

如音乐指挥家抖动这手腕,在宽大而光滑的电子屏上来回游走。

电子笔一边闪烁着蓝色的信号灯,足下一边发出丝滑柔顺的“吱吱”滑动声。

而台下的学生们,一边认真端详着电子笔的轨迹,一边用笔在纸上奋力追逐着老师的节奏,发出阵阵恰到好处的摩擦声。

尽管在场的大多数人都在努力,努力融进这场小型的合奏。

但,这篇回荡在教室里的乐章里,还是夹藏了一丝杂音。

担任这枚不安定杂音的,是一名不大显眼的黑发男孩。

他匍匐在桌面上,脸被深深地埋入双臂中,并发出微微的呼吸声。

其身子有节奏的起伏,伴随着甜美的酣睡,仿佛置身于被深海包裹着的睡袋里,与世隔绝。

最终,那块宽大的电子荧屏,被那柔丽的字符所铺满,漫长的板书也终于是告一段落。

意犹未尽的女教师将电子笔从荧屏上提起,别在了袖子上的小别带上,然后转身将教本随手丢至讲桌上,并揉了揉发酸的肘关节。

接着,她开始讲解起当前的板书内容,顺势看了一眼台下尚在补充笔记的学生们。

在这个环视的过程中,女教师很自然地瞟到了那个熟睡中的男生。

但她并没有作出任何行为上的反映。

只在脸上闪过一丝不知是无奈还是麻木的笑意。

作为教师的她不知为何,对这位“惯犯”的行为,做出某种程度上的默许。

然后,这位女教师像是未见此生存在一般地,继续按照自己的课纲、自己的节奏,继续进行预定的授课内容。

因而,一切依旧显得那么的安详、平静。

嗒!

不知是从哪儿传来的,小而清脆的响声。

也许,是挂在教室里的时钟,秒针敲击在终点的声音。

这时。

那位熟睡的男孩身子如同触电一般,猛地抽动了一下。

随着长长的毛微微颤动,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脑袋。

但让人感到奇怪的是:

他那本该黝黑的眸子里,闪烁着冰冷的蓝色微光以及诡异的粉红色极光。

两束光很不自然地缠扭在了一起,仿佛像在抢夺着瞳孔中,黑色的那一部分。

男孩的喉结上下抽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着,他似乎想要尝试发出声音。

“这里是......”

他似乎十分困惑,并发出微弱的喃喃声。

此时,他瞳孔里的微光已经不知不觉地淡去,恢复成原本的样子。

男孩左右来回地以小幅度扭头,用余光瞟视着周围的环境:

正前方,是长条矩形圆角的白色讲台,讲台底部向内缩小了几厘米作为桌角。

讲台上有间隔十分宽并均匀的竖条的花纹。

其中,位于讲台中间的两条竖纹间还有两条黑色横纹连接。

讲台后,一名身穿灰银色OL装的女教师正在眉飞色舞地讲着她的课。

看上去十分年轻的她,披着长发,戴着黑色的反半框眼镜,身上尚存有些稚气。

在女教师的身后,是一面淡蓝的墙壁,这淡蓝的墙粉向四周延展,拥抱着整个教室。

同在女教师身后的,还有一块宽大的嵌入式电子荧屏,上面被蓝色的字符所填得满满当当。

荧屏下方的墙体,镶入了两块上了漆的米黄色木板,两块木板间由一条细细地间隔隔开。

在男孩的左边,是两扇由承重墙隔开的,大大的落地窗,窗外是一个窄窄的阳台,阳台上堆放着一些清洁工具。

落地窗上悬挂着半拉着的卷轴式垂直白色窗帘。

右边的墙上,除了教室前后的吊轨门以外,还有两扇采光窗。

它们位于前后门之间,高高地贴近天花板,长度很短,但很宽。

似乎仅仅作为通风透光存在,并不方便外界观察或影响教室里的人活动。

窗子下是两组木架子。

一组架子堆放着各种书籍,另一组则放着各种学生自己带的物品。

给教室提供额外光源的,是三组镶嵌在天花板里、蹬着左右墙壁的矩形灯带。

灯带间还有几组不大显眼的控温器通风口,以保证室内温度四季皆宜。

这位黑发的男孩,如同一名饥饿的襁褓吮吸母乳那样,细细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这时,他的目光被一片惹眼的粉红给吸引住了。

靠左边落地窗一头的那根承重柱上,挂着一个运动会颁奖台一样的墨绿色陶瓷花盆。

在那造型独特的瓷器花盆里,驻扎着几株深蓝色的藤类植物。

它们凭着他们的“小足”攀爬在墙上,盘据在一小块面积的墙上,撑起一朵朵生机勃勃的粉色“小伞“。

看着这随风微微摇曳着的六瓣小花,男孩感到有一丝寂寥的熟悉。

我好像,在哪个地方,曾经见到过这种植物?

男孩闭上双眼思索着,想要从记忆里找寻这簇缭绕的花影。

一股如同太阳穴被钉子狠狠扎入的疼痛,迫使他停下这一行动。

“咕......”

男孩用大拇指使劲压住太阳穴,似乎这样能让他好受一些。

且不要说回忆那似乎十分遥远的过去,男孩现在连自己是谁都无法想起来。

仿佛这一刻意识的全部,都是从刚刚的苏醒中诞生一般。

所幸的是,男孩现在的思维,还拥有着一定的基本常识以及逻辑组织的能力。

以不至于像婴儿那样无从所思,无从所起。

看来现在最迫切需要了解的,不是那花盆里的花儿,而是自己到底是谁。

这样想着的男孩,很自然地将目光投向了那本摆在自己面前的,异常崭新的课本。

这本书的扉页,可能会留有我的名字。

男孩这样想着微吸了一口气,然后郑重地翻开了那张质感僵硬的课本封面。

只见课本的扉页上,留着一行略显得随意的蓝色字符。

“里德.G.托兰图兰...吗?”

男孩长吁一口气,用指心反复蹭触着那微有凹凸感字痕,细声喃喃到。

“里德.G.托兰图兰...我是里德.G.托兰图兰...”

他闭上眼,反复念叨着这个本该深深烙印在脑海深处的陌生名字,并合上那也许只曾被翻开过一两次的课本。

太好了。

男孩十分庆幸自己能够看懂那串字符,这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哪怕那只是个尚未定主的字串。

我是里德.G.托兰图兰!

男孩没有原由地坚信了这就是自己的名字。

他攥紧了拳头,如同接受使命一般,在心里刻下了这串字符。

在确认已经记住自己的名字后,男孩将目光再次投向四周。

他十分渴望了解更多、更多关于自己以及这个世界的事情。

这不只是因为失忆所带来的不安与无助,更是因为那如同被从无知的牢笼中,长久囚禁着的囚犯一般渴望......

渴望着拥抱这个充满新奇与未知的世界。

但是,这样一点一点的寻找线索未免太慢太繁琐。

里德努力转动着那有些僵硬的大脑拼命思考着:

有没有什么更加具有效率、更方便有效地帮助我快速了解一切的方法?

方法?

过于抽象,最好是更具体一点的物体。

噢,比如说像说明书之类的文献。

不,不不。

最好是能互动交流的...人?

比如说,帮助迷途旅者指明方向的指路人什么的?

噢,不。

一个向导,自己现在最需要的是一名优秀的向导。

想到这,里德不禁豁然开朗,并不自觉地微微点了点头。

为了不惊动教室里正在认真上课的师生们,里德将自己的行动,以尽可能安静的方式进行下去。

他先微微侧着身,然后将手臂贴着椅背,同时把头扭向左后方。

最后,用眼睛最大角度的余光去观察自己的后方。

坐在里德身后的,是一名女孩。

与其他学生一样,她正在认真地低着头,仔细地记下老师授课的笔记。

不知是察觉到里德刚刚那一系列的动作,还是感受到了来自前方的视线。

女孩不禁将盯着笔记本的目光上移,刚好和里德的视线对上。

经过半晌的对视与思索,女孩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笔。

她先将左脸颊垂下的深褐色耳发撩至耳后,然后慢慢抬起了头来。

“怎么了,里……托兰图兰,盯着我干什么?”

听完女孩说的话后,里德快速的得出了结论。

看来自己不单止能看懂那陌生的字符,还能听懂这位女生说的语言。

那么......

里德深吸一口气,用微微颤抖着的嘴唇,将浮现在脑海里的字符一个个吐出:

“您...的名字是?”

他那听上去十分僵硬且生疏的声音,使这位褐色头发的女孩陷入片刻的迟疑。

随后她皱起了眉头,表情有些嫌弃地用笔盖戳着里德脸颊,并说道:

“睡太多睡傻了是吧。现在还在上课,要闹下课闹去。”

这个反应并不在里德的意料之外。

毕竟不管换作是谁,都不太可能轻易相信“自己身边的人突然失忆了”这种事吧?

但现在不管怎样,都必须得让眼前这个女孩相信自己的话。

这样想着,里德用相当认真的语气与表情对女孩说到:

“我是认真的,没有在开玩笑。”

似乎是从未见过里德露出过这种表情一般,女孩紧皱起了眉头。

她先是一脸狐疑地盯着里德,想从他脸上找出些许破绽。

因为在她看来,里德绝不是能这么严肃的说话的人。

但在仔细的打量后,女孩感到有些泄气。

她没能从里德那有些僵硬的扑克牌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仿佛一切就如他所言的真相一般。

女孩闭上眼睛,并深深叹了口气,然后认输一般地向里德摇了摇手。

“不管怎样,你先等一下,有什么事等下课再说好吗?我不想打扰到上课。”